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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园记忆-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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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寨子里那些不知传承了多少朝代多少年月的“合”字型木架结构瓦面房,尽管在文化内涵上具有构架美、造型美、排列美、色彩美等特点,尽管在居住习惯上具有历史悠久、适合环境需要等特点,尽管在使用上具有牢固、安全、适用、舒适等特点,但还是一天天被“口”字型的平顶水泥楼房所取代,老木屋的数量也正在一天比一天减少,正渐渐在现代水泥楼房林立的寨子里消失。
其实,让人明显感觉到寨子房屋正在发生变化的,除了房屋的造型正在变化之外,房屋里的陈设也在发生着变化。走进屋里,家家户户的堂屋里都摆得有电视机。围坐在电视机旁,全家老老幼幼都看得格外高兴。电视机成了各家各户了解外面世界的窗口,成了老老幼幼丰富精神世界的载体。这又不禁让我回想起二十年前,无论走进谁家,都会发现一架木制的编织土布的机床,或摆放在堂屋的一个角落里,或摆放在一间屋子里,或摆放在铺有楼板的楼层上。机床上总有正在编织的土布。如今,这些曾经家家户户都必须拥有的机床,在寨子里已经很难再看到了。一种失落的心情,又不禁在我的心中油然而生。
者要寨子是布依族寨子,编织土布曾是寨子里一道独特的风景。应该说,在二十年以前的那些岁月里,寨子里绝大部分人家大人孩子所穿的衣裳、所用的所有铺笼帐盖,都是用自家编织的土布缝制而成。我记得,在我参加工作以前,我的外衣、被套、床单,都是母亲用她自己编织的土布缝制的。参加工作以后,尽管我已经很少再穿土布衣裳,但却一直使用土布缝制的被套和床单,直到母亲年老了不能再编织土布。如今,不但我的母亲因为年老了不再编织土布,寨子里也没有人再编织土布。因为,年老的已经不能再继续编织,年青的却又不会编织,有少部分会编织但看到其他人都不编织了也就跟着不编织。寨子里没人再编织土布了,穿土布衣裳的人就不多了,能够用得起用土布缝制床单和被套的人家也不多了。于是,又常常怀念起曾经穿土布衣裳、盖土布被套、垫土布床单的那些岁月。
在我的记忆里,者要寨子编织土布的历程大约有三个发展阶段:第一阶段是村里人自己种棉花自己纺线自己编织土布。这个阶段源于何时已经不可考证,只知道在上世纪六十年初才渐渐没有多少人种植棉花。第二阶段是村里人到集市上买回棉花纺成棉线,然后再用所纺出来的棉线编织土布。这个阶段大约从上世纪六十年代初开始至八十年代初期止。第三阶段是村里人到集市买棉线回来编织土布。这个阶段从上世纪八十年初至九十年代末,直到寨子里没有人家再编织土布。者要寨子编织出来的土布,有细白布、黑白条纹布、黑白格子布、彩色条纹布、彩色花格子布等多种品种。细白布主要用来做外衣、头帕和被套,用来做外衣和头帕时一般都染成青色或蓝色。黑白条纹布、黑白格子布、彩色条纹布和彩色花格子布,主要用来做头帕、床单和妇女的外衣等。
小时候,我常见母亲和几位伯母及堂嫂在院坝里“牵线”。“牵线”都是在闲月里的晴天,今天“牵”这家的,明天“牵”那家的。有时一连半把个月都在“牵线”。自从村里人不再种棉花或不再买棉花来自己纺棉线以后,母亲和伯母及堂嫂们都是到集市上买棉线回来编织土布。买回来的棉线都是纱团,要先将棉线从纱团里抽出来用纱机架绕成一束。可以把一个纱团绕成一束,也可以把几个纱团绕成一大束。把棉线从纱团里抽出来绕成棉线束以后,就要找来白芨捣碎了用米汤煮沸,然后把棉线束放在煮沸后的白芨米汤里浸泡半天,拧干后放在阳光下曝晒。晒干了,根据编织的需要,再把一定数量的棉线束用所需要的彩色颜料来分别浸泡半天,拧干后拿到阳光下晒干。棉线束全部晒干后,再用纱机架把一束束的棉线绕成一个个锤状的棉线团,线团用一小截竹子作为轴。把棉线团绕好后,就要把棉线团安装到一个“线排筒”架子上,“线排筒”架子大约可以安装十多二十个棉线团子。“线排筒”安好后,就可以“牵线”了。“牵线”时,要先把四根约两尺左右高的木桩栽在地上,将“线排筒”架子上的棉线团的线头都抽出来,捏成一束后绑在一根木桩上,由一个拿着“线排筒”架子往前走,后面的人就用刷子把从“线排筒”架子上拉出来的线刷伸展,并把理伸展的棉线绕到另外的三根木桩上。把“线排筒”架子上的线团全部拉完,就按编布者所需要的图纹排列,把线一根根地穿进两副“套线帘”和一个“竹扣”,将已经穿过“套线帘”和“竹扣”的线头绑在编布机床的纱轴上,一面梳理,一面卷轴,梳理完毕,就装在编布机床上。“牵线”结束后就可以开机织布了。
把线“牵”好以后,我常见母亲用两个或三个形状像小舟一样的梭子,在机床上编布。只见她左脚一踩机床踏板,纱轴上的线在“套线帘”和“竹扣”的作用下,就在母亲面前分成两层,母亲右手一甩,手中的梭子就从线层中穿过去到了左边;母亲的右脚又一踩机床踏板,纱轴上的线又在“套线帘”和“竹扣”的作用下重新交岔,在母亲的面前重新分成两层,母亲立即用右手将面前的“筘板”往前一拉,便发出“砰”的一声轻响,母亲随即又一甩左手,左手中的梭子便从线层中穿过去到了右面。这时,母亲左脚又一踩机床踏板,将面前的线分成两层,立即把面前的“筘板”往前一拉,“砰”的一声轻响后,随即一甩右手,右手中的梭子便一下子穿过线层来到左边。就这样循环反复,在母亲左右两脚不停地踩机床踏板、左右两手不停地甩梭子拉筘板的过程中,一种有节奏的“砰——,唧——,砰——,唧——”的声响便不停地传出来,一段精致的土布就一寸一尺地出现在母亲面前,然后又被母亲卷进了面前的布轴上。
当卷在布轴上布达到一定长度时,母亲就会在赶场天的早晨,把布从布轴上剪下来,拿到场上请人染成青色或蓝色,第二场赶场时再去拿回来,给家里人裁剪和缝制新衣裳。那些尚未用完的土布,母亲便拿到院子里挂在竹杆上晾晒。望着一匹匹或青色或蓝色的土布,我们感到心里很踏实,因为有了这些布料作保障,就不用担心过年时没有新衣裳穿了。看着这些晾晒在院子里的一匹匹土布,左邻右舍的人都直夸母亲手脚麻利,才“牵线”结束不好久就编织了这么多土布。母亲编布的劲头就更足了,那一声声有节奏的“砰——,唧——,砰——,唧——”机梭声,仿佛就是从她心底里流淌出来的乐曲。
农闲时节,母亲几乎每天吃过午饭后就要在机床上编布。在那一声声有节奏的“砰——,唧——,砰——,唧——”机梭声里,母亲编织了一匹匹细白布、黑白条纹布、黑白格子布、彩色条纹布和彩色花格子布,让我们全家老幼一年四季都有新衣裳穿,冬天床上总有新被套和新床单用。可惜,如今母亲已经年老了,不能再编织土布了,我们也不能穿上母亲亲手编织和缝制的土布衣裳,也不能使用到母亲亲手编织和缝制的土布被套和床单了。更可惜的是,如今者要寨子里已经没有人再编织土布了,那些曾经多少次出现在院坝里的“牵线”情景,那些曾经多少次出现在农闲时节的编织土布的情景,那些曾经多少次回响在耳际边的机梭声,都成了深深的记忆。
然而,当编织土布的情景从者要寨子里消失的时候,当土布在者要寨子里已经再难寻找的时候,当编织土布的机床在者要寨子里已经难见踪影的时候,在一些布依族民族风情旅游景点,农民用棉线编织而成的土布被外地游客高价收购,常常供不应求,细白土布每丈售价已达一百五十元人民币左右,黑白条纹土布和黑白格子土布每丈售价已达二百元人民币左右,彩色条纹土布和彩色花格子土布每丈售价达三百元人民币左右。在城里,纯棉线编织的土布制品也已经成为人们争相购买的抢手货。一些有商业眼光的人,经常去那些还能生产土布的地方,把土布收购进城后,按现代人的着装要求制成一件件时髦的衣裳,每件价格高达数百元甚至上千元;按现代人的消费眼光,将土布制成一套套精美的床上用品,每套售价高达上千元。这,就是已经从者要寨子里消失的土布!是啊,为什么者要寨子家家户户都在编织土布的时候,土布衣裳、土布床上用品只有贫穷的布依族人家在使用呢?而当贫穷的布依族人家富裕以后可以购买城里的服饰商品和床上用品的时候,城里人却又要出高价来购买布依族人家编织的土布制作的衣裳和床上用品呢?面对土布越来越好的发展前景,不知家家户户都会编织土布的者要寨子,能否会从中受到点一点触动?
与土布在者要寨子消失却在城市里走俏的情景有些相似的,还有房屋建筑。当农村人挣了钱以后,匆匆将一栋栋“合”字型木架结构瓦面房掀掉,建造一栋栋“口”字型的水泥平顶楼房时,在很多城市里,却又出现了一栋栋以“合”字型木架结构瓦面房为主体建筑的餐费和酒店;很多城市的郊区,也出现了一栋栋以“合”字型木架结构瓦面房为主体建筑的渡假村,而且生意都相当兴隆。原因是,久居高楼林立城里的人们,对传统的建筑更感亲切,更觉得农村的传统的“合”字型木架结构瓦面房更具有民族特色。所以,工作疲劳之后,他们总要抽空时间到建在城里的木架结构瓦面房餐馆吃一顿,在周末带上家人或朋友,到郊外的以“合”字型木架结构瓦面房为主体建筑的渡假村住上一宿,用别样的心情,重新体验和领略农村传统房屋建筑的文化内涵,在舒适的环境中享受生活的乐趣。
面对者要寨子里正在一天比一天减少的老木屋,面对者要寨子里已经消失的土布编织机,我感觉到,尽管眼前的寨子多了几分气派多了几分繁荣,但布依族寨子特有的特色却一天天在消失。是啊,现代文明的传播,让很多地处边远的山里人的思想观念发生了变化,很多传统的东西也因此被丢弃了。是啊,当很多边远少数民族寨子的人,都拆除老木屋修建水泥平房、都脱掉土布衣裳穿上了西装夹克服装,认为自己已经赶上了时代发展步伐成为现代文明人的时候,却有很多很多珍贵的东西正在丢失!
第八章 古道驿站
第八章 古道驿站
从者要寨子出发,一条石板路朝北直上安龙县城,
一条石板路朝南直下南盘江,经坡脚渡口后再下广西隆
林县城。一条北通贵州省安龙县城、南达广西隆林县城的
石板路,让者要寨子成了这两个邻省县城之间的一个驿站。
一
过去一直认为,故乡者要寨子太偏僻了,偏僻得不让外界所知晓。小时候,从者要寨子到木咱镇集,一条满是泥泞的小路,让我走得浑身是泥浆浑身是汗水,总觉得路途很远很远;小时候,从者要寨子到安龙县城,一条不知被多少人踏踩了若干年代的石板路,让我走得精疲力竭劳累不堪,总觉得家乡是那样的远离城镇是那样的偏僻。
后来长大了,我在一次偶然的机会跟几位堂兄从者要寨子出发,沿着一条石板路一直朝寨子南面的山丛中走去。石板路顺着山势,从这座山的山脚绕到那座山的山腰,又从那座山的山腰绕到另一座山的山脚。我们就这样沿着石板路绕来绕去地在山间迂回,足足走了6个多钟头后,便到达了南盘江畔的坡脚渡口。一位年长的堂兄告诉我,过了南盘江,这条石板路就一直通到广西的隆林县城。堂兄说,过去他们去隆林做生意,天一亮就从寨子出发,中午到坡脚渡口吃过午饭乘船过江,然后顺着石板路一直不停地走,天黑时就到达广西的隆林县城。
听了堂兄的话,我顿时觉得这条石板路并不是一条普通的山路。将者要寨子与这条石板路联系起来,更会发现这条石路绝不是一条普通的山路。从者要寨子出发,一条石板路朝北直上安龙县城,一条石板路朝南直下南盘江,经坡脚渡口后再下广西隆林县城。一条北通贵州省安龙县城、南达广西隆林县城的石板路,让者要寨子成了这两个邻省县城之间的一个驿站。可以断定,这条石板路是一条商道。
说这条石板路是一条商道,可以从民国年间发生在者要寨子的一桩联姻故事得到佐证。在清朝年间,者要寨子的王贡爷是方圆百里闻名的乡坤名士。他去世后,由儿媳妇吴氏当家掌管家业,人称“吴掌柜”。民国年间,广西隆林县的大地主陆尔福找到者要寨子王贡爷的儿媳妇“吴掌柜”,提出要跟“吴掌柜”联姻,要么是让“吴掌柜”将女儿嫁给自己当小老婆,要么是让“吴掌柜”的儿子娶自己的幺姑娘当妻子。“吴掌柜”被迫无奈,只得让自己那位已经考上大学的独生子跟陆尔福的幺姑娘结婚成亲。跟“吴掌柜”成为亲家以后,陆尔福的家人时常在天黑时赶着马帮到者要寨子歇脚,然后第二天一早就赶着马帮上安龙县城,或上龙广经威舍进入云南。或是从北面赶着马帮,在天黑时来到者要寨子歇宿,第二天一早就赶着马帮南下渡过南盘江后进入广西隆林。直到解放前夕,广西隆林县陆乐福家北上南下的马帮,经常在者要寨子歇宿。
还有一个故事,也可以说明这条石板路是一条商道。这个故事是《者要王氏(素)族谱》上记载的,说早在广西隆林县的陆尔福跟者要寨子的王贡爷家联姻之前,者要寨子里就有一户地主,家中金银财宝相当多,时常赶着马帮南下,渡过南盘江后,到广西隆林、旧州一带收购棉花,然后驮回贵州省的南笼、贞丰等地销售。据说,者要寨子的这个大地主只要赶着马帮进入广西的隆林、旧州一带,当地的棉花就会被收光买尽,让其他商人无货可买。那种牛气冲天的景况,由此可见一斑。
两个流传在者要寨子多年的故事,表明了这条石板路曾经是一条生意兴隆的商道。者要寨子,就是这条商道上的一个重要驿站。
二
从者要寨子朝北直上安龙县城也罢,朝南直下南盘江畔渡江后再到广西隆林也罢,只要踏上这条从者要寨子向南北两方无限延伸的石板路,踏上这条不知修筑于何朝代何年月的连石板都已经被岁月的风雨洗刷得光滑无比的石板路,踏上这条不知被多少人走过多少马帮走过让一块块石板变得锃亮得可以照出人影的石板路,就会让我产生无限的想像。
多少个清晨,上百头高头大马组成的马帮,驮着货物从者要寨子出发,钉着铁马掌的蹄子,伴着马颈上的铃铛,有节奏地踏在光滑锃亮的石板路上,一路朝南直向南盘江畔缓缓前行。睡梦中的者要寨子,在“叮叮当当”的马铃声和“得得得”的马蹄声中醒来。很多人家都好奇地打开房门,站在院子里目送这支浩浩荡荡的马帮走出寨子,猜想肯定又有一宗交易额大得让人无法猜测的生意正在从者要寨子经过。多少个深夜,当寨子里的人们正准备关门熄灯上床休息时,突然间便听见寨子里到处狗声骤然叫响。走出房门站到院子一看,只见一队打着火把的人马正从寨子东面的山垭口向寨子里走来。火光之中,可以清楚地看见一匹匹驮着货物的高头大马,正在“叮叮当当”的马铃声和“得得得得”的马蹄声中,一步一停地缓缓走进寨子。者要寨子的上空,顿时混杂地交织着狗叫声、马嘶声、马铃声、马蹄声和人的吆喝声。夜,就这样在嘈杂的声音中渐渐地变深了。正当寨子里的人才迷迷糊糊地进入梦乡时,在者要寨子歇了一夜的马帮,又在嘈杂的狗叫声、马嘶声、马铃声、马蹄声和人的吆喝声中缓缓地走出者要寨子,朝寨子北面的山谷中走去。当寨子里的人再次推门出来观看的时候,马帮已经走远,寨子也已经恢复了宁静。
我猜想,在那些有马帮走过和歇宿的日子,者要寨子一定热闹非凡,一定会有一些穷人靠割马草卖给马帮挣点小钱来补贴家庭开销,一定会有一些有余粮的人家蒸糯米饭或打糍粑卖给那些赶马帮的人,一定会有一些好赌博的人来找那些赶马帮的人赌一夜的钱。我猜想,在那些有马帮走过和歇宿的日子,者要寨子里一定会有一些年轻的姑娘,起初只是为了好玩而跟那些赶马帮的青年男子对唱山歌,但随着对歌的次数多了,彼此的心就无限地牵挂着对方的冷暖,于是,在那条通向南盘江畔坡脚渡口的石板路上,动人的爱情故事就一个接一个地发生了。我猜想,在那些有马帮走过和歇宿的日子,者要寨子南北两方的深山涧谷之中,“叮叮当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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