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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匠途-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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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默默地移开视线。正值初秋,窗前的几棵老树已经挂了好几片金黄,任凭西风吹,却带不走那几片“老顽固”,它们只是牢牢挂在树梢,随风摇曳,与年轻的后辈们风中沙沙作响,吟唱树叶的歌谣。

    同样望向窗外的,还有季风。他看的更高更远,那一座终年乌云笼罩的山,一只孤鸢在上空盘旋。

    “雏鹰羽毛丰满后,它的娘亲就会把它放下悬崖,让它自己展翅高飞,自食其力。阿雨,你已经是墨者了,就像羽翼已丰的雏鹰,该学会飞了。”

    季霖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一件自己本不应该有记忆的事——那时自己还太小了,身子骨弱的他三岁才学会走路,能下地后就到处跑,有一次在屋外就听到了姐姐的声音,她问,爹,娘亲呢?自己当时很好奇,就缠着父亲问什么是娘亲,父亲每每是避而不答,久而久之,自己差不多就忘了这件事。

    没想到,十多年前的陈年旧事又不经意地被回想起了。于是他就问:“爹,‘娘亲’是什么?”

    听到“娘亲”这两个字,季风心里就如同被锥子扎了个深孔,眼中的化不开的愁色填满了双目,落寞颓废。

    “阿雨……能不说这件事吗?”

    果然,父亲再一次回避了这个问题。季霖默然。他打小就生活在这深山老林,很多事情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即使季绣每一次都带些简牍回来,他却也没有在任何简牍中读到“娘亲”二字,这两个字代表着什么,他也不知道。

    其实他本可以不在意,但季风的反应他却不能不惦记——尤其是,以前他总是不理解为什么每次看着父亲的眼睛,总觉得有一种怪怪的感觉,那种很不好的感觉。

    这时,门开了。走进来的是端着一碗热热药汤的季绣。

    “来,混小子,这是你阿姐亲自熬的药汤,闻着忒香了!”

    沉闷的气氛不见了,季风如蒙大赦般溜了出去。季绣理都不理他,将碗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扶起了季霖,让他靠在墙上。她又端起药碗,舀了一勺放在嘴边吹了吹,递到季霖嘴边:“喝吧,不烫。”

    季霖本来还想道声谢,可是看到那勺黑漆漆的药汤后,就皱起了眉头:这玩意儿能喝?想归想,他还是咽了口唾沫,一口气“吸溜”而尽。艾玛,这一勺下去,他的脸先是一痉挛,然后有些发青,表情也扭曲了,恐惧地看着她,怒道:“女魔头,你竟然趁人之危报复我!”

    季绣难得温柔的表情一下子翻脸,真就如同女魔头一般,头发像群魔乱舞,眼神危险得像是要杀人,二话不说,当即一只魔爪掐住季霖下颔,让他张开嘴,一碗汤使劲儿往嘴里灌,还一边灌一边狠狠地道:“报复你?哼哼,看我不把你折磨得欲仙欲死!”

    天云山传来了一声声鬼哭狼嚎,一时间不绝于耳,属引凄异,空谷传响,惨不堪言。

    吃饭的时候,三个人都是在桌上吃的。季绣的药立竿见影,除了口感太差,季霖现在已经能够自己下炕走动了,不过精神面貌实在是让人不敢恭维,失魂落魄,就像家里死了人一样。

    不过一些关键的事还是得让他振作起来。比如他已经成为了墨者,该是他自己为自己取字了(墨云大陆习俗,子成人而取字亲为也)。他常常梦见有人反复呼唤着“寒霏”这个名字,他觉得应该有一种特殊意义,便自取为“寒霏”了。

    “寒霏?”季风和季绣对视一眼,皆是点头默许。季绣笑了笑:“行啊你小子,果然没白费了你老姐给你带简牍的精神!”

    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季霖没有说什么。该怎么说?有人托梦叫他“寒霏”?

    “咳咳!”季风咳嗽两声,把两姐弟的注意力吸引过来,“今天天色也不早了,你们都回房休息吧。阿雨,记得收拾好东西,明天好出发啊!”

    “知道了。”季霖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季绣从腰带上解下了她的锦囊,递给季霖:“小子,这是阿姐给你的饯别礼。你这小子谨慎的很,要你收拾东西肯定是把家都抄了,给你这个,省得大包小包的。”

    “哦哦,”季霖接过锦囊,“别以为我会谢谢你!”

    很显然,他对刚才的惨痛经历耿耿于怀。不等季绣大发火,他就鞋底抹油一般溜回自己的房间,门一甩,“砰”地一声关上了。

    “好小子,跑的倒是快!”季绣笑道。

    尽管伤还没好,身上还缠着白布条儿,季霖这不安分的家伙还是翻窗出去了。

    季霖头微扬着,优哉游哉漫步于幽径,透过树叶间的缝隙,望着夜空。林风吹动树叶,沙沙作响;轻飔拂掠面颊,清凉舒爽;明月洒落柔光,可鉴毫芒。每一次来到这里,他都会有不同的感悟。山林中传来“咕咕”的啼鸣声。这才刚入秋,林子里一点虫兽也见不到了,就只剩下一些林鸟,多少有些寂寥。重回旧地,季霖一眼便望见了那大石头,也不着急进洞,就坐在大石头上面,抬望眼,观星辰。天云山的天似乎永远都是晴着的,天上数不尽辰星尽闪亮,虽相距遥远,却仍能隐约看见星宿移动的轨迹。

    此时此刻,段天寒的灵魂又飘了出来,也随他看星星,感慨良多。

    “据说,凡人死后,其真灵不灭,升到九霄天外化作星辰;而天上每有一颗星辰坠落,便有一人诞生于世。”

    “是吗?”季霖眯着眼笑了笑,看着潜移默化的星阵,今晚的心情尤外舒畅。

    山顶小屋——

    “清玥啊,咱夫妻俩也有十余年未能见面了吧。”

    小屋内,季风独自一人坐在桌旁,桌上放着一坛酒,两只碗。一只碗放在他面前,另一只碗却放在一只玉钗边。玉钗上有一只凤凰,是由火灵玉琢磨而成的,玉钗背后还有一个龙飞凤舞的“关”字。

    “清玥啊,时间过得可真快啊,感觉不过一瞬间的事,你留下的孩子已经长大成人了。不知道你在家族过得怎么样?或许你已经忘记了我,毕竟,我只是一个没出息的混账!当年关家棒打鸳鸯,你我分道扬镳,若是我能有点出息,就不会这样了。”

    “还记得当年咱俩的邂逅吗?那时候我已经是一位将军了,被毛帅分派到了元杨州,就住在隆福客栈。那天正值夜半,全无睡意的我就想下楼喝几碗酒,却就在这楼下看见了你,独饮灯下。你说你是离家出走,悄悄来到了这里。我们两个很是聊得来,这番对饮后,你便成了我的红颜知己。”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提着酒坛将两只碗灌满。

    “这一碗,敬我们的初遇!”话毕,他双手端起碗,仰头便一饮而尽。清凉的酒液顺咽而下,却似有烈火焚烧。置碗于桌,视对面,盈酒依旧。

    一口浊气喟然,季风心里空落落的,望着雕凤玉钗,怅然若失。

    “你不喝啊……那我就帮你干了吧。”

    于是又端起对座的碗,饮尽。尽而盈,盈而釂,釂又尽,周而复始,酒坛子里的酒一点一点下降,眼见得就要见底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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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寻妻 中
    这一次,季霖没有像上次那样施巧,而是试着用自己的力量把石头推开。令他失望的是,无论他用了多大的力气,大圆石还是无动于衷。他本以为自己既然成了墨者,肉身力量应该是增强了不只一个档次才是,这块石头看起来虽大,对于墨者应该是不堪一击,可是事与愿违。

    “小子,石头后面有字!”

    “嗯,后面?我看看。”季霖松手,绕到大圆石后面,果然发现一行小字——“未臻二层,不得入内。强行破阵,天惩雷罚!”

    季霖叹了一声:“唉,没戏了,它不让进。回去吧。”说完他苦笑不已,感情咱这趟儿出来,纯属散步啊。

    正准备归去,忽然一阵大风突兀刮起,穿过森林,肆乱地呼啸着,声势极大,似万马奔腾,又如白鸟归巢,间杂阴风怒号,犹厉鬼尖啸。季霖大惊,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儿,万二分地警惕着——这风来得太不寻常!

    “沙沙!”

    突然,周围灌木丛有了不算大的动静。本来就绷紧了全身神经的季霖看也不看,手一翻,向动静发生处扔了一根冰魄针,漆黑的冰魄针以肉眼难辨的速度没入丛林。

    “呜哇!”里面传来似是婴儿啼的声音,风突然休住,这个声音尤外清晰。

    季霖小心谨慎地向那个地方靠近。一道白色的影倏然,紧接着他的脚腕处就传来痛觉,低下头一看,呵,竟是一只尾巴比身子大的小家伙。季霖抬起脚,这小东西死死咬住他的脚腕不放,于是捏起它的后颈柔皮,拎起来凝眸定神一看:这是一只小狐狸,全身上下都是洁白如雪,双眼迷离,眸子赤红如血,鼻头粉红,身材小巧玲珑,尾巴却大如道士的拂尘,四肢努力向上蜷,想把自己裹成个圆球,惹人怜爱。

    “完了完了,真不应该和尊主赌气,跑出结界,这下好了,竟然落入土著之手。尊主,你一定要来救瑶儿啊!”那只小狐狸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却又不敢乱动,眼睛睁大了,紧张兮兮地盯着季霖,生怕这个“南方土著”会吃掉它。

    季霖并不知道小狐狸心中所想,只是觉得小狐狸煞是可爱,就想带回家当宠物养,心想:“邻山的仙人道士们据说都豢养仙宠,嘿嘿,这小家伙一定不是普通的狐狸,就让咱也过把神仙瘾!”

    他还真没猜错,这小东西不但是货真价实的仙兽,而且还是名花有主的仙宠。

    于是,他抱着小狐狸,脚步轻飘飘地往回走,差点儿就没飞起来。连段天寒也不由得感慨,这片森林还真是块福缘宝地啊!

    在他离开后没多久,一个身着蓝袍,腰挂葫芦的少年慌里慌张地赶到这片空地。这个少年看起来和季霖同龄,头发包着蓝巾,婴儿肥的圆脸衬出他的稚气未脱,眉清目秀,但此时眼中却满是焦急与担忧。

    “雪瑶!雪瑶!你在哪里啊?快出来啊!我不生你气了!”

    蓝袍少年不断在草丛中翻找,一遍又一遍呼唤着“雪瑶”这个名字,连一个角落也不放过。他来到一块大圆石前,从袖子里掏出两张符箓,贴在自己双手上,念出一串咒语,符箓便发出金光,与他的手融为一体,然后轻轻一碰——季霖死活推不动的大石头,竟让他不费吹灰之力就移开了。

    洞依旧还在,也没有出现什么“天惩雷罚”。他俯下身往洞里瞧去,里面黑魆魆的,什么也看不到。他又大声朝里面喊道:“雪瑶,你在里面吗?”

    “雪瑶,你在里面吗?里面吗?”洞里传来回声。

    少年犯了难,踌躇着要不要下去,举棋不定。不等他做决定,洞中突如其来的强烈吸引力将他吸进了这无底洞。

    “哇啊!”隐隐听到洞中传来惊叫,那块大圆石突然自己动起来,“骨碌碌”滚动着,将洞口封死。一切恢复如初,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怀中,小狐狸无精打采耷拉着的耳朵突然警觉地竖起来,伸着脖子东张西望,张嘴发出婴儿一般的啼声,四条细腿扑腾起来,想要挣脱。

    “咦,小家伙怎么突然躁动起来了?”季霖停下脚步,想要弄个究竟,小狐狸却又安静下来了。他松了一口气,又继续往回家的路走。

    小狐狸不明所以地歪歪头,心里疑惑至极:“咦,刚刚好像感觉到了尊主的气息,怎么突然消失了?是错觉吗?”

    又悄悄回过头瞥了瞥抱着自己的“南方土著”,眨了眨眼睛——它能够感觉到,眼前的这个人类对自己并没有恶意,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把它带走,但是目前来说并没有什么危险,所以便安下心来。一阵强烈的困意席卷上来,小狐狸不胜其倦,闭眼睡去了。

    “这不是一只普通的白狐狸啊。我记得《山海经》里有记载:‘青丘之山,其阳多玉,其阴多青雘。有兽焉,其状如狐而九尾,其音如婴儿’。这只小狐狸叫声就像婴儿,但是它只有一条尾巴啊,难道这边的灵兽和华夏传说中的怪兽有联系?”

    正当段天寒苦思冥想时,季霖已经来到了家院。前堂还亮着烛光。季霖蹑手蹑脚翻窗回了屋,小心翼翼地将小狐狸放在枕边,外衣解开披着,佯装出一副刚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的模样儿,惺忪着眼,趿拉着鞋子打开门走了出去。

    桌的一角燃着油灯,季风一个人在那儿喝酒,而且一次就喝两碗。听到这边的动静,他转过头便看到了“乜斜睡眼”的季霖。

    “还没睡?”父子俩异口同声问道。

    “和我聊一会儿。”季风招呼他过来,然后将两只酒碗再一次斟满。

    季霖点了点头,掇来一张凳子,坐在季风对面。问:“什么事?”

    季风瞪大了眼看着他,笑了一声:“嘿,动作挺麻利的,根本没睡吧?”

    见季霖一脸“竟然被你看出来”的表情,他又咳了咳嗽,摆手不究:“罢了,我先给你讲个故事吧。”

    从前,戎戈州有一个墨武世家,家族世世代代都是戎戈府的御军。家主膝下一子,资质非凡,在他十五岁那年,他成为了墨侠。依照家族的规定,他就去了戎戈御军,从头开始,成为一名微不足道的小卒。少年从军三年,在北疆战场浴血奋战,抵御北原敌寇,一次次死里逃生,一次次立下战功。

    功成名便就,战功累积,他从一个无名小卒,成为了统领三千大军的将军。

    戎戈府的元帅毛茅对他赏识有加,于是就派遣他到元扬州执行任务,由元杨府的杨元帅接见。元杨府和戎戈府不同,虽然实力均等,但是不像戎戈府那样深入北原,剿灭北方作乱者,而是牢牢守护北疆防线。毛帅这样做,摆明就是给他放个假。元杨府的杨元帅自然愿意接纳这么个骁勇善战的少将军,就安排他先到隆福客栈住着了。

    在这家客栈,他邂逅了一个倾城女子,彼此醉酒夜谈,种下深情。女子对她说,她只是一介红尘散人,无牵无挂,而他也和女子无话不谈。何料女子家世并不简单,她的家族知道了两人的事,万般阻挠不成,竟然将他在戎戈州的家族连根拔起,男女老少,鸡犬不留,甚至就连无辜的元杨府帅也被其人重伤。

    他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心灰意冷之际,携女子退避村野,私下结为夫妻。好景不长,三年之后,她的家族找到了他们。那些人为了羞辱他,废除了他的所有功力,并带走了她。

    她为他生的一儿一女被藏了起来,她家族的人一走,他就带着儿女一路奔往天云山脉,从此隐居,不再复出。

    “那个害死了亲人的不肖,那个无力保护自己妻子的懦夫,他娘的就是我!就是我啊!”提到旧年陈伤,季风心如刀绞,一个硬骨汉,此时却是涕泪横流,痛不欲生。

    “爹……”季霖的喉咙嘶哑了,他的眼眶也是红的,心里五味杂陈,不知所云。

    他总算知道了,父亲眼里化不开的愁是如何来的,也总算知道,为什么以前一问起“娘亲”,父亲又总是悲痛欲绝了。他急忙仰起头,不断地使劲眨着眼睛,不让眼泪掉下,可是心里的堵塞感却是越来越厉害。

    “我从来没有向你提到过你的娘,是因为你还小,那种牵扯到世家的事情,你也是不知道为好。而今你已经是墨者了,不可能永远留在天云山,始终是要出去闯荡的。”季风说到这里就没有了下文。

    季风所言,不是为了让他知道这件事后替父母报仇,只是想让他知道,他还有一个娘。至于季霖如何去理解,就要看他的理解能力了。

    “爹,娘叫做什么名字?”第一次单独喊出“娘”这个字,季霖感觉有些生涩。他从不知道,自己还有个娘。

    “你娘名清玥,关氏!。”季风无限悲伤又无限怀恋地叫出了这个名——清玥。但是一说起“关”,他放在桌上的手狠狠地攥起来,面容克制不住地扭曲了,青筋暴凸,咬牙切齿,乃深恶痛绝。

    “关,关家……”嘴里念叨着,季霖皱起了眉,藏在桌下的手死死握成拳头,微眯起的双眼中闪过冰冷的光。

    此之间,两人都忽略了一件事。剑中界,段天寒反复回想着季风所说的故事,又扳着手指头反复掐算。他终于发现了故事中的疑点。

    只是,这个疑点关系到一件相当重要的事,季风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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