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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囚徒到省委书记-第7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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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玉萍正在为难之时,听成强说不没收只是检查,便立即就着这个话茬说:“没人要你的布,你闹腾什么?”训斥了女人以后对成强说;“就在这儿检查吧!大队人多,发生个差错对谁都不好。”然后又对治保主任说;“棉花不卖给国家的问题是个普遍问题,也不是哪一家,就不在清查中处理了,留待斗批改中统一解决吧!”治保主任虽有不满,却也无话可说。他也知道多数人家都是如此,他媳妇织布还都是李右派的女人帮忙呢!成强得令就地检查,便十分得意地检查起来,把布抖了个满地。人们在上面踩来踩去,女主人看着心疼,可是再也没敢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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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囚徒到省委书记》荒村2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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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半宿的折腾,终于结束了这一仗。后半夜又去了第二家,这户是个老地主,土改时扫地出门,两家合分了三间厢房,实际只有一间小屋,家徒四壁,除了炕就有一个小坐柜,几个人的手电都没有电了,便借着微弱的油灯,胡乱翻腾,不到半个小时便完了。

整整折腾了一夜,天亮时互相观望,好像彼此都不认识了,个个面色灰黄,眼珠上布满血丝,只想回屋倒炕上就睡连饭也懒得吃了。那年头什么任务都是急茬的。全省统一部署的紧急政治任务,哪儿能查完以后就睡觉呢?所以一大早,郝组长就去公社汇报清查的情况。别人也不敢睡觉,在大队办公处等着。

中午老郝从公社回来了,脸色阴沉精神疲惫。吴玉萍看他眼睁不开头也抬不起来的样子问道:“怎么了?不舒服?”老郝摇摇头,没有说话。吴玉萍见他不想说话,便说:“你太累了,好好睡一觉吧!我上地里看看去。”就下地干活去了。上级规定工作组进村后一般情况下要半天开会、学习,半天劳动。她还得坚持这个制度啊!

吴玉萍一到地里,社员们正平整土地。她刚拿锹装土,村支书田玉生过来把她叫到一边说:“老郝呢?”吴玉萍说:“在屋呢!”田玉生说:“开会的情况他说了没?”吴玉萍说:“没有,回来好像不高兴,一言不发。”田玉生说:“在公社挨批了。”吴玉萍十分惊呀,忙说:“为什么?”田玉生说:“不少村都查出了问题,有查出变天账的,有查出袁大头(银元)的,有查出旧的反动唱本的,有污辱毛主席像的,还有的揭发出骂毛主席的,就咱们和另两个村是三类村,啥也没查出来。老郝挨了一顿批,一路上他就没说话,真倒霉。我在公社就觉得不对劲儿,想辩驳几句,老郝不让。我们村没查出问题,是因为过去管得严,教育得好!反动气焰早给打下去了,哪个五类分子敢捣乱?借给他一个胆也不敢。还有谁敢藏反动东西,谁敢污辱毛主席?准得一搞啥就得有啥?是查出问题好还是没查出问题好?”他越说越生气,最后嗨的一声叹了一口长气,手一扬,“告诉郝组长!别生那个气!这没啥,小车不倒只管往前推。他们要是再这样不讲理,气急了我还是猪八戒摔耙子,给他来个不侍猴(候)。”说完气呼呼地走了。

田玉生走了,吴玉萍望着这个一向说直理的倔老头子心里却久久不能平静。他当了多年的支书,就因为对上级搞形式主义,布置任务不符合实际,逼着下边作假,才撂挑子不干了。这次工作组进村后,费了九牛二虎的劲花了几天工夫磨破了嘴皮子才把他动员出来,新班子刚组成,就又挫折了锐气,以后工作可能更难了。他们工作组虽一再积极工作,却屡次受挫,以后这工作还怎么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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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囚徒到省委书记》荒村2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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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查受批评给老郝的打击太大了。以前工作组也几次受挫,他虽然不服气但积极性没受太大影响,抓工作也实实在在,千方百计整顿好这村的班子就是明证。

他们刚来时那工作是真难啊!进村以后,找谁谁不理睬,没人接待。大队部门锁着,问老支书谁拿着钥匙,他说他早不干了,不知钥匙在谁手里。眼看天黑了,不仅后晌饭没处去吃,连睡觉也没个着落,行李就放在大队办公室的门口。老郝和成强去找人,吴玉萍黎娟在行李上呆坐着发愁。

吴玉萍这几天心烦意乱,让马永昌闹得她头昏脑涨,对道庙一直没有多想。坐在这里她才慢慢想起来,啊!前几年来过这村。那时这一带刚试种水稻,农业局领导让她来传授技术,她来时正赶上插秧季节。人们陈年老辈子也没见过插秧啥样,正愁着不会插秧,教技术的就来了。

吴玉萍在农场劳动改造时,她年年是插秧标兵。这几年不插秧了,不知为什么,她在梦里有时还看到那一片片绿油油的秧田。到了道庙,一见那松软的泥浆,不由得就脱了鞋,卷起了裤腿,一脚迈到了水里。按节令这时已是春末夏初了,可是这里沿海,仍然是北风飕飕,寒气袭人。许多人还穿着绒衣绒裤,有些人身上还披着棉袄。她挽起袖子光着大腿站在冰凉的水里,却神态自如,仅凭这一点许多妇女站在埂埝上已经是啧啧地咂嘴儿称赞了。

只见她左手里握着一把葱绿的稻秧子,右手拇指一捻,食指一抿,一弯腰那绿秧就在水中亭亭玉立了。她一边插,一边讲,从怎样站脚,怎样直线后退,如何拿秧分秧插多深,什么叫甩什么叫退,甩几退几有几种模式,哪个环节该注意哪些问题都说得清清楚楚。

她插完一长趟,然后转过身来从另一头开始叫了几个年轻姑娘跟她一起插,一边插一边教。她本打算在这村做一下示范,呆一天就到别的村去教,可是那个支书说什么也不让走,硬是让到各个生产队都去教一遍。看她是个行家,晚上还召集干部和青年让她给人们上课,从水稻的育苗、插秧、管理都有条有理地讲一遍。她讲得有理论有实践经验,可把人们乐坏了。一下在这个村住了好几天。那个支书叫什么?好像姓田吧?

她想起来了,那个派饭的就在大队西邻,只隔一两家,她便让黎娟看着东西她去走走。她走到一家门口,看着像是那家便进去了。那家正吃晚饭,她一进屋男主人便认出她来了,忙从炕上光着脚跳到地下,笑着说:“可有几年没见了,这不是吴同志吗?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真是你们家?我还以为走错门了呢!”吴玉萍仔细看了看男主人,高兴地说,“你们快上炕吃饭吧!我问你点事儿。”男主人说:“吃饭忙啥!你还没吃饭吧,快上炕一块吃点吧!”吴玉萍说:“不用了我们还有好几个人呢!我问你这几年派饭还是你吗?”

“是我,这个苦差事没人抢。只是近几个月班子瘫痪了,我也就不管了。你来了还能让你们饿着?今天太晚了就在我家吃吧!他们在哪儿,我去叫他们!”吴玉萍说:“吃饭不忙。你知道大队钥匙在谁手吗?我们还没住下呢!”

“你算找对了,钥匙在我手。”男主人笑笑;“大队没人管事了,就把钥匙交给了我。你们几个人?”吴玉萍说:“两个男同志俩女同志。”男主人说:“那好说,大姐你们俩住我家,男同志住大队,我去开门。”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都愁死人了,作了这么半天难,想不到这么容易就解决了。她和男主人一起把老郝他们的东西放在了大队,把门锁了,门上留了个条。她和黎娟带上东西去了派饭的家。女主人已经开始烧火做饭。

老郝他们来了,吴玉萍说:“没找着人吧!”老郝一脸沮丧的样子:“没有!”吴玉萍笑笑说:“先吃饭吧!吃住暂时都算解决了。”成强惊奇地说:“我们跑了一村子都没解决,你们怎么在街上坐着就解决了?”黎娟从屋里跑出来说:“我们会法术,你们服气不服气?”成强把嘴一撇:“就凭你?……”吴玉萍把话头接过去笑笑说:“别斗嘴了。人熟是一宝嘛!遇见熟人了。”

从桥头营出来时,吴玉萍灰心丧气,觉得辛辛苦苦干工作,却落了这样一个结果。疑案、班子里的坏人基本弄清了,没整治了坏人,倒让坏人把工作组赶走了。现在又派到这样一个落后村,这不是成心整人吗?可是住了两天以后,她倒觉得这里可比桥头营强多了,出来倒好。这里起码不用整天担惊受怕,没人勾心斗角出难题了。工作虽然困难,慢慢做呗!以前来了工作组因为吃饭睡觉没人管,当天就回公社了。有的工作组在公社吃住,白天上村里转转,跑上两三天没人理也就放弃了。他们算是幸运,遇上一个能管事的熟人,总算在这村站住了脚。

头一炮打响以后,全组人很高兴,积极性都很高。深入了解情况,耐心做几个干部的工作。为动员在村里有威望的老支书田玉生出山,老郝和吴玉萍整整用了三天工夫,坐在他家炕头上和他促膝谈心,终于解开了他的思想疙瘩,同意牵头组织新班子。

来时公社领导说你们能在村里住下去就是胜利,能把班子建起来就是最大的成绩。他们来的日子并不多,不仅站住了脚而且把班子整顿好了,各项工作都纳入了正轨,有条不紊,这是多大的成绩?可是上级不看这些,早忘了刚来时他们说的话了,却是想要什么就得给什么,让你清查你就得找出有反革命活动的阶级敌人来。找不出来就是阶级立场不稳,甚至归结到两条路线的斗争上去,这叫什么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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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囚徒到省委书记》荒村2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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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查以后,吴玉萍提出是不是研究一下下一阶段的工作,看看斗批改怎么搞。老郝说:“研究啥?反正咱们干多少工作他们也不认账,怎么干也是没好。在长期瘫痪的村建起了班子,坚持正常工作,就算不错了。以后工作看他们怎么布置再说吧!斗批改不就是解决领导权问题,使班子掌握在自己人手里吗?这目的咱们已经达到了。”

基本目的达到了,工作组还干什么呢?吴玉萍没有问,组长心中的痛苦她理解,组长心里的想法她也清楚,那就是不要再忙活,潇洒一点听喝算了。这次挨批对吴玉萍倒没有什么打击。因为她向来也不想在工作上争什么先进,而且她挨批挨斗经得多了,曾经沧海难为水,这种批评算什么?别说是背对背对全组进行批评,就是面对面指着她的鼻子说她包庇了阶级敌人,她也不会有多大痛苦的,顶多还是回干校劳动呗。

经过和组长一番交谈,吴玉萍心里倒轻松了许多,以前觉得组长对自己不错,就应该事事想在前头为组长当好参谋,所以没人督促自己心里那根弦也总是崩得很紧,对组里工作总是尽心谋划。一个多年被人看不起备受欺凌的人,只要别人稍微对自己尊敬一些就心满意足了。既然组长是这个态度,自己就不必多操心了。

思想一松下来,就又牵挂起白刚来。这次家里大清查肯定是重点了,到底怎么样?他那个犟脾气好凿死理这回会不会和人家争执起来?当年机关肃反时他成了重点,抄家大搜查并把他看管起来,在那种形势下他还和领导凿死理讲宪法,说人家违反宪法,侵犯了公民的人身权力和自由。当时没人理他,宣布他没有任何问题以后他又提出这一问题,领导解释的也妙:“一个党员把生命都交给了党,党对他有怀疑检查一下他的东西,让他在屋里好好反省问题这有什么?爹妈拍孩子两巴掌,对也好错也好,都是家里的事,这碍着宪法什么事了?”

白刚知道这是强词夺理却也无话可说。是啊!你把生命都交给党了,关你几天你还较什么真?这次他已不是党员了,虽是摘帽右派,但是按法律来讲他还有公民权,他是不是又会和人家讲宪法认死理?越想越不放心,恨不得立即飞回家里看个究竟。可是又想现在离上次回家时间不长,再请假合适吗?所以几次想和组长请假,又几次不能开口,拖延了一些日子再也按耐不住了,决心去请假,老郝非常痛快地批准了。

吴玉萍回家以后,看到白刚依然故我,孩子也没事,这才放心了。问起大清查,孩子吓得马上脸色灰白,她就知道有多么厉害了。白刚却像讲故事一样绘声绘色地介绍当时的情况,说到有趣处还哈哈大笑。吴玉萍说:“你还有心乐呢!都把我吓死了,多少日子我吃不好睡不好。我就担心你这个认死理凿死卯的毛病,又和人家讲宪法。”

“哈哈!我再迂腐也不会迂腐到那程度,现在国家主席都被整得死去活来,还能讲宪法?”吴玉萍说:“你知道这个就好!我就怕你那个犟劲上来不管不顾。”

“唉!劳改那十几年,把我的锐气消磨光了,我还真没那个胆。”白刚深深叹了一口气,“你看人家大哥那两口子,就是要争要抗要讲理要不管不顾,结果要斗他就是没斗成。”说到这里白刚又精神焕发起来,像讲故事似的介绍洪光两口子怎么据理力争,硬是把个斗争会给搅散了。吴玉萍说:“咱可不能跟人家比,咱没那条件。听见没?咱可不能不管不顾啊!”白刚像个听话的小孩子一样笑了笑然后说:“我知道!可是这年头也不能太老实实话实说呀!”接着他又兴高采烈地介绍起如何机智地保护他那部长篇小说稿子和另一部长篇小说十多万字的片断。

他这一介绍坏事了,引起了吴玉萍的警惕:“这些稿子在哪儿?还有你那些日记、杂记本?”白刚感到奇怪,她吃惊地问这个干什么?他说都在皮箱底层里呀!吴玉萍说:“你还留着?赶紧烧掉!”白刚听见了,但是他不相信:“啥?你说啥?”吴玉萍说:“烧掉!”

白刚听见妻子又一次说烧掉的时候,脑子里嗡的一声好像劈雷灌顶,立即成了一片空白。等了好一会才清醒过来,马上把头一摇:“不!留着。”他简直难以想像这些东西会自己亲手烧掉。为了写这两部长篇,在劳改队严密的看管下在那样的艰苦环境里,他熬过了多少个不眠之夜耗尽了心血才写成的啊!又是费了多少心机冒了多大的风险才混过了一次次的检查闯过了一次次的难关把它保存下来啊!现在好好地保存在自己家里,又要烧掉?这怎么可能?

“留着那个干什么?你看这形势,咱还有出头之日吗?”白刚说:“我相信会有的。”吴玉萍说:“就是有,那得哪一年?我们还能等得上吗?”白刚说:“等不上就留给子孙后代。”吴玉萍说:“你还是想想现在吧!你不想想你写的是什么?一上纲你受得了吗?”白刚说:“我写的什么?我相信是有利于国家有利于人民,绝不是反动的。”吴玉萍说:“你老是一厢情愿。现在流行的是断章取义,无限上纲。反右前你写新入工厂的姑娘们在院里追着玩,‘像小野马似的撒欢儿’,不是就因为这一句毫无问题的话说,你是‘带着刻骨的阶级仇恨,恶毒地辱骂工人阶级’写进你的处分结论里吗?你的教训还少吗?你写的那些东西给你摘出几句就可以判你死刑啊!你知道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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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囚徒到省委书记》荒村2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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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刚不说话了。他心里非常明白,他那部长篇是写地下斗争的。从哪里断章取义、无限上纲都可以找出问题来。甚至说你是借国民党特务的嘴骂共产党你也有口难言。可是他克服了多少困难经历了多少风险才保存到现在,怎舍得烧掉?沉默了一会儿,他还是想说服妻子:“我知道这是冒着风险,可是主要的危险已经过去了。在劳改队一年搜查几次都没出事,在农村几年来都没搜查过,这次算倒霉赶上了,可是也过去了,还能老搜查吗?”

吴玉萍知道那些东西是他的心肝,他总是抱着幻想,做着平反的迷梦。对这样的人有什么办法,也不能让他太为难太伤心,便只好退让了,无可奈何地说:“唉!真拿你没办法,总是跟着你担惊受怕。”

第二天“二一歇”时夏雷队长便板着个脸说:“今黑夜开会,不管男女都得来,谁不来也不行。”话语不多,但人们从他那严肃的样子看出来这会必定很不平常。回家以后白刚和吴玉萍说队长今天通知开会,态度特别严厉,不知又有什么情况,两个人的心立即又悬了起来。

会议在生产队的办公室召开,所谓办公室只是里外两间相通的小屋。里屋除了会计的桌子凳子小板柜(会计的文件柜兼保险箱)和饲养员的床铺以外,便没有多少地方了。外间屋本来就很小,还有一个给猪熬食的大锅台,几个角落里都堆满了牲口饲料和许多绳套。平时开会来二十几个人便里外屋都挤满了。里屋向来是队长、会计和有头有脸的年岁大的人们的席位。

外屋则是妇女、小青年和在队里没什么地位的人,包括地富反坏右和他们的子子孙孙们的地盘。平时这里顶多只能坐个十来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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