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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门开-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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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懊恼地摇摇头。 门猛地被撞开了。
“好消息,共军防线被我全线突破。” 李文甩掉手里的烟,抢前几步,接过电报:


  共军遭我猛烈进攻,伤亡惨重。已全线崩溃,仓惶向南逃窜。我军现已进驻徐水,准 备相机渡过漕河,最迟明日将解 3 军之围。


  “太好了!”李文把电报在手里抖了抖。抑制不住的兴奋从目光中流露 出来,如果不是下级在面前,他简直要手舞足蹈了。“立刻向北平报捷。命 令徐水地方政府,组织劳军团到前线劳军。嘉奖作战有功部队,命令运载援 兵和弹药的汽车,随时准备向清风店开进。”
值班参谋走了。 李文从柜子里取出一瓶法国香槟酒。他平素是不大喝酒的。此刻,却想
喝个痛快。 热辣辣的酒精,燃烧着他的血液,也燃烧着他的思维。按照摩托化部队
的行军速度,明天中午,不,上午就可以赶到清风店,在共军屁股后头狠狠 地敲他一下。这样一来,不仅可解罗军之围,说不定还能创个全歼共军主力 的奇迹。让北平瞧瞧,让南京瞧瞧:让老头子瞧瞧。
豪壮的激情在胸中沸腾,李文决定亲临前线督战。
  途经徐水,隔窗望去,公路上整整齐齐地排着一溜整装待发的汽车,像 绿色的长龙,前不见头,后不见尾。车厢里载满了全副武装的士兵和美国人 提供的弹药,甚至包括一些小型钢炮。再往前走,是炮兵阵地了。一门门威 风凛凛的大炮,神气十足地高昂着炮管。黑洞洞的炮口直冲天空的太阳,风 从炮口擦过,发出呜呜低咽。那架式,哪怕前面是铜墙铁壁,也能撕得粉碎。 过了炮兵阵地,气势雄壮的坦克群映入眼帘。草绿色的烤漆在太阳下闪着耀 眼的光,沉重的履带凝聚着所向披靡的力量。汽车一直开到观察所门口,16 军军长袁朴早已在此恭候。李文走进观察所。透过观察镜望去,开阔地上布 满了密密麻麻的弹坑,既看不到工事,也看不到有人活动的迹象,到处笼罩 着一种令人难以忍受的沉寂。
“进展情况怎么样?”
  “部队已突破共军设在沙家店的防线,目前正分两路,一路沿铁路、公 路向刘祥店、史各庄进攻,另一路经青庙营向黄土岗侧翼迂回,看来,我们 的指挥所是跟不上部队的进度了。”袁朴不无得意地笑笑。
  李文走出观察所,轻轻挥了一下手,示意车子再往前开。吉普车在一处 临时用木板搭成的隐蔽部前停住。这里离阵地很近,即使不用望远镜,也能 看得一清二楚。
  李文看了一会儿,眉头不由得打了个结。情况似乎并不像袁朴说得那么 乐观。
“望远镜。” 袁朴递过望远镜。
远处那隐隐约约的景象,透过放大的镜片清晰地展现在眼前,不是幻觉。 在对面那几乎被炮弹犁翻的阵地上,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枪子,像割谷子
似地把冲锋的士兵们一茬一茬地割倒。

李文眼睛看累了,放下望远镜。 “袁军长,靠这样的进攻,我们今天能推到清风店吗?”袁朴愣了一下,
观察着李文的表情,“我真不敢想象,溃败的共军怎么在一夜之间又筑起了 一道防线。不过??”
  李文懒得听他那冠冕堂皇的许诺,打断了话头,“你说,为什么我们的 火力不能对共军构成有力的打击?”
  “原因是多方面的。一是步兵推进速度太慢,与火力衔接不上,使共军 有空子可钻;二是共军变应能力太强,我火力袭击时,他们躲在安全的地方, 等我火力一停,他们立即钻出来进入战斗。”“共军打阻击的部队有多少?”
“不超过两个纵队。” 李文沉思片刻,猝然收缩的瞳孔里透出一束异样的亮光。他把袁朴叫到
跟前,如此这般一番。 “这样做行吗?”袁朴不无忧虑地张了张嘴。
  “有什么不行!要知道,救出罗历戎是一万多人,这样干能搭进去多少? 今天我们必须不惜一切代价,突破共军防线。”在李文的直接导演下,又一 次进攻开始了。
李文久久地举着望远镜,急切地期待着那苦心设计、即将出台的场面。 终于,进攻的波浪与防御的堤岸相撞,阵地搅成了一个炽热的漩涡。 李文将手轻轻地向下一压。
袁朴立刻通过无线步话机下达了炮击命令。
几秒钟后,大地突然震颤起来。 李文清清楚楚地看到,无数残断的肢体随着烟柱飞散开来,在燃烧的烈
焰中,似有血雨洒落。


月亮升起来。

野司电报

  空明的夜色织成柔软的网,温柔地笼罩着大地,像微风中飘动的轻纱, 战地在乳白的月光中魔幻化了,以它虚无缥缈的朦胧,遮盖了真实的具象。 白天所见到的一切,都变得那么模糊、迷离。只有浸过血的焦土,闪着铁锈 般的光泽。
油灯下,郑维山轻轻地翻动着 8 旅送来的阵亡名单。
  一个个名字从眼前流过,有他认识的,但多数都是不认识的。其中,有 著名的战斗英雄,有年轻的基层干部,有刚刚参军几天的新兵蛋子,也有入 伍不久的解放战士。昨天,他们还充满着生机,像年轻的太阳,此刻,却永 远地沉睡了。
  他翻着翻着,恍惚中,那一个个名字仿佛从纸上蹦下来,变成了有血有 肉的人,排成长长的一列,依次从他身边走过。
一张又一张硝烟熏染的面孔; 一双又一双灿若晨星的明眸??
  他们是这片大地的儿子。这里的黄土养育了他们,这里的黄土又将永远 成为他们的归宿。
  温暖而冰冷的土地,多情而无情的土地。若干年后,生活在这片土地上 的人们,还会记得他们吗?
  走过去了。长长的队列在无声的悲壮中走过去了。走在最后的是那个乔 二卫,尖尖的虎牙透着几分稚气,弯弯的眼睛流露着淡淡的遗憾。他遗憾什
  
么呢?是遗憾没有多挑死一个敌人,还是遗憾没有和娘最后见上一面,或许, 遗憾人生的道路过于短暂??郑维山把那几页纸仔仔细细地折好,放进口 袋。站起身,几步踱到窗前。
  不远处,几簇鬼火似的亮光闪闪烁烁,那是敌人的阵地。气急败坏的李 文,为了突破阻击防线,竟然不顾自己士兵的死活,用重炮猛轰,简直毫无 人性。
明天,说什么也要把 8 旅换下来,他们打得太苦了。 他正想着,胡耀邦推门进来。 “老胡,你来得正好,有件事我想和你商量商量。” “我也正要找你,刚刚收到一份野司的电报。” “什么内容?”
“你自己看吧。” 郑维山接过电报。


为确保南线歼敌,阻击保定敌人南援,特调第 7 旅星夜南下,由胡耀邦同志带领,与
19 日晚先期南下的独 7 旅协同,在保定与方顺桥之间布防。


  郑维山微微一怔。他本想让 7 旅接替 8 旅,想不到野司又要把 7 旅拿走。 野司是从全局考虑问题的,不能因为局部情况而动摇野司首长的决心。 为保证南线以十当一,北线必须做到以一当十。“老郑,你刚才不是说有事
要和我商量吗?”
“没有了。” 胡耀邦没有再追问,眼睛里闪动着润润的光:
“老郑,我们又要兵分两路了,7 旅这一走,你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他知道,纵队的 3 个旅,9 旅已随大部队先期南下,8 旅几天来一直处在激战 的前沿,伤亡极大。作为预备队的 7 旅再一走,敌我双方的兵力将更加悬殊。 郑维山仿佛看出了胡耀邦的心思,故作轻松地笑笑,“放心吧,只要有
一个人,就不能让敌人从我们身上踏过去。”
“胜利见!” “胜利见!”
两双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北平。

回天无术

  孙连仲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猛兽,烦躁、暴怒、困惑、恐惧,说不清用 什么来形容他更合适。
写字台上堆满了电报。 来自南京的,遍布着严厉的呵斥,仿佛每一个字都闪着老头子那冷森森
的凶光。
来自 3 军的,充满了垂死的哀号,犹如一个一步步走向断头台的死囚。 来自徐水的,全是为自己行动迟滞寻找的辩护理由。 饭桶!都是他妈的饭桶! 他不知道骂谁,总之,他想骂人,痛痛快快地骂人。甚至他还想杀人,
亲眼看着那鲜红的血从躯体里喷出来。 骂累了,仰身跌进沙发。脚尖踩住了一张被风吹落的电文。恰恰是李文

昨日发来的那张捷报,他厌恶地踢到了一边。怎么办? 弯弯的问号像一个生锈的铁勾子,沉沉地坠在心尖,恨不得把整颗心都
从胸膛里扯出来。 “命令李文,把所有的预备队都给我投进去,不惜炮弹,不惜人 力,不惜一切代价,无论如何 21 日也要打破共军防线。” 孙连仲发疯了!
李文发疯了! 重压下的敌人统统发疯了!
  呼啸的炮弹扯着青灰色的寒光,把天空划出了无数道血口子,许许多多 巨大的铁块在空中崩裂开来,震得大地瑟瑟直抖。炽热的气浪把人的皮肤、 脸庞都烤出了热气。
  李文从各部队调集来一批老兵痞,大多是光棍一条的亡命徒组成了敢死 队。
  节气已逾深秋。敢死队队员全部脱去上衣,脸上腾着杀气,眼睛里露着 凶光,每人挎着一只柳条编成的篮子,里面装满了美制赖爪式手雷。毛骨悚 然地嘶吼着,一个个如同鬼魂附体一般。
队伍里不断地有人倒下,没有倒下的仍旧不要命地往前冲。 速度不减,吼声不减?? 激战至中午,敌我态势发生了不利于我的变化。
北线之敌突破了 5 旅驻守的半壁店、山东营阵地。相继,又突破了 8 旅
驻守的史各庄、西留营阵地。 保定之敌,趁我与北线敌人扭打之机,向我侧背猛攻,漕河以南阵地随
之陷落。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清风店情况怎么样?”郑维山问身边的参谋。 “敌 3 军已全部被围,正在分割聚歼。”
“难怪李文这么不要命。告诉 8 旅旅长宋玉林、政委黄文明,罗历戎已
经快完蛋了!现在,我们很困难,敌人比我们更困难。我们一定要咬紧牙关 熬下去,多坚持一分钟,就多一分胜利!”
营长上去了!
团长上去了! 旅长上去了!
机关干部、警卫员、炊事员、卫生员、通信员??全上去了。
  血的鏖战,血的厮杀,血的史诗,血的壮歌,血肉筑成一道摧不垮的防 线。
  死神拧笑着扇动着黑色的翅膀,分分秒秒都可能把人们推向生命的终 点。
人,不是为死而战斗。但为了胜利,死而无憾。 诗人魏巍特地为这场惊天地、泣鬼神的战斗写了一首感人肺腑的诗,取
名为《英雄的防线》。


工事倒塌了,爬到上面射击。 机枪打坏了,用刺刀和手榴弹打退冲锋。 同志阵亡了,不能丢一寸土地,与阵地共存亡,保全我军的荣誉。
防线没有突破,敌人流着血,战车起着火,胜利的红旗永远在飘扬??

??


  亲临前线视察的孙连仲,指示飞机降低高度,他轻轻拉开飞机舷窗挡板, 脚下就是共军阵地了,他要看一看,这些人到底靠的什么法术,挡住了国军 如此猛烈的进攻。
  地面上灰蒙蒙一片,看不到什么军队,也看不出有工事的痕迹,只有一 缕缕没有散尽的硝烟和一辆辆被击毁的坦克,证实着这里确确实实是血战的 沙场。
  孙连仲百思不解,这支主要是由刚刚放下锄头把子的农民组成的军队, 论素质,几乎没有人进过正规的军事院校;论装备,远远比不上美国盟友对 国军的支援;论指挥,根本不符合教科书上规定的教程。可是,他们竟然使 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国军束手无策。孙连仲神情沮丧,沉重地把头靠在椅 背上。和这样的敌人作战,哪怕希特勒,不,就是拿破仑来指挥,又能有多 少作为?“孙长官,前面就是清风店了,您要不要和罗军长通话?”孙连仲 沉默了。临上飞机前,他还有过这样的打算,视察保北战场后到清风店去转 一圈,给罗历戎打打气。此刻,却完全打消了这种念头。他不愿听到罗历戎 那悲悲切切的呼号,不愿亲手为一个垂死的人送上那白色的挽幛。他挥挥手, 示意飞机返回。一望无垠的平原,像一块褐色的地毯,偶尔隆起几个小土包 似的丘陵,孙连仲怎么看怎么像坟莹。坟头上似乎还插着招魂幡。他的心一 阵紧缩,眼前腾起一片说不清是红、是黑、是紫的云雾??
  
           第 10 章 清风店大捷


辉煌与惨烈,是军事辞典中的同义语。 徘徊在地狱门前
  枣核般的烛火摇曳着,把罗历戎那放大了数倍的佝偻的身影投射在墙壁 上。
  如果说几个小时前,偶然萌生的绝望心理还是一种飘忽不定、稍纵即逝 的意念。这会儿,却像一张黑色的网,紧紧摄住了他的心。失败,已成定局。
地上扔着一张撕碎的电报,是孙连仲刚刚拍来的。


  贵部既已集中西南合,点少兵多,必益坚守。利用墙壁做工事,挖沟壕,防炮火轰击。 在村庄四周突出部构筑地下堡,以火力消灭死角。希勉励将士唯有与匪死拼方能求全,此 辉煌战绩乃贵部之功。


放屁!全是放屁!命都保不全,要功有什么用! 罗历戎一怒之下,把电报扯得粉碎,那飘了满地的白色纸片,仿佛在无
声地哭泣。不知是哭自己的命运,还是哭 3 军的境遇。罗历戎从烟盒里抽出 一支烟,缓缓地踱到桌前,借着烛火点燃。
抑郁的灯光映着那张青灰的脸,一种蚀骨的哀怨反应在上面,平时不被
人留意的皱纹深深地显现出来。布满血丝的眼睛,熄灭了 矜持自信 的光焰,昔日潇洒自如的风度,早已荡然无存。
他颓丧地坐在椅子上。胸中雷电交作,思绪纷乱已极,像烈火烧了巢穴
的蜂群,“嗡嗡”乱撞。 从北平会议至今,不过半月光景,竟落到如此地步,是他始料不及的。
细细想来,似乎每一步都走错了。
  当初,贸然提出率部北进,并请李文一同到老头子跟前说情,终得应允, 其一错也;从北平回到石门,本应立即行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完成北调 计划,可出发日期竟一拖再拖,乃致给共军以可乘之机,其二错也;出了石 门,本应昼夜兼程,通过那片可怕的“赤带”,却被土八路迷惑、骚扰,走 走停停,延误了行进日程,其三错也。
至于被迫在清风店收缩,与共军主力遭遇,他自认为,从兵力部署,地
形利用到作战方针,都是无可指责的。怪只怪那些只会说漂亮话的草包,整 整三天四夜,连增援的一兵一卒都没见到。贪生怕死,庸人误国。
  罗历戎长叹一声,心中掠过一阵苍凉,“愁看京口三军溃,痛说扬州七 日围”。他下意识地从枪套里掏出手枪,仔细端详着。这是一支德国造的左 轮,蓝色的烤漆透着森森冷光,精巧得简直像个玩具。
  他打开弹巢,抠出一粒子弹,小巧而精致的弹壳上印着两道红圈。只要 把这个小东西射入体内,一切忧愁、烦恼顷刻间便会化为乌有。
意识好像凝固了。 罗历戎机械地将子弹推入弹巢。手沉极了,那只小枪怎么也举不起来。 意识又恢复了流动。 那个冥冥中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子?是像城隍庙里摆设的那样,有阎
王、小鬼、判官,还是像但丁诗里形容的那样,有刀山、火海、汤池、炼狱?? 门“砰”的一声被撞开。罗历戎惊然一惊,手里的枪掉在桌上。“军座,

是我。”
  罗历戎听出来了,是第 7 师师长李用章。为掩饰自己的失态,照旧端然 稳坐,甩给他一个后背。
“你来干什么?” “我来??来看看军座。”李用章绕到罗历戎面前。从罗历戎那空洞呆
滞、游移不定的眼神里,他看到了一个灵魂的崩溃。“军座,依我看,最迟 不过黎明共军就要发起总攻。”罗历戎仿佛听见了,又仿佛没听见,脸上没 有任何表情。“为防不测,我命令他们集中所有的车辆,组成了几道防线。” 罗历戎依旧毫无反应,像一尊木雕。
  李用章不知道再说什么,他来的目的本想劝罗历戎突围,可是,他不知 道这话怎么说出口。
“你还有事吗?” 罗历戎嘶哑的嗓音带着明显逐客的意思。
“没有什么事了。”李用章讨了个没趣,怏怏地退了出去。
战火中飞起的和平鸽
4 旅指挥部。 旅长萧应棠坐在两个摞在一起的炮弹箱子上,敞开衣襟,光着脑袋,头
上腾腾地冒着热气。
  炮声震动着指挥所。杯子里的水不断地晃出来。嘴唇干得裂了口,他却 想不起来喝。“旅长,电话。”
萧应棠抓起耳机,伴着“嗡嗡”的电流声。杨得志的声音好像从很远很
远的地方飘来。 “老萧,你那里情况怎样?”
“战士们打得很顽强,已经坚持了整整 16 个小时,打退了敌人 9 次冲
锋。”
4 旅第 10 团、第 12 团的 4 个营,是在 21 日晨突入西南合村的。 这支部队的揳入,使罗历戎觉得就像眼睛里揉进了沙子一般,他深知此
着棋的厉害,于是亲自指挥部队,不惜血本,以 5 倍的兵力和 10 倍的疯狂,
逐屋逐院地展开了激烈的巷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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