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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虫儿(全本)-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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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后“大扁儿”一打听,敢情这位肖副市长懂画儿也玩画儿,不但自己画画儿,还喜欢收藏名人字画儿。他对人说,他最喜欢中国画大写意的作品,还开列了一个近现代大写意画家的名单,有八大山人、虚谷、吴昌硕、齐白石、崔子范、周之林等等等。
“大扁儿”哪儿懂什么“大写意”和“小写意”呀?他只记住了吴昌硕和齐白石的名儿。“不就是一幅画儿吗?给他!”他对手底下的经理说。
可是一打听才知道吴昌硕的一幅画儿少说也得几十万,而且还挺难淘换。到这会儿他才明白,敢情这位副市长不要是不要,一要就狮子大张口,而且他玩得比较稳当,名人书画说到哪儿去,也不算行贿受贿。“大扁儿”算是峨眉山上打拳,碰上高手了。
可是大话已经说出去了,而且在这个城市搞房地产开发,等于在他眼皮底下干事儿,哪离得开他呀!吴昌硕的画儿,多少钱也得给他送去。
没等“大扁儿”上拍卖会上淘换呢,他在皮特陈这儿看见了吴昌硕的画儿。有白云小姐这儿大献殷勤,穿针引线,“大扁儿”让手下的经理跟皮特陈讨价还价,拉了几次“抽屉”,最后以八十万元,他把这幅吴昌硕的《富贵清高图》收了。
“大扁儿”买了这幅画儿以后,先挂在他办公室的墙上了。他心说这幅画儿叫《富贵清高图》,名儿起得好,我先“富贵清高”几天,再给那位肖副市长拿去吧。
当然,就他的艺术欣赏水平,也看不出这幅画儿怎么富贵清高来,只看的是个名儿和它的身价儿。他在找把八十万人民币挂在墙上的感觉。
没想到这“富贵清高”他还没品出味儿来,来了一位玩书画的收藏家,这位收藏家心直口快,看了这幅画儿摇了摇脑袋,叹了几口气,对“大扁儿”说:“这是件赝品。”
“赝品?八十万人民币,一套两居室的房子钱,买了一幅赝品?”“大扁儿”一听这话,像是鱼翅羹里飞进一只苍蝇,心里犯了堵。
皮特陈是香港有名儿的书画商能拿假画儿糊弄人?他看了看鉴定证书上署名的鉴定家钱大江。
“大扁儿”认识钱大江,他们是老邻居呀!难道这里有什么猫儿打镲的事儿?由钱大江这儿,他想到了冯爷。冯爷从小就跟他二大爷玩书画儿,算是世家,干脆找冯爷给掌掌眼吧。这么着,“大扁儿”做东,请冯爷来到了北京饭店。
“想不到呀,‘大扁儿’如今也玩起画儿来了。”冯爷看过那幅吴昌硕的《富贵清高图》,在“大扁儿”面前卖了句山音儿。
他直呼他“大扁儿”,并不叫他马永刚和“马董”。虽然“大扁儿”比冯爷大三岁,这会儿是房地产的大老板,冯爷并没把他放在眼里,一副居高临下的爷劲。
“我也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您还是一身的爷劲。”“大扁儿”挪了挪他那胖身子,从兜里掏出烟来。他知道冯爷不抽烟,也没让,自己把烟点着,抽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
冯爷望着袅袅升起,又很快散开的弥漫烟雾,感慨道:“‘大扁儿’,还记得吧,咱俩当年在西单十字路口换过纪念章。”
“大扁儿”又吸了一口烟,想了想说:“怎么能忘呢?那年,北京的冬天贼冷,我戴着一顶剪绒帽子,耳朵都冻起了疮。”
俩人好像突然又回到了三十多年前,他们的孩提时代。两张带着岁月沧桑烙印的脸,此时此刻居然闪动起天真的影子。但是如同“大扁儿”吐出的烟雾,往事如烟,当这烟雾散尽,天真的影子倏尔即逝,他们又很快回到了现实。
冯爷的“阴阳眼”左右翻了翻,嘴角掠过一丝苦涩的笑纹儿,沉吟道:“是呀,我的手冻得也跟红萝卜似的。还记得吧,我手里有枚‘大海航行靠舵手’的纪念章,你他妈的非要换,后来,我跟着你到你们家……”
“大扁儿”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啊,我想起来了,你呀,冯爷!太精了,你用一枚‘舵手’纪念章,换了我一幅画儿对不对?”
冯爷干不滋咧地笑道:“还记得什么画儿吗?”
“我哪儿记得?反正是一幅名画儿。”
“告诉你吧,那是一幅齐白石画的《葫芦》,我知道这幅画儿你是怎么来的。”
“是红卫兵抄钱颢他们家的时候,我随手‘顺’的。听说你后来又给了钱颢?”
“人家的物件,这么不明不白地放在我手里,拿着它烫手知道吗?”
“说你是爷,还就是爷!这幅画儿要是搁到今天,我估计少说也能卖个几十万吧?”
冯爷冷笑了一声道:“几十万?你还说少了,一百二十万!”
“啊!一百二十万!不过,我实在是不懂画儿,它也许真值那么多银子。”“大扁儿”自我解嘲地笑了笑。
“甭他妈在我面前装着玩。一百二十万,对你来说那还叫钱呀?不够你在牌桌上赌一晚上的呢。”冯爷的“阴阳眼”睖睖起来。他本想把小湄把这幅画儿卖给“泥鳅”的事儿告诉他,但话到嘴边儿,又咽了回去。
“大扁儿”的胖脸堆起笑容,打了个哈哈儿说:“我的钱都在地面上趴着呢,你的银子可都在家里压箱子底儿呢。家里藏着那么多画儿,拿出一张就是百八十万,你可以随时‘变现’,我花钱可没你那么方便。冯爷,说正经事儿吧,你刚才看了那幅吴昌硕的画儿,它是真的,是假的?”
“大扁儿”等于给冯爷出了一道难题,他没想到秦飞的这幅假画儿,拐了几道弯儿,末了儿会到“大扁儿”手里。要由着他的性情,他会当场把这幅假画儿给烧了,可是他知道“大扁儿”并不玩画儿,他拿着这幅画儿也是贿赂那些贪官,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他会得罪很多人。“大扁儿”也好,皮特陈也好,包括秦飞跟他的关系都不错,他犯得上给这些人心里添堵吗?但是想让他说假话去蒙人,他又对不住自己的良心,他一时有点犯难。
沉了一下,冯爷对“大扁儿”说:“跟你说句俏皮话吧,豆腐渣上供,糊弄神。”
“你这是什么意思?”“大扁儿”问道。
“还用我直说出来吗?这幅画儿要是你收藏,我敢当着你的面儿把它撕成碎片,可现在不是这么档子事儿,你拿它去上供,那我就他妈的得封住自己的嘴了。‘大扁儿’,我没干过这种让自己良心吃亏的事儿,谁让咱们是‘发小儿’呢。谁让你一进门就提起当年换纪念章的往事来了呢?得了,‘大扁儿’,我什么都不说了,你要是再问我这幅画儿的事儿,那我可就对不住你了,我会抬屁股就走人。”
“大扁儿”一听这话,当然明戏了。
“得了,冯爷,我明白了。咱们喝酒吃饭!”他不敢去看冯爷的“阴阳眼”,也不敢再提这幅画儿的事儿了。
不过,他们吃了饭,从饭店出来,临分手时,“大扁儿”握着冯爷的手,迟疑了一下说:“冯爷,今儿见着你,又让我想起小时候的很多事儿来,我有个想法,想求你帮个忙。”
冯爷照“大扁儿”的胖手拍了一下,说道:“干吗还来这文虚子?拉拉址扯的,当大老板的,痛快点儿!有事说,有屁放。甭磨牙玩!”
“大扁儿”揉着他的胖手说:“你刚才说到了那幅齐白石画的《葫芦》,对我来说倒是念物。真的,我不懂画儿,可这幅画儿对我来说,却有许多年轻时候的记忆,你说它现在值一百五十万,我想把它买下来。”
“什么?你想要这幅齐白石的画儿?”冯爷吃了一惊。
“对,我想要,一百五十万?一千五百万,我也要收藏它!”“大扁儿”挺了挺他的大肚子说。
冯爷突然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使了,小湄这边的官司还没了呢,这边半路上又杀出个程咬金!他猛地灵机一动,“阴阳眼”上下翻了翻,那只小眼射出一道诡谲的冷光。
“你真想买这幅画儿?”他又重复了一句。
“绝无二话,多少钱我也要。冯爷,你无论如何也要帮我这个忙。”
“好,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冯爷照着“大扁儿”的肚子拍了一下。
第二十一章
冯爷回到家,石榴给他泡了壶浓茶。他端起杯子刚要喝,董德茂慌慌张张地来了。
“冯老师,那什么,有个姓陈的律师找您。”董德茂迟疑了一下说道。
冯爷哼了一声,用那双“阴阳眼”看了一下董德茂说:“我跟你说了有一百遍,别叫我老师。我最不愿听别人叫我老师,直接喊我名字,或者叫先生都行。你怎么不长记性?”
“呦,先生,我忘了。”董德茂一脸殷勤地笑道。
“还有一样儿,你要懂得怎么说人话知道吗?一上来就说姓陈的律师找我。姓陈的人多了,我知道他是哪个庙里的和尚?找我?什么时候找我?他在哪儿说的?找我有什么事儿?我也不知道是你没问明白,还是你没说明白,这是人话吗?”冯爷没好气儿地说。
“对不起,先生,他只告我姓陈,是个律师。”
“说找我有什么事儿了吗?”
“我没好意思问他。”董德茂被冯爷的“阴阳眼”瞪得大气儿都不敢出了。
“你呀,真是抱着葫芦不开瓢,让我说你什么好?跟我两三年了,还傻锛傻锛儿似的。你以为跟着我,就替我拎着包儿呀?有事儿的时候,能替我挡驾,你得替我挡驾。律师找我肯定有事儿,有什么事儿你不问清楚,把一个闷葫芦给我,让我猜闷儿玩是不是?好一个董德茂!”
“那……”
“他留电话没有?”
“留了。”
“去,立马儿给我他电话,问明白怎么回事儿!”
“好吧。”董德茂答应着转身到西屋去打电话。
董德茂是冯爷给他起的名儿,其实他本姓吴,名吴有财。冯爷当初见着他,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出了这仨字。冯爷忍不住笑了,说道:“吴有财,就是没有财,谁呀,给你起这么个倒霉名字,真是打磨厂的大夫,董德茂呀!”
他的“阴阳眼”突然一亮,说道:“哎,董德茂,这个名儿不错。你呀,从今以后改名换姓吧,就叫董德茂好啦!”
“嗯,这名儿挺好听,谢师傅,我以后就叫董德茂啦!”董德茂赶紧要给冯爷跪下,被他拦住。他麻利儿给冯爷行了个礼。
敢情“打磨厂的大夫,董德茂。”是老北京的一句俏皮话。董德茂实际上是“懂得吗?”的谐音。老北京人诙谐幽默,碰上不懂装懂的杠头,会在嘲讽奚落他的同时,饶上一句:“您呀,打磨厂的大夫,董德茂(懂得吗)?”打磨厂在前门外大街路西,紧挨着前门老火车站,当年这条街做铜活铁活的作坊店铺很多,据说真有一位老中医叫董德茂,不知是他给人把脉问诊确实有两下子,还是一瓶不满,半瓶子逛荡,属于蒙事行,总之他有点名儿,所以给老北京人留下这么一个话把儿。
冯爷之所以把吴有财的名儿改成董德茂,并非脑瓜一热,心血来潮。敢情他把董德茂收到门下还有一段奇缘。
说这话是在三年以前,冯爷到石景山办事儿,回来的时候坐地铁。那天,地铁上人不是很多,他找了个座儿坐下,眯上眼,昏昏欲睡地打起盹儿来。
正在似醒非醒之间,他听见一个小伙子甩着哭音儿念起“丧经”来:“亲爱的叔叔阿姨大哥大姐小弟小妹,大家好,我是一个睁眼瞎,四岁的时候得了眼病,我爹我妈都是农民,没有钱给我治病,让我双目失明了,再也看不到世上的光明。我十岁的时候,我爹得了癌症,离开了人世,现在我母亲又得了血癌,住在北京的医院看病,急需用钱,叔叔阿姨大哥大姐小弟小妹可怜可怜我们母子二人,伸出您的手,献出您的一点爱心,我和母亲会一辈子感激你们的,我是一个睁眼瞎,什么也看不见,为了表达我对你们的感激之情,请让我为你奉献一首歌吧。”说的可怜兮兮的。
他把这套词儿说完,便从随身带的一个又脏又破的挎包里掏出一个小扩音器,扯着嗓子唱起那首《爱的奉献》。冯爷睁开那双“阴阳眼”看了他一下,只见他一边唱,一边蹭着地往前走,伸手挨着个向坐着的和站着的乘客要钱。有的人把头一歪,懒得搭理他,有的人不情愿地掏出一块钱两块钱塞给他。
走到冯爷这儿,他拿眼怔怔地看着冯爷,那双“失了明”的眼睛跟冯爷的“阴阳眼”聚了焦,冯爷的那只小眼射出一道慑人心魄的异光。别说“睁眼瞎”了,就是睁眼不瞎,碰上了冯爷的这双“阴阳眼”都得肝儿颤。
“睁眼瞎”被“阴阳眼”麻了一下,他不由得心里猛然一惊,赶紧把脸扭到一边,那只手没敢往冯爷面前伸,转过身朝冯爷对面的乘客伸过手去。
“等等,你过来!”冯爷把他叫过来,从手包里掏出一张百元钞票,塞到他的手上。一百元!车上的人见冯爷这么慷慨,无不瞠目结舌。您想在大街面儿,谁见过拿百元大钞打发要饭的?
这位乞讨的“睁眼瞎”摸了摸那张百元大钞,连声称谢。这时正好车到了木樨地站,冯爷站起来,走到“睁眼瞎”跟前,捅了他的后腰一下,低声说:“走,跟我下车!”
“睁眼瞎”不明白怎么回事,可是他怕那双“阴阳眼”,只好耷拉着脑袋下了车。
冯爷看看周围没人注意他,对“睁眼瞎”说了一声:“跟我上去,你要敢跑,我打折你的腿。”说完,他上了台阶,径直走出地铁车站,接着往北走,走到一个街心花园,他站住了。
说来也奇怪,那个“睁眼瞎”这会儿也不瞎了,一直低着脑袋跟着冯爷走,冯爷站下,他也站下了。
冯爷猛然一回头,那双“阴阳眼”射出两道令人毛骨悚然的寒光,他走到“睁眼瞎”面前,突然伸出手照他的脸就是两拳,没等他醒过味儿来,冯爷紧跟着又是三拳两脚,出手出脚之快,迅雷不及掩耳,一下把他打趴下了。
“哎哟,我的爷爷,饶了我吧!”他趴在地上哭着说。
“起来,给我跪下!”冯爷照他身上狠踢了一脚。
“睁眼瞎”哼哼着,翻身起来,跪下了。
“把你的头抬起来,听见没有?睁开你的眼睛,看着我!”冯爷戳腔道。
“嗳,我抬我抬,您别打了!”“睁眼瞎”甩着哭腔儿央告道。
他哪儿敢看冯爷的那双“阴阳眼”呀!那是两把利刃,比冯爷的拳脚还吓人。
冯爷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他的笑,不是文笑也不是武笑,不是大笑也不是小笑,不是真笑也不是假笑,不冷不热,不阴不阳,说他是笑,比哭还让人难受,比怒还让人没拧!�
“哈哈,你不是四岁就失明的‘睁眼瞎’吗?嗯,怎么不敢看着我?知道吗,你这叫欺世盗眼!你瞎?真瞎吗?蒙别人行,蒙我,算你真瞎了眼!说吧,你是哪儿人,干吗要走这一步?甭他妈装傻充愣,不说,我一脚踢死你!”
“睁眼瞎”不想被冯爷一脚踢死,哆哆嗦嗦地说:“我是湖北襄樊人,家里穷,出来打工,来北京快一年了,没找到工作,我看他们要饭的一天也不少挣,所以才……”
“你他妈的倒挺会装,装什么也别装‘睁眼瞎’呀?算你撞枪口上了,知道吗?‘睁眼瞎’?你能逃得过我的眼睛吗?哈哈,我这两眼真有毛病的,还没说自己瞎呢,你说你瞎?今儿你算真瞎了。”
冯爷说着轻轻踢了他一脚,说道:“起来吧,把你身上带的要饭的道具给我扔到那边的垃圾箱里!”
“哎。”他答应着,一瘸一拐地走到小花园里的垃圾箱前,把那个挎包扔了进去,转身走回来,听候发落。
冯爷打量他一下,说道:“我不白打你这一顿。从今以后,你要知道怎么做人,长记性,别再欺世!男子汉大丈夫宁可站着死,也不能跪着生,要靠自己的本事吃饭,伸手跟人要钱,吃嗟来之食,那是活着吗?那是寄生虫懂吗?”
“我懂啦。”他嗫嚅道。
冯爷看着他那副可怜相儿,忍不住心里一热,说道:“你呀,这叫捏着眼皮擤鼻涕,劲儿没使在正经地方!不是没饭吃吗?好,我管啦,从今以后,跟着我干吧。”
“啊?那我算遇到恩人了!”他扑通一声又跪下了。
冯爷怒道:“让你别跪着生,你怎么又跪下了?起来!我正好缺个‘跟包儿’的。知道什么叫‘跟包儿’的吗?就是随从。我管你吃管你住,每月先给你开两千块钱!”
“真的!你真是我的救星!那我太谢谢您啦!”他连忙弯腰,给冯爷行了三个礼。
冯爷从包里掏出一沓子钞票,数也没数,递给他说:“去,到澡堂洗个澡,理理发,然后到商场再买身新衣服,利利落落地再来见我。这是我的地址和电话。”冯爷说着拿出笔纸,写给他。
看到这儿,您自然会明白,这位假冒的“睁眼瞎”就是董德茂。
却说当下董德茂挨了冯爷一顿臭骂,转身给那位陈律师又打了个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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