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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乡-第4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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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知道,”游苔莎沉思的样子回答。 
  他们两个默默地站在那儿,只有祝火哗剥的声音打破了沉寂。这样站了一会儿,查雷看出来她不想和他说话,就无可奈何地走开了。 
  游苔莎还留在堤里看着祝火,心里想往屋里去,脚底下却又不愿意动;要不是她现在这种地位,使她对于人间天上一切所谓的光彩荣耀,全都有些看得无足轻重,那她也许就走开了。但是她的身世里那种丝毫没有希望的情况,都到了教她可以玩弄身世的程度了。干脆输了,就不会像心里嘀咕、不知输赢那样使人心烦意乱;所以现实的游苔莎,就像别的人在输得精光那种阶段上一样,很能够跳出圈外,以一个毫无利害关系的旁观者所有的身分,一面观察自己,一面琢磨游苔莎这个女人,真是天公的绝妙开心之物。 
  她站在那儿的时候,听见了一个声音。那是池塘里投进一个石头去嘭咚的一响。 
  就是当时那块石头整个落在游苔莎的心窝里,那她的心也不会跳得更厉害。她虽然已经想到了查雷无意中作出来的那种信号,有引出这一种信号来的可能,但是她却没料到,这一种信号会在那个时候就出现。韦狄有多快呀!但是如果他认为她现在会成心故意想把旧盟重申,那他却很不应该。离开那个地点的冲动,和留在那儿的愿望,在她心里斗争起来;留在那儿的愿望始终坚守阵地。但是它可没有更进一步的表现。因为连上土堤往外看那种行动,她都没采取。她只静静地站在那儿,眼睛也不抬,脸上的筋肉一丝也不动。因为她要是一仰起脸来,堤上的火光就要一直射到她脸上,而韦狄那时也许正在那儿往下看着她哪。 
  池塘里又嘭咚一响。 
  他为什么在那儿待这么久,老不上堤来,老不往堤里看哪?好奇心得行其道了;她往土台阶儿上上了一两蹬儿,往堤外看去。 
  韦狄正在她面前。原来他扔完了第二个石头子儿以后,就走上前来了,现在土堤正介于他们两个之间,高到他们的胸膛那儿,火光正从土堤上射到他们两个的脸上。 
  “这并不是我点的!”游苔莎急忙喊着说。“那是没经我知道,别人点的。你不要,不要走过我这边来。” 
  “你怎么在这儿住了这么些天,可不通知我哪?你早已经不在你自己家里住了。我恐怕这里面有我的干系吧?” 
  “我没给他母亲开门,所以才闹到现在这一步!” 
  “游苔莎,你落到这一步,太不应该了。你受了大罪了;我看你的眼、你的嘴和你的全身,都可以看出来,你在这儿受罪!你这可怜、可怜的女孩子!”他说到这儿,迈过了土堤。“天地间没有比你再不快活的了。” 
  “并不,并不一定是——” 
  “这太过分了——这简直是要你的命:我真觉得是这样!” 
  游苔莎听到韦狄这几句话,她平常那种安静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我——我——”她刚说了这两个字,就抽抽搭搭地呜咽起来;因为她意想不到,还能听见这样的怜惜之音,真是“五内”都激动了。本来她差不多都忘记了怜惜这种情感对于她还存在了。 
  这样暴发的哭泣,既是完全出乎游苔莎的意料,所以就不是她能控制得住的了;她有些惭愧,转到了一旁,其实转到一旁,并不能在韦狄那方面遮掩什么。她拼命地啜泣了一阵,跟着滔滔的泪减少了,她稍微安静一点儿了。韦狄努力制住了想要抱她的冲动,只一言不发地站在一旁。 
  “凭我这样一个从来不爱哭的人,你不替我害臊吗?”她擦着眼泪微弱无力地打着喳喳儿说。“你为什么不走开哪?我不愿意叫你都看见了;太出丑了。” 
  “你不愿意我看见,倒很有理由,因为我看见了你这样,我也跟你一样地伤心哪,”他激动而恭敬地说。“至于出丑的话——咱们两个之间,哪能那么说?” 
  “这可并不是我叫你来的——你不要忘了这一点,戴芒;找,倒是不错,在这儿受罪,但是我可并没叫你来!至少我作太太作的正派。” 
  “不要管那个啦——反正我来啦。哦,游苔莎呀,我这两年以来作了这么些害你的事,只有请你饶恕了!我越来越觉得是我把你毁了。” 
  “不是你。是我住的这个地方。” 
  “啊,你既是那样海量,那你自然要这样说的了。但是我可实在是犯罪的人。我以前应该作得更多一些,或者一点儿都不作。” 
  “这怎么讲哪?” 
  “我压根儿就不该把你搜寻出来;后来已经把你搜寻出来了,那我就该一死儿地不放你。不过这阵儿我当然没有再说这种话的权力的了。我这阵儿只想问你这样一句话:我有能帮忙的地方没有?普天之下,有没有任何人力能作得到的事,可以让你比现在快活一点儿?要是有,我一定替你作。游苔莎,你尽着我的力量吩咐我好啦;你不要忘了,我现在比以前有钱了。我想一定有法子可以把你从现在这种泥坑里救出来!这样一棵稀奇名贵的花儿,可长在这样一片荒山野地上,叫我看着难受极啦!你要买什么东西不要?你要上什么地方去不要?你要完全逃开这个地方不要?只要你说出来,无论什么,我都去办去,好叫你把眼泪止住了;那些眼泪,要不是因为我,还不至于流哪。” 
  “咱们两个,都是跟另一个人结了婚的了,”她有气无力地说,“你帮我的忙,说起来很不好听——因为——因为——” 
  “呃,无论什么时候,总有人诬蔑诽谤,你永远也没有法子堵得住他们的嘴,不让他们尽量说;不过你用不着疑惧。我以人格对你担保,不管我心里的感情是什么样子,反正我得不到你的许可,我决不说那句话,也决不作那件事。我固然知道我对你这样一个遇人不淑的女人该尽什么责任,可是同时我也不是不知道我对朵荪该尽什么责任哪。我到底可以帮你什么忙哪?” 
  “帮助我离开这个地方好啦。” 
  “你要往什么地方去哪?” 
  “我心里头有一个地方。只有你能帮助我到蓓口,别的事我就一概可以自己办啦。那儿有过海峡的轮船,我能从那儿上巴黎,巴黎就是我想要去的地方。不错,”她情辞恳切地说,“只用你背着我外祖父和我丈夫,帮助我到蓓口,其余的事我自己就都可以办了。” 
  “把你一个人撂在那儿妥当吗?” 
  “妥当。蓓口我很熟。” 
  “用我跟你一块儿去吗?我现在有钱了。” 
  她不言语。 
  “你说用吧,甜蜜的!” 
  她仍旧不言语。 
  “好啦,你什么时候想要走,你就什么时候通知我好啦。我们还要在现在的房子里住到十二月,过了那个时候,我们就要搬到凯特桥去了。在那个时候以前,你不论有什么事,都可以吩咐我。” 
  “这我还得想一想,”她急忙说。“我还是可以规规矩矩地拿你当朋友请你帮忙,还是不得不同意作你的情人哪——这是我得考虑的问题。要是我想要走,同时决定要你跟我一块儿走,那我一定一刻不差在晚上八点钟给你信号。你看见了信号,务必当天晚上十二点钟就把单马小马车预备好了,把我送到蓓口港去赶早班轮船。” 
  “那我一定每天晚上八点钟都出来看你的信号。你的信号决逃不出我的眼睛。” 
  “现在请你走吧。要是我决定逃走,那我跟你只能再见一次面儿,除非——我不跟你一块儿就走不了的时候。你走吧——我受不了啦。你走吧——你走吧。” 
  韦狄慢慢上了台阶儿,走到土堤那一面儿的暗地里去了;他一面走,一面回头看,一直看到土堤把他继续看游苔莎的眼光遮断了的时候。 

六 兄妹辩论后修书图重圆   
  还乡……六 兄妹辩论后修书图重圆姚伯那时已经在布露恩住着了,正盼望游苔莎会回到他那儿。他虽然刚刚在那一天才把家具搬完,他却已经在那所老房子里住了一个多礼拜了。他把光阴都消磨在收拾那所房子上头——把庭园路径上的树叶扫除,把花池子里的枯枝剪去,把秋风刮下来的常春藤钉在墙上。他对于这些事情并非特别感到兴趣,但是这些事情却使他和“绝望”暂时隔开。还有一层,把他母亲留给他的一切手泽,永远好好保存,他认为是一种天经地义。 
  在他作这些事情的时候,就没有一时一刻不在那儿盼望游苔莎回来。他叫人作了一个告示牌,钉在爱得韦的庭园栅栏门上,牌上用白字写着他迁移的地址,好让她准知道往哪儿找他。一片树叶飘然落到地上,他就回头看,以为那是她的脚步声。一个小鸟在花池子的泥土里寻找小虫儿,他就以为那是她的手在栅栏门上拉门闩儿;而在暮色苍茫里,轻微奇异的声音从地上的窟窿、空洞的枝梗、卷缩的枯叶以及从别的微风、蚓类和昆虫能够任意活动的孔穴里发出来的时候,他就以为,那都是游苔莎正站在外面,轻声低语,说她想要和好。 
  一直顶到那时候,他仍旧坚持从前的决心,没去请她回来。同时,他那样严厉地对待了她之后,他疼他母亲的心,可就不像以前那样厉害了,他对于那个把他母亲排挤掉了的人,就又生出旧日的一些系念来了。本来,严厉的感情,生出了严厉的待遇,而那种待遇,由于反应作用,又把生出那种待遇的情感消灭了。他越琢磨,他就越柔和。不过他对他太太,虽然自己要问自己是否给了她充足的时间——是否他在那阴沉的早晨,有点太没给她防备,但是要把他太太看成了一个完全无辜而冤枉受罪的人,却是不可能的。 
  现在他的气头儿既是已经过去了,他可就不愿意说游苔莎和韦狄的关系超过了不谨慎的友谊了,因为在游苔莎的态度上,看不出她有什么不名誉的形迹来。他一旦承认了这一点,他就不至于非要说她对他母亲的行为是绝对万恶不可的了。 
  十一月五号那天晚上,他想游苔莎想得厉害。他们从前交换的甜言蜜语,整天价絮絮不断,和由背后许多英里外的海滩上发出来的那种弥漫各处的涛声一样。“实在她早就该自己功自己,写信给我,老老实实地说明她和韦狄的关系了,”他说。 
  他那天晚上,在家里待不住了,所以就决定去访朵荪和她丈夫一趟。要是他能得到机会,他就把他和游苔莎分离的原因提一提,不过关于他母亲被关在门外面的时候屋里还有第三个人的话,却要绝口不谈。要是韦狄那天到那儿去那一趟,一点儿也没安什么坏心,那他毫无疑问,会坦白地自己把他到那儿去过的话说出来的。要是他那天到那儿去是安着不正当的心的,那么,像韦狄那样急躁的人,也许会不定说出什么话来,从那种话里,就可以听出来游苔莎受了多大的连累了。 
  但是他到了他堂妹家里的时候,却只有朵荪一个人在家,原来韦狄那时正往迷雾岗上查雷无心点起来的祝火那儿去了。朵荪那时,也跟平时一样,见了她堂兄很喜欢,并且叫他进去看她那睡着了的婴孩,看的时候,还小心在意地用手把蜡光遮着了,不让它照到婴孩的眼睛上。 
  “朵绥,游苔莎现在不和我在一块儿了,你没听说吗?”他们二番坐下了以后,克林说。 
  “没有,”朵荪吓了一跳,说。 
  “我不在爱得韦住了,你也没听说吗?” 
  “也没有。除非你亲自来告诉我,我就老听不见爱得韦的消息。你们是怎么回事哪?” 
  克林就用一种激动骚乱的声音,对她说,他怎样去见了苏珊·南色的孩子,那孩子怎样把当日的情况都和盘托出,他又怎样责问游苔莎,说她成心惨无人道地作出那种事来,那番责问又有怎样的结果。至于韦狄和游苔莎在一块儿的话,他却一概没提。 
  “有这些事,而我可一点儿都不知道!”朵荪用一种又惊又怕的口气嘟囔着说。“可怕!怎么她会——哦,游苔莎呀!你知道了这件事以后,就立刻冒冒失失地跑回去质问她?那还是你太残酷了,还是她实在真是像她表现的那样坏哪?” 
  “一个人对待他母亲的仇人,还会太残酷了吗?” 
  “我想会的。” 
  “很好,那我就承认会那样好啦。不过,现在这件事怎么办好哪?” 
  “你们这场争吵既是这样厉害,那么想要言归于好,自然很难,不过只要有一线的希望,那自然还是能言归于好才好。我倒愿意你没来告诉我这番话。不过你一定要想法子和好。要是你们两个都愿意,法子一定有。” 
  “我不知道是否我们两个都愿意和好,”克林说。“如果她愿意和好,那么过了这些日子,她还不该给我信吗?” 
  “你好像愿意,可是你也没给她信哪。” 
  “倒也是;不过我这是觉得,她惹我生了那么大的气,这会儿我可给她写信,这应该不应该哪?这个我老拿不定,所以老踌躇。你看我现在的样子,朵荪哪,是看不出我前些日子的情况来的;只这几天的工夫,我可就不知道掉到多么深的泥坑里去啦。哦,把我母亲那样关在门外头,是一种令人痛心的耻辱!你说我还能饶恕她吗?我是不是连她的面儿都不该再见哪?” 
  “也许她就没想到会因此惹起这么严重的后果来,也许她根本就没有把大妈关在门外面的意思。” 
  “她自己说她没有那种意思。但是她把我母亲关在门外面,可又事实俱在呀。” 
  “你就相信她后悔难过,叫她回来好啦。” 
  “要是我叫她回来,她可不回来,该怎么办哪?” 
  “那样的话,那就表示,她这个人,一直就爱记仇怀恨,因此就可以证明,她是作得出坏事来的了。不过我想她决不会那样。” 
  “那么我就这么办吧。我想再等一天或者两天好啦——反正至多不能过两天;要是那时候她还不写信给我,我就一定写信给她。我本来想要今天晚上见一见韦狄,他出了门儿了吗?” 
  朵荪脸上一红。“没有,”她说。“他只是出去散散步就是啦。” 
  “他怎么不带着你去哪?晚上天气很好,你也跟他一样地需要新鲜空气呀。” 
  “哦,我是哪儿都不愿意去的;再说,家里还有孩子哪。” 
  “对,对。呃,我原先想过,不知道问了你的意见以后,是否还得问问你丈夫的,”克林不紧不慢地说。 
  “我想要是我,我就不问他,”她急忙答。“问他也没有什么好处。” 
  她堂兄往她脸上一直地瞅,毫无疑问,朵荪是一点儿也不知道,在那个悲惨的下午发生的事情里,她丈夫也是有份儿的了;但是她脸上的神气却露出来,她心里正在那儿猜测或者寻思往日人人传说的韦狄和游苔莎那种温柔关系,而表面上却加以遮掩哪。 
  不过克林从那上面是揣测不出什么来的,所以他就起身预备要走,那时候,他比他刚来的时候,更疑难不决了。 
  “你真肯一两天以内就写信给她吗?”那位年轻的女人恳切地问。“我十二分地希望,现在这样不幸的分离,不要再继续下去才好。” 
  “真肯,”克林说;“我现在这种情况,绝对不是我感到快活的。” 
  跟着他向她告辞,攀过山丘,往布露恩去了。他临睡以前,坐下写了下面这一封信:—— 
  我这亲爱的游苔莎——我一定不要过分听从我的理智了,我一定得服从我的感情了。你要不要回到我这儿来?你回来吧,你要是回来,那过去的事就永远不要再提了。我待你太严厉了;不过,哦,游苔莎呀,当时那一阵的激怒,有多难控制啊!你现在不知道,将来也永远不会知道,你惹我说了你那些气忿话,我都出了什么代价。凡是一个正直诚实人所能答应你的一切,我现在全答应了,那就是说,从此以后,你决不会从我这方面为了那件事再受任何苦恼。游苔莎呀,咱们两个既然说了那么些海誓山盟,那我想,咱们就得在咱们这一辈子余下的全部岁月里,尽力不渝那些誓盟才好。话既说到这儿,那你即便还责问我,你也回来好啦。我和你分离的那天早晨,就想到你受的痛苦了;我知道那番痛苦是你发之于中的,并且对你也真够受的了。咱们的爱一定得继续下去。咱们两个,要不是为的互相缠绵,咱们就决不会有咱们这样两副心肠。起初的时候,游苔莎,我不能请你回来,那是因为我没法儿使我自己相信,跟你在一块儿的那个人,并不是以情人的身分出现的。不过,如果你回来,把当时使人迷惑的事态解释一下,那我毫不怀疑,你要对我开诚畅谈的。你为什么不早回来呢?你以为我会不听你吗?你想一想咱们两个夏夜月下互相接的那些吻和互相换的那些誓,你就一定知道我不会不听你了。你回来吧,我这儿热烈地欢迎你哪。我决不能再往有损你的名誉那方面琢磨你了——我这儿一心为你呼冤叫屈还怕来不及呢——你这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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