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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园记忆-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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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时,村里尚处在集体时代,田地是集体所有,牛马是集体所有,山林也是集体所有。所以,对那片属于大队集体资产的青岗树林,大家除了到里面捡捡野生菌、捡捡青岗籽、捡捡落在地上的枯枝,对生长在林中的高大挺拔的青岗树,谁也不敢心存私念悄悄去偷砍伐回家使用。

  那片青岗树林,成了者要寨子一道独特的风景。春风起的时候,山林便渐渐泛绿了,绿得让人兴奋,让人喜悦。天还没亮,林间便传来一声声婉转动听的鸟鸣,有的悠长而纤细,有的短促但高亢,有的舒缓慢而持久,有的急促但低回,令人听后心旷神怡。

  夏天里,酷暑的热浪一浪热过一浪,青岗树林里那种名叫“依呐子”的昆虫,也“呐呐……呐呐……呐呐依——,呐呐……呐呐……呐呐依……”地鸣叫不停。那叫声很富有弹性,也很富有磁性,时而急促,时而舒绶,时而高亢,时而低回,特别是每鸣完一次,那尾音总是渐渐地从大声到小声、从高音到低音地缓缓滑下来,音声还带得有点颤悠悠的感觉,让人觉得就象是听一曲优美动听的乐器演奏。东面的虫鸣声正渐鸣渐小还没停止,西面的虫鸣又开始了。此起彼伏,也象树林外面的酷署热浪一样,一浪接一浪从不停止。林外的热浪猛烈时,林中的虫鸣就变得急促而高亢;林外的热浪渐渐退去时,林中的虫鸣也渐渐变得舒缓而低回。听着青岗林里“依呐子”的鸣叫,不管是坐在屋里休息的,还是在田间劳动的,人们似乎都觉得,天其实也并不那么炎热!真到夜里,随着夜色越来越浓,热气也渐渐散去。青岗林里,“依呐子”的鸣唱也渐渐停息。劳作一天的人们,也在渐渐凉爽的夜里进入睡梦之中。

  狂风暴雨的时候,这片青岗树林就显得雄风十足。狂风起处,青岗树林便随风起伏,林涛时而从山脚涌上山顶,时而又从山顶涌下山脚,时而从山的东面涌向山的西面,时而又从山的北面涌向山的南面,时而却又只在半山腰的林间里打转转。狂风时刮时停,林涛也时起时落。风起林涛涌,青岗树林里便呼呼地发出一阵阵排山倒海般的巨响,让人心惊胆颤!风停雨住,青岗树林恢复了平静。“依呐子”依旧不停地叫,各种各样的鸟儿依旧不停地鸣。只是在林间的地上,又多了一层厚厚的落叶。

  青岗树林留给我的回忆永远是美好的,每当想起青岗树林那些美好的情景,我总是兴奋得像回到了童年。但田地承包责任到户两三年后发生的那场抢伐青岗树的事件,总让我感到心痛无比。因为从那时起,青岗树林就难予逃过斧头的伤害。从此,青岗树林不再宁静;从此,青岗树林不再茂密。因为,青岗树林里的树木正一天天被人砍伐回家。

  分田地到户以后,土地的生产大权已由农户自已掌握,很多人家在解决了吃饭问题后,都想修屋建房。可是,修屋建房需要柱头、需要檩子、需要穿枋、需要椽皮,但想修屋建房的人家,却又都没有多少积蓄可以用来购买建房材料。于是,便有人盯上了那片集体管理的青岗树林。漆黑的深夜里,寨子里的人便会常常听到有用斧头砍树的声音、或者是用锯子锯木料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从青岗树林里传出来。此后,每当夜里出现狂风暴雨,第二天就会发现青岗树林里有几棵合抱般大小的青岗树不翼而飞了。那些被砍伐偷走的青岗树,都是被人在平时里东砍一斧西砍一斧日月积累地将口子砍深,只等狂风一刮将树子吹倒,便趁着大雨把树干扛走。留在树桩旁边的,只有一堆胡乱砍下来的树枝桠。村里的干部也曾多次到青岗树林里巡察,但总没逮住偷树的人。每当发生偷树事件后,村干部们也曾组织人员到寨子里的各家各户去查找,但总找不到刚被砍伐偷去的青岗树。村干部们怀疑,那些不翼而飞的青岗树,有可能是外村人来偷的,但肯定也有寨里的人参与。青岗树林里的青岗树,就这样这个月被人偷偷砍走一棵,下个月又被人偷偷砍走一棵,但村干部们却总查不出是谁干的勾当。

  渐渐地,有人竟然明着去青岗树林里砍树了。起初只是在快要过年的那几天,有个把几个人去林子里砍些树桠枝回来煮棕粑。去砍树枝桠的那几个人也不跟村干部请示,自已想去便去了。拎着斧头,扛着扁担来到林里,选好几棵不算高的青岗树,脱下鞋子,吐两口唾液在手撑上抹了抹,便呼呼地爬上树去,拿起斧头砍下一些小枝桠。砍够了,便一溜子从树上滑下来,三下五除二把那些枝桠捆好担回家来。见这个人如此,其他人也坐不住了。集体的林子,你能砍我也能砍,于是,去林子里砍青岗树桠枝的人多了起来。这些人先是砍小树枝桠,然后有人便砍起了大桠枝。砍着砍着,又有人直接砍树了。见有人砍树了也没有村干部前来制止,于是大家都砍起了树,不再有人砍树桠枝了。

  一时间,这片不知宁静了多少年的青岗林变得喧闹起来。斧头砍树的声音,大人喊小孩的声音,大人之间相互对骂的声音,小孩哭泣的声音,在青岗树林里响成一片。从青岗树林通往寨子里的路上,也是热闹无比,有用担扁挑枝桠回家的,有用肩膀扛树干的,有一家两夫妻或两父子或两兄弟抬的,有用牛马拖的,大家都匆匆忙忙地把砍倒的青岗树往家里搬,然后又匆匆忙忙地赶回青岗树林里砍树,似乎不把青岗林砍光砍完誓不罢休。砍伐声一直从早上响深夜,搬运树木的人也一直从早上忙到深夜。第二天天一亮,青岗树林里又四处响起了砍树的声音,青岗树便一棵接一棵地在挥舞的斧头中倒下了。

  见这片不知被多少辈人培育了多少年的青岗林一下子就被这样疯狂地砍伐,寨子里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气得不停地捶胸顿足:“造孽呀,造孽呀,老祖宗留下来的这片风水树,怎么就这样被糟踏了啊!”村干部们也纷纷上山劝阻砍树的人们不要砍了。可是,劝住了这家,那家却又来砍了。最后没办法了,村干部们只得用大喇叭喊话,说要是有谁再不听劝阻,就要把名字报到政府,让公安机关来把他抓去坐牢。那时,快过年了,谁都害怕真的被公安机关给抓去;加上分田到户才两三年,好日子刚开始,谁想被抓去坐牢呢?听了村干部的喇叭喊话后,青岗林里的斧声才渐渐停息下来。但砍树的人们却不甘心丢弃自己砍的树,又都发动全家老幼齐上阵,把砍倒的青岗树连主干带枝桠一起搬运回家。望着这一切,那些从小就在青岗树林里玩长大并已经变老了的老人们,心痛得只有不停地抹眼泪的份。

  这年春节,寨子里大多数人家都围坐在烧着“青岗树”柴禾的火坑周围,高高兴兴地吃着年夜饭、喝着青岗籽酒。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老人,听着狂风刮过青岗树林发出的尖叫声,寒颤颤地蜷缩在灶门口不住地叹息。尽管那时我还小,但也感觉到这个春节过得很伤感,因为从有人进到青岗树林里砍树那时起,奶奶就一直在流泪。奶奶很心疼那片青岗树林突然间就被寨子里的人疯狂地砍伐。解放前,那片青岗树林大约有十分之一的面积是属于奶奶所有。奶奶说不清那片青岗树林是从哪朝哪代起就归我家所有的。只知道是曾祖父传给我爷爷的。而曾祖父也只知道,那是高祖父传给他的;高祖父也只知道,那是他父亲传给他的。总之,那是祖业。解放后,奶奶和所有拥有这片青岗树林所有权的人家一样,将属于自已家的那部分青岗树林交给了村集体。奶奶之所以伤心,是因为祖祖辈辈管护了不知多少年的那片风水树林突然间被人砍了。奶奶不懂风水,但她曾听寨里有文化有知识的老人说过,者要寨子之所以多年来一直过得平平安安、风调雨顺,之所以多年来这个寨子一直和睦团结,各家各户之所以相亲相爱,那都是因为寨子里有这片青岗树林保住了风水。奶奶因为风水树被破坏而伤心,我却是因为奶奶的伤心而难过。于是,我总觉得,狂风在大年三十刮过青岗树林发出的声音,那是青岗树林在悲伤地嚎啕大哭,寨子里燃放的鞭炮,听起来怎么也感觉不到是为欢度春节而放,总觉得那是在为被砍伐的青岗树而哀鸣,听起来便觉得心里酸酸的眼眶湿湿的。望着奶奶沧浊的泪水,我不禁想,那些居住在青岗树林里的豺狗,为什么不窜出来把那些砍树的人咬死呢?有豺狗把砍树的人咬死了,就没有人再敢去砍树了,没人再去砍树了,寨子的风水就不会被破坏,风水树不被破环,奶奶就不会伤心不会流泪,我也就不会难过了。于是我又想,但愿那些居住在青岗树林里的豺狗们,能在大年三十夜里窜到那些砍树的人的家里,将他们家的腊肉叼走,把他们家的牛马、猪狗和鸡鸭都叼了去,最好是把那些砍树的人也咬伤,好好教训一下这些没有良心没有责任的人!可是,那些砍树的人家终究还是没有豺狗的光顾。

  春节过后,村干部们经过商量并报请上级同意,按时有人口将青岗树林里所剩的青岗树平均分给寨里的人家管理,还签订了相应的管理合同。规定管理青岗树的人家只能管理好青岗树,若需要砍伐,需写出申请,经村民小组签出意见后报村委会研究,再报经上级政府审批才能砍伐。尽管手续麻烦而且繁琐,但还是有人能够办好手续将自家管理的青岗树砍来修建房屋。如今,那片青岗林里所剩的青岗树已经廖廖无几了。那座曾经长着茂密青岗树林的山坡,已经变得像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光光的头上,所剩的几根毛发也随时都有脱落的可能!青岗林曾经的美丽和宁静,值得今天者要寨子里的所有人珍藏在记忆深处,像品尝珍藏了多年的一坛好酒,时不时端出来尝一口,在回忆美好的往昔的同时,用时光抚平青岗树林劫难给我们带来的创伤和留下的伤痛。

  三

  与青岗林难逃劫难一样,者要寨子对门的“坡习”山上的那十多株古“棵松”,也在寨里人的不知不觉中被人砍倒偷走。“坡习”山上的那十多株古“棵松”栽于何年何月,者要寨子里没有人能够说得出来,是何人所栽,寨子里也没人知晓。二十年前,我曾就此事问过寨里一位九十多岁的老人,他说他高祖父的高祖父还是娃娃的时候,“坡习”山上的那些“棵松”就已经是大树了,只不过,那时的松树不是几株,而是大半壁坡都有。老人说,“坡习”山上的松树是者要寨子的风水树,是不允许砍伐的。尽管老人这么说,但“坡习”山上的松树却在不断地减少。到我懂事时,所见到的松树就只有十多株了。其中山顶有五六株,山颈上有三四株,山腰上有两三株。坐在我家的院子里,能清晰地看到“坡习”山上的那十多株古“棵松”,特别是山顶那几株,就像几把撑开着的巨伞立在山顶。因为有了那几株松树的衬托,“坡习”山就更显得富有灵气、更有生机。不光我有这种感觉,村里好多人都有这种感觉。于是都非常感激寨里的老祖先们,为我们栽下了这些松树。

  我曾爬到过“坡习”山顶,实地看看那几株松树长得有多大。来到松树下,我才发现,这几株松树每株都需要三四个大人手拉手才能把树干抱住。而在我家院子里看这几株时,树干却仅有家里盛菜的缸钵般大小而已。但就是“坡习”山上的大松树,尽管已经被者要寨子的人们一代接一代地管护了若干年,但最终还是被人偷偷地砍走了。如今,“坡习”山上已没有了一株松树。再坐到我家的院子里看望“坡习”山时,感觉到“坡习”山已经没有了过去的那种灵气,就像一位头发已经*了的久病老人,显得呆板、笨拙、木讷。

  “坡习”山上的松树是何时被人砍走的,没有人知道。只是在某一天清晨,有人在自家的院子里无所事事的时候,偶尔抬头看看“坡习”山,竟然看不到山腰的那两三棵松树了。于是,他便问邻居,“坡习”山腰上那两三棵松树,何时被人砍走了。听他这么一说,邻居惊讶地问,“坡习”山腰上的那两三棵松树真的没有了?抬头一看,果真没有了。于是,寨子里的人都像突然间从睡梦中醒来一样,发现“坡习”山腰上那两三棵松树,已经不知在何时被人给砍走了。

  是的,正因为“坡习”山就在者要寨子的对面,大家每天早晨一开门就能看见“坡习”山,天天如此,月月如此,年年如此,就对“坡习”山熟视无睹了,以致连山腰上的松树被人砍走了,竟然过了很长时间了也没有人发现。发现“坡习”山腰上的松树被人砍走了以后,寨中的一些老人每天早上开门后,都要数一数山颈上和山顶上的松树少了没有。一个月过去了,松树没少;半年过去了,松树还是没少;一年过去了,松树依然没有少。可是,当几个老人再次相聚到一起交谈时,竟然发现已经有几个月没有数“坡习”山上的松树了,于是又静静地坐下来数。这一数,竟然发现山颈上和山顶上的松树都各少了两棵。老人们顿时气得说不出话,只是无奈地叹息。有两三个老人甚至气得在寨子里破口大骂偷砍“坡习”山上风水树的人缺德,没心没肝没肺,今后肯定不得好死。尽管如此,但“坡习”山上的松树仍然两三年就会有一棵不翼而飞。到现在,“坡习”山上已经不剩一棵松树了,但村里人却始终无人知道,这些松树是被谁砍走的,砍树的人又是何时砍走的。正像这十多株松树是何人所栽,栽于何年何时一样,始终没人知晓。尽管寨子里有人怀疑是某人所偷,但因为找不到证明是某人所偷的证据,所以也不敢断定就是某人所偷,也就只能在私下里说说某人有偷砍松树的可能的种种迹象。

  十多株在“坡习”山上生长了几百年的古棵松,竟然在全寨人目光所及的对门山上被人不知不觉地偷走了,这是那十多株见证了者要寨子沧桑岁月的古松在劫难逃的定数,又是者要寨子的悲哀!是啊,被者要寨子几代人甚至十几代人、几十代人精心管护了若干年的风水树,尚且会被人偷偷砍伐,寨子周围山上的那些无名的杂木和灌木丛,能逃得过被人放火焚烧劫难吗?

  曾记得很小的时候,在每年农历正二月间草木干枯的时节,寨子背后的“坡书”“坡嫩”等山坡上,常常会在傍晚时发生山火。那火一直从山腰烧到山顶,火苗时而大时而小,火势时而猛时而弱,远远望去,那燃烧的山火便像一条长长的蛇,在山上扭过来摆过去,溅起星星点点的花火,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只要火蛇不往寨子里窜,人们就会各自坐在自家的院子里,望着山火燃过山头,烧到远离寨子的另一座山上了,才伸着懒腰打着哈欠回屋睡觉。两三天过后,等风把被山火烧过的那些杂木上的灰尘吹干净后,村里的人便扛着尖担,拿上镰刀,上山割“火烧柴”回来做柴禾。几天下来,家家户户的院子里都堆起了一堆大大的“火烧柴”,几乎可以用到栽秧上坎。我也曾跟着大人们一起上山割过好多捆“火烧柴”。那时,只觉得把“火烧柴”作为柴禾非常好使,因为“火烧柴”已经半干了,一放进灶堂里就非常肯燃,火烟也少,在灶堂边烧火不会因为受到烟薰而不停地流泪。

  作为在农村长大的孩子,我尽管也非常憎恨那些砍伐青岗树林的人,憎恨那些偷走“坡习”山上的风水树的人,憎恨那些故意放火烧山的人,但却又不可避免地参与到一些破坏农村生态环境的活动中去,而且不以为耻,反以为荣。除了曾跟随大人们一起上山割“火烧柴”之外,最令我不可饶怨自己的,是我曾在山上挖了很多的“木疙蔸”,让很多树木永远不能在山坡上复活。在我长到十一二岁至十六七岁、没有考上师范学校读书的那段时间里,我几乎每个寒假都要上山挖“木疙蔸”,而且所挖的“木疙蔸”都是那种名叫“羊角柴”、不知在岩崖上和砂石缝里生长了多少年的老“木疙蔸”。只因为听说这种“木疙蔸”既肯燃又很熬火。我挖“木疙蔸”很卖力,一早上要挖两背篼,下午也要挖两背篼,有时甚至一个下午就能挖三四背篼。因为那时奶奶已经是七十多岁接近八十岁的人了,冬天里一直离不开火塘边,每天都要烧不少的柴禾来取暖。既然“羊角柴”既熬火又肯燃,我为什么不多挖呢?“木疙蔸”挖得越多,奶奶冬天烧火取暖所需的柴禾就越有保障。我挖“木疙蔸”,那是在尽孝。那时,每当看到奶奶坐在火塘边、烧着旺旺的“木疙蔸”火边烤火取暖、边煨苦丁茶边喝水烟筒的快乐情景时,我就会感到无比的自豪。

  如今回想起来,不禁为当年的挖“木疙蔸”行为感到愧疚。是啊,我一天要挖四五背篼甚至六七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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