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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乡-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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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处文句。“你们用什么量器量给人,人也必用什么量器量给你们。”
“你嘴里和我说话;心里却净想的是她。你什么事都护着她。”
“这正证明她好。我从来还没拥护过什么坏人坏事哪。我不但爱护她,我还爱护您,爱护我自己,爱护一切好人和好事哪。一个女人,一旦恨起另一个女人来,就毫无慈悲了!”
“哦,克林哪,我请你不要再把你自己这种死不回头的顽梗固执,硬算作我的毛病啦吧。你既是愿意和没有价值的女人结合,你为什么偏跑回家来干这种事哪?你为什么不在巴黎干这种事哪?在那儿那本是更时髦的啊。你这是来家折磨我这个苦老婆子,叫我早早地闭眼哪!我愿意你爱谁就跟着谁去!”
姚伯哑着嗓子说:“您是我妈。我不说别的了——我只说,我很对不起您,把您的家当作了我的家。我决不再硬要您跟着我受罪啦,我走好啦。”于是他就满眼含泪,离开了屋子。
那是初夏一个日光晶明的下午,荒原上湿润的壑谷,都已经由棕黄时期转入青绿时期了。姚伯走到迷雾岗和雨冢伸延出来的那个山谷的边儿上。那时候,他已经心平气和了,正把面前的风景眺览。只见分布在这个山谷里的有丘阜,丘阜之间是小谷,小谷里面新鲜柔嫩的凤尾草正畅茂生长,到后来,都要长到五六英尺高。姚伯往下走了一点,在一条通到一个小谷的小径旁边躺下,静静等候。原来就是在这个地点,他答应了游苔莎,说那天下午要把他母亲带来,好叫她们两个见见面儿,亲热亲热。他那种打算,现在已经完全失败了。
他躺的地方是一片绿色鲜明的莽丛。他四围那些凤尾草类植物,虽然丰茂,样子却非常一律:一片小树林子,树上只有大叶子,整齐得跟机器作的一样——一片带锯齿边儿的绿色三角形,连半朵花儿都没有。空气润湿而暖和,一片寂静,没有什么来打破。蜥蜴、蚂蚱和蚂蚁就是一切能看得见的活东西。那片光景,仿佛是属于古代石炭时期的世界——那时候,植物的形状,只有很少的几种,并且还都是凤尾草一类的;那时候,也没有开放的花儿,也没有含苞的朵儿,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万千一律的绿叶子,叶子中间也没有鸟儿叫。
姚伯在那儿很郁闷地琢磨着欹了很大的工夫以后,才在一片凤尾草上看见一顶打折的白绸女帽,从左面移动,越来越近,他知道那顶帽子底下,一定就是他所爱的那个人了。他的心就从无情无绪的状态中,一变而热烈兴奋,同时一跳而起,高声说:“我早就知道她一定会来么。”
她有一刻的工夫,走到低坳里,暂时看不见了,过了那一刻,才见她的全身,从凤尾草丛里面完全出现。
“就你一个人吗?”她喊着说,喊的时候,带出一种失望的神气,但是她脸上一红,同时有点亏心地低声一笑,证明了她那种神气是虚伪的。“姚伯大太呢?”
“她没来,”姚伯屏声敛气地回答说。
“我要是早就知道只你一个人在这儿,早就知道咱们两个又可以有现在这样一阵清闲甜美的时光,那有多好哪,”她郑重地说。“一种快乐没能预先知道,就等于白糟蹋了一半;预先盼望它,就等于把它加倍。我今天连一次都没想到,今天下午能单独跟你在一块儿,而事情真正存在的那一会儿,又很快很快地就过去了。”
“实在是这样。”
“可怜的克林!”她很温柔地看着他的脸说。“我看你闷闷的;你家里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儿了吧。不要管事物的实情——咱们只看事物的外表好啦。”
“不过,亲爱的人,咱们以后怎么样啊?”他问。
“仍旧照着咱们现在这种样子过呀——不管将来,只会晤了一次再会晤一次,就这样过呀。啊,我知道,你老想那个——我能看出来你老想那个。可是我叫你不要想——成吗,亲爱的克林?”
“你也正跟所有的女人一样。她们立身处世,总是不论碰到什么地位,都能随遇而安;男人们却总想创造一个世界,来顺应他们自己。你听我说,游苔莎。有一样事我决定不想再迟延了。你那种把‘攫取现在’①当作就是智慧的态度,我今天不感到什么兴趣了。咱们现在这种生活状态,一定要很快就结束。”
① “攫取现在”:原文是拉丁文,“Carpediem”,出于罗马传人贺拉斯(公元前65…8)的诗句“Carpediem,quamminimumcredulapostero”,意思是:攫取现在,尽力少信明天的事物。
“这都是你母亲闹的!”
“不错,但是并不能因为我告诉了你这个话,我对你的爱就差了;本来你应该知道。”
“我早就替我的幸福担心了,”她只把嘴唇微微一动说:“我的幸福太浓烈了,消耗得太猛了。”
“还有希望。我还有四十年的工作能力哪,你怎么这么早就绝望了哪?我现在不过是转折不利就是了。我愿意一般人不要那么容易就承认,没有平稳顺利,就没有进步发展。”
“啊,你这是想到哲理一方面去了。不过话又说回来啦,这些叫人愁闷、叫人绝望的种种波折,从某一种意义来看,也叫人欢迎,因为有了它们,咱们就可以把命运所喜欢拨弄的残酷椰榆,看得无足轻重了。我曾听说过,有些一下得到幸福的人,一心只怕不能活着享受,焦虑而死。我近来觉得,我就有那种焦虑不安的奇怪心情;不过现在可以不必那样焦虑了。咱们往前走一走吧。”
游苔莎的手,早已经为克林把手套脱下去了,克林就把它握在他自己手里——他们就喜欢这样光手握着光手散步——领着她走出了那一片凤尾草。他们那天傍晚顺着山谷走去的时候,就是一幅受潮高涨的美丽画图,太阳从他们的右方斜照着,把他们那憧憧瘦细、高得像白杨似的一双人影儿,远远地投到常青棘和凤尾草上面。游苔莎走来的时候,满怀幻想地把头往后仰着,满眼含着欢悦、佚乐的凯旋神气,表示她自己个人,没有借别的帮助,就把这样一位在造诣、容貌、年龄各方面都完全和自己是一对儿的人物拢到手里。至于那位青年那一方面,他在巴黎带回来的那种灰白气色,和他那体验世故、思索一切的初步痕迹,现在已经不像他刚回来的时候儿那样明显了。因为他生来就健康、精壮的坚强体魄,已经有一部分恢复到原有的程度了。他们当时往前走去,一直走到荒原低地的边界,荒原到了那儿,就变成了沮洳的湿地,和沙泽地混合为一了。
“克林,我得跟你在这儿分手了,”游苔莎说。
他们于是站住了,预备互相告别。他们眼前,一切一切,都在绝对的平面上。夕阳正落在地平线上,从平铺在淡碧柔和的天空下面那些一层一层红铜色和紫丁香色的云彩之间,散出了光线。所有地上那些背着太阳、露着阴面发暗的东西,全有一种紫色的暮霭笼罩,同时一群一群嘤嘤啜泣的蠓虫,衬着暮霭,放出亮光,像火星儿一般,往上飞起,各处翻舞。
“哦,跟你分离,真太叫人难受了!”游苔莎忽然很痛苦地打着喳喳儿说。“你母亲对你的影响恐怕太大了;我要得不到公正的批评了,人家要说我是一个坏女孩子了,那个女巫的故事,更要把我显得坏上加坏了!”
“没有的事。没有人敢说你不好听的话,也没有人敢说我。”
“哦,我多么想能够保证,你永远为我所有啊——能叫你无论如何也不会舍我而去啊!”
克林站在那儿静默了一会儿。他的情感是高涨的,那个时间是热烈的,于是他用快刀斩断了乱麻。
“可爱的人儿,我有法子可以保证我是你的人,”他把她搂在怀里说。“咱们马上就结婚好啦。”
“哦,克林啊!”
“你同意吧?”
“要是——要是咱们办得到的话。”
“咱们既然都是成年人了①,当然办得到。再说,我作了这几年事,也并不是没攒下钱;要是你能答应我在荒原上不论哪儿先找一所小小的房儿和我住着,住到我能在蓓口找到办学校的房子,那咱们花很少的钱就可以把事办了。”
① 成年:英国法律,二十一岁,男女才算成年;成年以后,才有种种法律上的权利。
“咱们住小房儿要住多久哪,克林?”
“大概要在六个月。六个月以后,我就念完了我要念的书了——不错,咱们就这么办吧,这样咱们就不用再像现在这样心疼了。当然,咱们先要过一种完全隐居的生活。咱们的夫妻生活,只有等到咱们搬到蓓口以后,才能对外开始。至于在蓓口找房子,我已经写信接洽去了。你外祖能让你这样办吗?”
“我想能吧——可是我得告诉他,住小房儿不会过六个月。”
“要是没有什么不幸的事发生么,那我可以担保。”
“要是没有什么不幸的事发生么,”她慢慢地重念了一遍。
“当然不会有。最亲爱的,咱们把日子定了吧。”
跟着他们两个就商议这个问题,选定了一个日子。那是从那一天起过两个礼拜。
他们的话到这儿就说完了,游苔莎离开姚伯了。他老远看着她朝着有太阳的那一方面走去了。她去得渐渐远了以后,明晃晃的光线就把她笼罩起来了,同时她的衣服触在发芽儿的蒲苇和野草上面的窸窣声音也消失了。他看着她的时候,那一片板滞沉静的平芜把他克服了,虽然同时他对于那即便最可怜的叶子上当时都带着的那种还没变暗的初夏新绿,完全觉到美丽。因为那一片光景里那种咄咄逼人的平衍,太容易叫他想到生命的战场了;那片光景叫他感到,人跟日光之下任何有生之物比起来,都完全平等,一点也不优越。①
① 平芜……优越:这是说,克林也有他的优越感,但这片平芜使他感自己一点也不优越,这种感觉使他觉得窒息。
现在的游苔莎,对于他已经不是一个女神,而只是一个女人了——只是一个他得维护,他得帮助的人了,只是一个他得跟人争夺,他得为她受人诽谤的人了。现在他的头脑既是比较冷静一点儿了,他倒后悔不该那样匆忙就想结婚;不过牌已经摆好,他就决定要打到完场。至于游苔莎是否也是那些爱得太热烈不能持久①的人们之中的一个呢,那从就要来到的事里,当然很容易看出分晓来。
① 爱……持久:英国谚语,“热烈的爱情,很快就变冷。”
六 姚伯离去裂痕完成
还乡……六 姚伯离去裂痕完成那天一整晚上,老听到有起劲儿收拾行李的声音,从姚伯的屋子里,送到楼下他母亲的耳朵里。
第二天早晨,姚伯离了那所住宅,又往荒原上去了。一整天的跋涉正在等着他;他的目的,是想要找到一所住处,好在游苔莎作了他太太的时候,他可以有地方安置她。一个月以前,他无意中,曾在离布露恩约莫五英里的一个村庄附近,看见过这样一所房子——房间不多,地点幽静,房子的窗户都用板子钉着;他今天的脚步就是朝着那儿去的。
那一天的天气,和头天晚上大不相同了。头天晚上,在黄色的夕阳中,曾有湿润的烟霭围在游苔莎身旁,把他流连依恋的视线给他隔断了,那就是表示天气要变。那是那种并非少见的英国六月里的天气,跟十一月的天气一样地潮湿,一样地猛暴。一块一块的冷云,仿佛画在一张映演幻灯的活动滑片上一样,整片的急忙前进。远洲异国的水汽,乘风来到这里,姚伯往前走去的时候,都围着他缭绕分散。
克林后来走到杉榉交杂的一片人造林的边缘上了;这是他下生那一年从荒原上圈出来的。只见那些树上密密层层地长着柔嫩肥泽的新叶子,现在受的损害,比冬天风力顶猛的时候还要厉害;因为那时候,树枝都把树叶完全脱掉,可以一身毫无累赘,跟风雪交战。但是现在,那些含着水分的小榉树,却正在那儿受种种斩削、蹂躏、斫伐和酷烈的分劈;这种种酷刑,都要叫那横遭蹂躏的树对流好些好些天,这种种摧残,都要一直到树木当了薪柴的时候还留着疤痕。每一个树干都从根儿上摇撼,好像骨头在骨槽里活动一样;只要来一阵狂风,树枝就发出一种颤抖拘挛的声音,仿佛觉得疼痛一般。附近的一丛棘树上,有一只交喙,本来正要开口叫;但是风从它的羽毛下面把它的羽毛都吹得直竖起来,把它的小尾巴也吹得倒转了一个过儿,它只好不开口了。
不过在姚伯左边不多几码以外那一片旷敞的荒原上面,狂风虽然咬牙切齿,却丝毫都不发生效力!只见那般拔树折木的大风,只是轻轻抚摩的样子,在常青棘和石南上荡漾。原来爱敦荒原就是为这种时光而设。
靠近正午的时候,姚伯走到了那所空房了,那儿差不多和游苔莎的外祖住的那所一样地僻静。但是房子周围,却叫一片杉树差不多完全围起来了,因此它靠近荒原的情况,就叫人看不出来了。姚伯到了空房以后,又往前走了有一英里左右,去到房东住的那个村庄,见了房东,和他一块儿又回到空房那儿,才同他把一切都商议停当了,房东还答应了姚伯,说第二天至少有一个屋子可以给他收拾好了能够住得。克林打算先自己一个人在那儿住着,住到结婚那天,再把游苔莎也安置到那儿。
跟着姚伯就回头在蒙蒙细雨中往家里走去;只见那时,细雨使一片景物大大改了样儿。昨天的时候,姚伯曾在凤尾草中间舒舒服服地躺过,但是现在,那些凤尾草却没有一个叶子上不往下滴水珠儿的,他从它们中间走过的时候,它们都把他的裤腿湿透了;同时在他四围跳来蹦去的小山兔,也都叫同样湿淋淋的水珠儿把毛打成了一片一片的黑毡。
他到了家的时候,那十英里的路程,已经把他弄得又湿又疲乏了。这种情况,很难说是一个吉利的开端,但是他已经选定了他的道路,他就不想再三心二意。那天晚上和第二天早晨,他就把他搬家的种种事情都弄妥当了。他觉得,他既然决定要离开他母亲,那么他在这儿要是不必需而多待上一分钟,他就不免会在举动、神气或者言语方面,使他母亲生出新的痛苦来。
他雇了一辆车,在那天下午两点钟的时候,把东西先送走了,第二步就是得买些家具,这些家具,在那所小房儿里作了临时的陈设以后,再添上一批好的,还可以在蓓口用。离他赁的那所住宅几英里远的安格堡,就是一个很够达到这样目的的市场;所以他就决定那天晚上在那儿过夜。
现在只剩下同他母亲告别了。他下楼的时候,他母亲正像平常日子那样,坐在窗前。
“妈,我要走啦,”他说,一面把手伸出来。
“我看你收拾行李,就知道你要走了。”他母亲说,说的口气里,把一切感情全都隐忍不露。
“我走了,您不怪我吧,妈?”
“当然不怪你,克林。”
“我这个月二十五号结婚。”
“我想到你要结婚了。”
“那时候——那时候,您一定得去看我们。那样您就会更了解我,咱们的情况也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使人难过了。”
“我恐怕我不能去看你们。”
“那样的话,那就不能怪我了,也不能怪游苔莎了。再见吧,妈!”
他在她脸上亲了一下,很难过地走了,那种难过,一直到好几点钟以后,才减到可以制伏的程度。当时的情况是:不先清除一层障碍,就不能再说任何话,而这种障碍又是不能清除的。
姚伯刚刚离开了他母亲的屋子,她脸上就由毫不通融的生硬模样,变为无情无绪的绝望神情。过了一会儿,她哭起来,她的眼泪让她心里轻松了一些。那一天里,她什么也没有作,只在庭园的甬道上来往瞎走,她的心情,近于昏沉麻木。夜晚来到了,但是却没给她带来什么安定。第二天起来,她本能地想作件什么事,好把这种麻木减成伤感,所以她就到她儿子屋里,亲手把屋子收拾好了,给她心里想象的那个他回来的日子作准备。她又把她的花儿多少修理了一下,不过那却完全是敷衍了事,因为那些花儿对于她,已经没有什么可爱的了。
那天过午不久,没想到朵荪来看她,这叫她觉得轻松了许多。朵荪结了婚以后;跟她伯母见面,这已经不是头一次了;并且过去的错误,也都大体上纠正过来了,所以她们娘儿两个,很能快活自然地互相问候了。
跟着她射进门里的那道斜阳,和这位年轻的新妇正相配合。它让她生出光辉,也和她的出现让荒原生出光辉一样。在她的举动里,在她的眼神里,她都让看她的人想起住在她周围那些长翎毛的动物。要比仿她,要模拟她,总得以鸟类始,还得以鸟类终。她的举动有种种形态,也和鸟儿的飞翔有种种姿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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