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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供"的传说-第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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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向对自己年龄和身体不以为然的余老，在这自省吾身过程中，不经意间突然意识到：在自己的身体内部，深处，仿佛有一种物质，一种维系生命的物质正由里向外地一点一点渗出，泄露，渐渐地感觉身体的各部，特别是手、脚从骨子里感觉格外地乏力。“我老了”，这个念头是他平生的第一次的意识，并且很清晰。余老不由地一屁股坐下，凝神望着前方目光呆滞而茫然，脸上的皱纹仿佛一时间也多了许多，充满了忧伤和无奈。过了好半晌，他才终于懒洋洋地缓缓站起，将桌上的照片一一放回旧交件袋内，然后走向书柜从中找出一个大文件袋，经心经意地将那张颜色有些发黄变脆的旧报纸放入其中，轻轻地用手掌抚平。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八十八
第二天清晨余启明早早来到出版社，走进办公楼径直奔向自已原来所在的园艺编辑（一）室，他不苟言笑走上前，郑重地双手将装有“豆腐块”文章的文件袋递与刘晓，仅说道：“己成为不可挽回的历史了，有太多的遗憾”。说罢，老先生弯腰从随身带来的提包掏出一件用旧报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一物件，他将层层纸拨开露出一件有拳头略大灰白色的紫砂小雕塑件，典型的徽派民居式样，马头墙、带雕花饰的门楣、灰色的骑墙瓦头瓦和屋顶、墙上高处不大的深厚窗口……还有，刘晓发现横向伸出的防火墙上有一通孔，通孔的另一面的防火墙也同样向外伸出，“壶”刘晓一下明了地惊叹道。他的血液仿佛一下子涌上头，顿觉热流袭来。他目光一下滞住了。眼前是一件紫砂器，具体说是件紫砂壶。很好的灰白色的细泥，让人一下看不出是壶而是件作工精细，韵味十足的工艺紫砂摆件，徽派民居群的雕塑。高高后防火墙、深厚的方窗、高高的房门、依晰可见的砖纹理、门饰，一件微缩古民居建筑群。细看：作品内空，有壶嘴相通，有手把，确实是件做工极精巧的紫砂壶。名家所做的工艺壶，巧用屋顶作壶盖，伸出屋体的防火墙作壶嘴，门窗处可捏拿作壶把，一件巧工至极的艺术器。眼前的作品让人思想放飞，想到了远方的乡间村落、古镇民宅，想到久远的过去。
余老一言不语地又从包中取出报纸包，仍默默地去掉外包纸后放到桌上，这是一件青黄泥料如嫩草色的南国小竹楼，云南傣族区域可见的那种竹脚楼式的民居，刘晓一眼看出“房屋”竖立的烟囱其实是壶嘴，壶把是竹楼的护栏。刘晓木然地望着桌上仿照民居造型的壶，抬头凝望着余老，当余老又把一件有东北地区民居特色式样的棕色壶放到桌上后，他指着排成一行的三把传统民居造型紫砂壶，笑道：“送你的，还有这个。”伸手又从上衣取出一张硬纸板。刘晓望见余老手中的整版的邮票，他一看就知道这是二十年前发行的“中国民居邮票”一套共计二十一张的特种套票，包括有内蒙民居、西藏民居、东北民居、湖南民居、江苏民居、山东民居、北京民居、云南民居、广西民居、上海民居、宁夏民居、安徽民居、陕北民居、四川民居、山西民居、福建民居、浙江民居、青海民居、贵州民居和江西民居，全国主要地区和台湾的典型民居纪念邮票。这套民居票刘晓很是喜欢，因整套的价格太高，只好收单张邮票。他手中仅有上海石库门、北京四合院、内蒙古包、陕西窑洞和安徽民居的几张邮票。这可是全套整版的，很难搞到也很珍贵的，他惊喜望外地看着余老，竞不知该说些什么为好。余老瞟了一眼紫砂壶微微一笑，颇有些得意地道：“这收藏呀，就是享受个过程，好东西都是过过手地百般呵护，不过是替人代管的，一代一代地多少年后还不知传给谁呢。这邮票是二十年前出差厦门，在机场里花了八十元买的，实际面值的十多倍，唉，喜欢呗，一跺脚，买了，你留着，说不定又传到谁手。还有那三把紫砂壶，我用了十多年时间收集到的，专门收集仿各地民居造型壶，有点意思吧，宜兴紫砂的，是我从苏州、北京和扬州淘到的，价钱不高可就是不好淘翻，哈哈。我看得出你对中国的民居是情有独锺，这东西留在你这，有用。”余老认认真真一字一字地讲着。说罢不待刘晓醒过蒙，他感慨万干地摇摇头，随即转身离去。
自余老退休后，由社领导安排，刘晓由编辑（二）室调到（一）室，并安排坐在余老的原坐位。
此刻，刘晓站在原地目瞪口呆地瞪眼望着步履己不如从前利落的余老，望着稍见驼背的身影，恍然意识到什么似地匆匆打开文件袋，取出袋内藏的报纸。报低的陈旧让他敏感地意识到了什么，于是他小心亦亦地将报纸摊开，平铺在办公桌上，字斟句酌地默读起来。然后从文件袋中抖擞出众多的旧京城门楼照片放在桌上，一张照片背面的几行秀丽的楷书文字让他不禁肃然起来，照片背面写着满满刚劲有力的钢笔字，望着熟悉的老师的笔迹，他看着看着竞然旁若无人地读出声来：“这是我儿时（上学前）在姥姥家生活、玩乐过的地方，门楼院门内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曾给了我许多那么多的快乐，这己破旧的门楼是捉迷藏、逮蟋蟀、捕蚂蚱的地方，随着拆迁而逝去，留给我只有无限美好的记忆。1994年11月11日”刘晓翻看照片，默读着老师早年的笔迹，只觉得心中有股热流在涌动在潜潜地流动，让他全身的血发热，脑中全没了思考的功能，仅只一个念头：看看曾经一块渡过许多美好时光的老师。他猛然站起扭身冲向余老走出去的方向，隔着办公桌向前微倾着身子凝神望去，像是要追随余老而去似的，默默无语一副神往的样子，静寂的场景仿佛时空瞬间凝滞，如同影视艺术的画面定格一般，面部毫无表情的刘晓一个劲地扭着头望着门口，久久地没回正过身子，仿佛余老一直站在那里，站在他面前。
刘晓心目中充满了对余老的无限敬慕，一种实现心灵交流后的*涌上心里。过了好一会，他才一下子奔到门口推开门望去，好像在寻觅地四下张望，楼道里空荡荡的没有一人，其实他清楚已退休了的余老，此刻己走在回家的路上了。刘晓仍旧依着门框久久地向外张望，并朝着前方憨笑，那神情犹如见到了阔别多时的老朋友一般，而且笑得是那么甜滋滋的。
（民居式紫砂壶） 。。
八十九
第二年底，巨型画册《中国当代盆景艺术》出版了，在书的扉页有主编介绍，用的就是刘晓在苏州光福抢拍的那张照片。余老站在巨石上夕阳下，昂首凝视司徒庙时的特写。照片在经过电脑修版后显得清晰、干净，余启明主编身后是青山绿树掩映下明黄色围墙、青砖黛色瓦的庙宇，影影绰绰的背景前微昂着头，双目细眯，抿着双唇，凝神远眺的样子。光亮的柔光洒满慈祥平和的面庞更显神闲、气定，一派儒雅、斯文。凡见过照片的人，没有不为照片人物效果和为摄影者高超的技艺叫好的。刘哓创作的“四合院”艺景盆景也上了画册的“艺术创新篇”，“第一次上花轿”的感觉让他兴奋不己好一阵子。书编辑制作的内容和印刷装帧都非常的精美，精装烫金大字的封面，最好的铜版纸。而且是在深圳最好印刷厂胶印，色彩艳丽，图文清晰。在当年度的全国图书评比中获优秀大奖。但是据说图书市场卖的一般，反映价格太贵了，俗话说的：就是叫好不叫座，不过听说国外主要是欧美国家，还是有不少的订单。
一年的紧张忙碌劳作过之余的启明，难得轻松地可以顾遐身外之事了。一日他去了北三环联想桥南，在京城很有些名气的“大森林花卉市场”，拜会市场总经理、也是盆景协会的李副会长。余启明很喜欢这个花卉市场的名字，三个汉字让他有了想象力，也可能源于他的林业大学出身。在市场经理的陪同下余老来到盆景专卖区，在这里他看到平日少有知道的盆景市场价格，标价壹两干元的榆树、松柏树桩盆景，他看着树主干不粗壮，有十来年树龄的桩子，看着造型平平颇具匠气的盆景，不禁暗自摇头。当他看到邻近摊位摆放用文竹、佛肚竹、六月雪等常见绿植，配上北京西南山区产青灰色与土黄色相间多层的燕山石制作的树石盆景，采用椭圆的、长方型的、多曲线的浅紫砂盆，经精心修剪配置的山石与小树桩相互依托地自成一景，盆土表面植有厚厚的绿苔。速成的作品看上去还真有点灵气，有点国画中常见“竹石图”的雅趣。这些盆上插的价格是三、五十元不等，余老不禁喜上眉梢，他笑哈哈地向花商问道：“卖得怎么样？”，然后故意鬼秘地附在耳边悄声道：“可嫌一倍不止？”花商见有市场经理陪同，自然心悦诚服地笑着点头，两人对视一笑。
从未闲暇过的余老看到花卉市场众多形式的创新盆景，一下联想到刘晓的艺景盆景，此及彼地联想到手中众多由各地寄来的盆景创新作品照片。思维习惯性地发散，富于想象力的他，意识到这些创新的盆景艺术形式，包括盆中以小树苗和草类植物造景，感到很有些在日本被称之为近代盆景艺术的味道，所见略同的艺术，可谓是适应当今人快节奏生活与思维方式的产物。此刻，一个时下流行的词汇“酷”字一下闪现出，他第一次地读懂现代语境的“酷”字，他以为：实为极致的典型，即典型的外观、典型的色彩、典型的创意、典型的形象，以极致的典型艺术语言用来刺激人的感官，就象扬派的“巧云”、川派的“老妇梳妆”式盆景，塑造视觉冲击的强烈效果。以往余老并不懂“酷”的所指，也不想弄明白，甚至有些反感一个与“残”字组词的字。敏于思考的习惯，让余老对盆景的发展前景有着清晰的认识，他明白进与退的哲学意义，相互间的辩证关系。
与生俱有的时间紧迫感和勤奋好动的性格，让他对自己要求很严格甚至有些苛刻，即便是休息在家也从不闲着。老伴逢遇至亲总要喜忧参半地指着余老唠叨一番：“他呀，有成人多动症，不知闲，太忙道。”没待说完自己扑哧先笑了，引得余老与众人都笑成一团。他家的院内排上了几盆依照着日本盆景书上有关草类、苔藓类盆景制作，被他称为“速成盆景”的作品，他在有意尝试着作点研究性的艺术创新。盆景世家传承给他的不仅仅是传统的理念和技艺，也传承给他艺术创新的精神。他试验无土栽培盆景，用沙子作基质采用营养液加肥，很干净也很方便，无异味不生虫。现在的家庭大都住在楼房，水泥钢筋筑就的居室内采光、通风、湿度等等条件很难养活传统盆景，而这些所谓现代盆景却是很好侍候的。他甚至想到用身边的随便什么东西容器作盆钵制作盆景，只要有创意，有内涵、有意境、美，那就是艺术吗，几经他手中物件的组合，成了件很有趣味的作品，就是叫什么名称，归哪类型一直没有想好。直到后来，他偶然在中央美术学院教学楼走廊里，看了一个很另类艺术的展览，一个被称为“装置艺术展”的展览，从未见过甚至想象不到的创意，让他有了心灵的触动，于是他就触类旁通地为那些颇有些随意组合而成的作品，取了个“装置盆景”的称谓，西方艺术的名称。
余老取名“装置盆景”还是有些渊源的，是借助了近年来国际上很流行的“装置艺术”的文化概念。装置艺术的原本注释就是利用生活用品、工业品为素材，开展立体造型艺术创作的全新艺术形式，让艺术创作更贴近人生活文化理念的产物，这称谓细说倒也贴切，定位准确又难有另外的词汇可以替代。位于城北望京地区的中央美术学院可是中国艺术类院校最高学府了，是引领、追寻、探索的艺术先锋，在充满浪漫、时尚、古典、传统相混杂艺术氛围的校园内，经常举办各类的艺术交流或探索试验创新的艺术展览和文化论坛。题为“装置艺术”的展览，可让第一次接触该艺术形式的余老大开眼界也大跌眼镜。一面断墙上的孔中探出鲜活的鱼头与尾；旧汽车门和铁丝纸娄纠缠到了一体；破损的人体雕像摆上笔记本电脑变成了办公桌椅……与传统的逆反思维，合乎情与理的派用，以强烈的“现代意象”给人予视觉冲击、心灵的震撼。余老骨子里尚存微弱的叛逆意识，在这一刻剧烈地呈几何状澎涨起，让他从这貌似荒诞中悟出内中的真谛：利用生活日用品别辟新用，创造另类美的艺术和生活美感。被刺激的神经，被启迪的智慧，让余老动了“邪念”，有“另类”的构想：残断的墙体、活灵灵的生物，二者溶合一体景观的想象。唤起他小时候常去的城墙根，巨大城砖残存缺损的老城墙墙体上，各种叫得上名或叫不上名绿植，在墙缝里倔犟生长情景的记忆。
从小生活在清代古城墙根的余老，太熟悉围城而建高大恢宏的护城墙和城墙顶上各色各样野生的花草树木。儿时的他，每每仰望高高的城墙顶端墙垛上方方的放箭孔和油漆剥落更显苍桑、宏伟的各城城门搂，古老的建筑在他看去，总有种顶天立地般的感觉。废弃的城墙成为因年代久远尽显苍桑的历史遗迹，这里曾经是他和小伙伴们的乐园。顺着城墙内侧长长的斜坡马道走上城墙顶去，在残墙断垣宽敞的城墙顶处一派荒无颓败，上面长满高高的各式野花野草，可以遮蔽小孩身体的蒿草和开有各色各样花植物，长满了乔木灌木植物和荒草野花，对居住城里的孩子们，这里实在是个自由自在充满野趣的地方，在这“空中花园”他们可以采到充腹的甜浆果和酸枣、野菜类，也有五颜六色大大小小叫不名的野花草。在这个少有人迹，离天空最近的花园里，孩子们将大人讲过并认识的野菜放在架起石板上，在石板下面点火烧些草木，于是几个小孩子有了可以进口食物，这样的诱惑让他们竞可以冒着一经被家长、老师知道，会挨批评的“风险”，挡不住诱惑地挺而走险。在大块城砖砌成陡峭的城墙两侧上，城砖缝间滋生出各种生命力倔强的树木，有荆条、有酸枣树和其他的灌乔木植物，它们扎根古老城墙缝隙中依附着墙体生存下来，而且年复一年地发芽、长叶、开花、结果或结籽地繁衍着，条件的恶劣成就了附城树木独特且很有姿色的凌洌“身躯”，一种在平地少有的茁干劲枝，抬头望去：一簇簇的绿色附着青灰色的倾斜的城墙上，悬在空中迎风摇戈……
余老记忆中的城墙、树木景象，也就是儿时对荒漠景观的记忆，成了他对自然美的最朴素的认识：不留人工痕迹的野趣，一种苍凉之美，这种审美甚至影响到他一生，就如同人小时候吃过的食物记忆，成了他一生的偏爱，直至年迈仍想吃想喝小时候的吃食。曾经的景观美印象与儿时的生活经历，形成了余启明对生活追求浑然天成美的评价标准。让他突然地对从未接触过的装置艺术一下子有了理解：生活中的艺术，身边器物构筑的艺术。于是有了仿效从小熟视却又永远消失的城墙、老树、劲干、节枝、攀附、悬浮绿荫景致的艺术创作冲动，意象令他激动不已，几次地半夜醒来苦苦地思索。不久，他仿照儿时仰望城墙记忆中的“城墙画面”，制作了一件断墙残垣与黄荆树木相依附状，表达共衰共荣意象的黄荆盆景。树桩盘根错节地攀附在一段旧砖“墙头”，意喻：生命的主题。自“墙头”作品获得业内同仁们好评后，他一发不可收地创作着让他有感而发的盆景作品，他时尔心血来潮将写字台上的青花瓷笔筒充作盆器，在其间种植了一丛文竹，墨水瓶做配件，共同置于一浅盆之中。不无诙谐地题名：“墨竹”装置盆景，确实是一件有盆、有景、有托架、有题名，四位一体的盆景作品。 。 想看书来
九十
智者的灵性、仁者的爱心，让余老感悟到现代艺术的文化本质与时尚特征，他探索着现如今这一代人的审美情趣和他们对艺术张力强度之间的关系。传统盆景艺术的传承，传什么？承什么？任何传统艺术门类都要与当代生活接轨，这个结合点要落在现代文化、现代人的基础上。盆景该如何？几经斟酌，欲罢不能的念头，让他从未过深思的话题，浮现。余启明清楚：艺术的传承要包括艺术创新精神的传承，就如闲暇时他会清唱几句的京戏，他知道自徽班入京二百多年的时间，由一个地方剧发展为“国戏”，逐渐形成丰富的剧本库、唱腔设计、舞台表演程式、戏剧音乐、舞台美术等等，皆因不断地吸收各地方戏的精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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