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浩然口述自传-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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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赶到赵各庄镇,见到了二舅,二舅却说,你年纪小,还不清楚世事艰难。那瓷器厂十有###进不去,在矿上日子也不好混,要是混日子,混到哪天是一站?将来又能混出个啥结果?太危险了!还是回王吉素吧。那儿有房子有地,好好学庄稼活,还没好日子过?娶上媳妇,留下根苗,也不枉你妈对你一片心愿哪!
我无声地流着泪,默默地听着这些肺腑之言,心里边翻翻腾腾,想了许多许多。
2
最后又回到家,虽然想到过白家的玉子姑娘,但手艺没有学成,总觉没脸见他们一家人。几经周折,我们从老舅手中夺回了房子和地。我那“过好日子”和“当好庄稼人”的愿望不再是一句无着无落的空话了。姐姐急着给我娶媳妇,让我过上真正的小日子。于是,我的老丈人和他的哥哥——高勤、高俭二兄弟,加上那位能说会道敢作主的堂兄弟媳妇,不辞辛苦地靠两只脚步行,把那个比我大三岁的“三角眼”送到王吉素村,送到我新立的门户、新安的家里。
媳妇一到就拜天地,拜完天地就开席,吃了一顿没有荤腥味儿的烙饼摊鸡蛋。高勤、高俭二兄弟和他们的兄弟媳妇,就留下“三角眼”,和我们告辞,回三十多里远的东施古庄去了。
高勤和高俭这两个名字,我至今不仅记得是哪几个字,而且记得那两张朴厚的、带着愁苦忧郁神情的脸,还有那又矮又干瘦的身体。只是忘了哪个名字属于我的老丈人,哪个名字属于我那老丈人的哥哥。
我记得,当时我的老丈人把一切仔细地看个遍,听着陪在身边的邻居宋德顺喋喋不休地夸赞我们这户人家殷实、有奔头、不会挨饿,一直不开口,只是连连地点头。
我从东院往西院拐的时候,听见一声很低很生疏刺耳的招呼:他姐夫,他姐夫……
我一时因不习惯而转不过弯儿,有点蒙怔地不知老丈人在跟谁打招呼。宋德顺抻抻我的衣襟,让我站住。
我那老丈人舌头绊绊磕磕地说,我们那边是涝洼地,比不上这儿。我孩子多,日子过得紧……我没力气给闺女陪送啥,实在觉得对不住你……
我明白了他的话,可是我不知道用啥话回答才得体。幸好宋德顺帮我说了一句,唉,你们这是没有比这再近的亲戚了,还讲这个?你放心,金广不会计较。
我不明白我会计较什么,又不计较什么,很有点糊涂。
我那老丈人继续说,财力我帮不了你,往后要是活计忙,叫我来帮帮人力还行……
看热闹的人散去后,只剩下我和“三角眼”两个人。此时的我,一直处在娶媳妇成家的那种新奇的情绪中和出来进去的人那喜气洋洋的气氛里。当时的我,只是个刚刚十四岁的小孩子。在我这样一个小孩子的知识和观念里,娶媳妇这件事,除了要一块儿下地干活,帮我烧火做饭和喂养毛驴之外,真不知道还有别的啥意义和用处。我还知道,媳妇跟男人是夫妻,是两口子,因此也朦朦胧胧地知道,夫妻两口子白天在一块儿吃饭、做活,夜里在一块儿睡觉。当你没有在意和没留神的当儿,女的就生了孩子。那孩子管女的叫妈管男的叫爸,随着春夏秋冬的交替变化,孩子就一个个增加,变成一大群。这倒也是个怪有意思的事儿。那么,我和这个“三角眼”也会是这个样子吗?
我扭头一看,“三角眼”正一条腿跪在炕上,伸出手,探着身子,拨拉炕桌子上的豆油灯。她扭转头来看我一眼。我的目光跟她的目光碰到一块儿。不知道我当时是打个愣呢,还是吃一惊,反正心里边扑通一下子,如同从高处掉下来,摔了一下子,不疼也不痒,可是挺别扭。她的目光,是一种让人十分不舒服的目光。只有从心里边恼恨别人,或者是想要做贼偷东西的人,才可能流露出这类的目光。这目光,是从一对“三角眼”里投射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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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和婚姻:几起几落(3)
我忽然想到林南仓白大叔的闺女玉子比这个“三角眼”强百倍,比头,比脚,比眼睛,她哪一点儿也不如玉子让人喜欢。我要是跟玉子住在一块儿,变成一个家,准能和和美美地过日子!姐姐为啥非得让我跟“三角眼”成两口子?真是倒霉透了!
这一天虽说很劳累,可是一夜都没有睡安稳,总是做梦,做着希奇古怪的梦,笑醒了一回,吓醒了一回,还让尿憋醒了一回。因为同一条炕上,身旁有个“三角眼”,虽然地下炕沿边有个便盆,可是不好意思,不愿意去撒。憋得在梦里到处慌慌忙忙地找厕所,到处都有人盯着我,不敢解裤带,真难受!
第二天我想早点起床,反倒起到“三角眼”的后边。她坐在地下的椅子上脸冲着我梳头。
当着外人的面,我咋起来穿裤子?那时候的庄稼人,不论男女老少,全是穿光筒子衣裳,棉衣棉裤夹衣裳,里边既没有衬衫,更没有裤衩子。何况我的袄和裤子都扔在最炕梢上,我光着屁股,咋去拿过来穿在身上遮住羞呢?
幸好过不久听到姐姐在外边跟我老妗子说话儿,这才有了救。我叫,姐,进来!姐姐说,你们插着门我咋进呀?“三角眼”站起身开了房门,而且走出去了。姐姐问我,叫我干啥呀?我说声不用你了,就蹿到炕梢,抱起衣裤,钻回被窝里一件件穿上,心里边怨那个“三角眼”不是东西!
这一天,我照例下地干活,却被宋德顺从地里横插过来一把铁锨拦住了去路。他开口就问了我一句,你几岁了?我被问得挺纳闷儿,观察着他的脸色回答,虚岁十五呀!宋德顺又质问,娶了媳妇,还不老老实实地跟媳妇睡觉?我说我不爱独自跟她睡一屋,我害怕……
他说,怕啥呀,她吃人?我说,我看见她就别扭……他说,过些日子,习惯了就不别扭了,就离不开了。我连连摇脑袋说不行,不行。
宋德顺把脸皮松开,咧开嘴巴笑笑,随即用胳膊勾住我,把我拖到路边背风的坡坎下,嘴巴贴在我的耳朵上,慢声细语地说,我告诉你,人家是没开苞的闺女,不懂得拉你上架子。你得上赶着上她,摸她,扯她的裤子……
我用力地推宋德顺的脸,推他的嘴。他力气大,把我搂得紧紧的,推不动。我就往后仰身子,假装生气地喊叫,挺大个人,你不嫌害臊呀,说的话多埋汰!
这叫人之常情,天皇老子也照样儿,咋叫埋汰?宋德顺更用劲儿地把我的头揽着紧贴在他的胸脯子上,那只有着汗热的手抚动着我的头发和脑门子,声音更低地说,你一定得赶快跟她干那事儿,把她拴住。要不干那事儿,她咋喜欢你?咋跟你一个心眼儿过日子?
我说,快拉倒吧,净是些胡说八道!
宋德顺叹口气,咂咂舌头,想了想,用手指轻轻地扳起我的下巴颏儿,继续他好心好意的启发教育:你还年纪小,还不懂得啥叫想媳妇,啥叫搂着竿子睡觉不好受。你这么大个子,干那事满行了,你听我的话试一试就懂得了。听明白没有?
我用力推开他的手,顺势猛往他身上一靠,我自己一跃而起,转身就走了。
晚上,我又烦又累地回到家。屋门掩着,“三角眼”躺下了。我摸着我的被褥,扯到最炕梢的边儿上,脱巴脱巴,也躺下了。这个时候,我的脑子里不由得转悠起宋德顺指点我的那些话,那些有关钻到一个被窝睡觉的话,想着想着,朝炕头瞥了一下。她的脸朝那边,背朝我侧身躺着,本来是模模糊糊的,我却好像从她的后脑勺上就看到了一双“三角眼”,而且清清楚楚,立即又涌上一股子厌恶情绪。她挪动了一下,不知是翻身还是掖被子,我害怕地闭上双眼,连大气儿都不敢出。我真担心这一夜睡不着觉干着急,不料想很快就进入了梦乡。这样过了一段日子,“三角眼”忽然不辞而别了。我听说“三角眼”没敢回家,藏到蔡庄子她姑家去了。
宋德顺听到消息,气呼呼地对我说,我早知道你得有这一天,指点你就是不听。啥好啥赖的,有个娘儿们总比没有强,吹灭了灯好坏全都一个样儿。就是这么一回事儿,别他妈的钻牛角尖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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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和婚姻:几起几落(4)
他的这番高论,当时我听得糊里糊涂,至今也没有完全明白个中的真味道。
3
有一天,我正在家里指点着姐姐给我缝制一个像黎明使用的那种布兜子,东院老谭家的秀祥跑了进来。
他一进二门就可着嗓子冲着窗户喊叫,嗨,金广,快点儿去看看,我们逮住一个女特务!一听这话,我的情绪为之一振,悠闲自在的心气立即变成满怀战斗的豪情。我丢下手里的剪刀,抄起靠在炕边的红缨枪,两步蹿出屋。
石头垒砌的庙台上,坐着一个十七八的少女,挺神气地跷着二郎腿,两只手交叉在一起,扳着膝盖头。她直着上身,挺着胸脯子,故意把昂起的脑袋偏向一边,既不看任何人,也不让任何人看她,一副目空一切不可一世的高傲姿态。
我只能看到她小半边脸。那脸腮并不白,倒显着一种嫩嫩的健康的红润。披在脖根下的短发也不厚密,却墨黑墨黑的透着秀丽。一只轮廓分明的耳朵从发丛中露出,耳垂上的银环一闪一闪的。还能看到她嘴巴的一角,薄薄的嘴唇挂着一种嘲笑意味地撇着。
她挺好看,好看的少女应该是可爱的。而这可爱的少女偏偏是个特务,就像聊斋故事里说的那种女妖精。
忽然,她把跷着的腿放下,恼怒地冲着庙台上的小槐树喊,赶快找你们的头目来,别的小喽,谁要是再这么唠叨个没完,可别怪我,我要开骂啦!
听了这声叫阵,我朝她把胸脯一挺,郑重宣告,我就是头目,儿童团长,你得听我的!
话音一落,她终于扭过脸来。
嘿,好一张俊俏的脸蛋!正面看比侧面看受端详,特别是那双不太大、杏核形的眼睛,如同闪光的珠子粒儿,瞥了我一下,随即盯住我,眼睛十分动人。
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害羞,我不敢跟她对视,慌乱之中就用故意发威来遮掩我的尴尬:我告诉你,不管你多厉害,咋耍花招儿,在我们王吉素的儿童团面前一律吃不开。今天拿不出路条来决不能放你走!听罢这话,她随手抽出一张纸片递我。
这的确是一张正正经经的路条,不仅把行人的来处和投奔写得明白,还盖着一个红红的公章。我立即为刚才的气势汹汹感到懊悔,什么话也没说就把她放走了。
“三角眼”不愿回来,我也不愿她回来。为了干净利落地抖落掉那一桩不幸的婚姻包袱,小小年纪的我,迷迷糊糊而又正儿八经地演了一场人生滑稽戏。那天夜晚,放了炕桌,研了墨,铺了纸,由焦富老叔边杜撰边口述,由我亲自执笔,写了一纸假话加套话、新词加旧词的休书。似乎有这样几句,因连遭荒年,无柴少米,度日艰难,亲夫梁金广甘愿高氏女自谋生路,改嫁他人,永不翻悔,立字为证云云。休掉了这门亲,我觉得心里痛快多了。
有一天我从三郎寨干活儿回来,姐姐迎出屋门口对我说:你快吃东西,快去刘吉素吧。来了大部队,演节目。村长他们接到通知就走了,在那儿等你。
一听演节目,我哪还顾上吃饭?丢下手里的镰刀、肩上的背架,撒腿就跑。
一声呼喊,两杆红缨枪挡住了我的去路,才意识到到了刘吉素村的管界。心里光想着看演出节目,两条腿光顾急着赶路,别的全都没有留神。忘了带路条!
一个小姑娘迎了过来。她头戴一顶军帽,手里提着一根演节目用的霸王鞭。在太阳的斜照下,她那红扑扑的脸,黑黑的头发,薄薄的嘴唇,白白的牙齿,都好似镀了一层金光的边儿。她正在以一种趾高气扬的、愚弄嘲笑的神态盯着我。
这模样,这神态,都好像见识过。噢,想起来了,她是我们抓的那个“女特务”赵四儿!认出她是谁以后,我产生了惶恐。想起两个月前发生在王吉素村小五道庙庙台上的那场误会,想起那次并非有意而实际上已经形成的刁难,我不由得暗暗叫苦不迭,这回落在她手中了,我把一个最可利用的报复机会如此窝囊地交给了她,而且亲自送上门来。在这种情形之下,我只有听凭她——一个尖酸刻薄丫头的收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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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和婚姻:几起几落(5)
似乎她也认出了我,点点头,对两个男孩子说,让他走吧,他是王吉素的儿童团长。
有人问,你能认准吗?赵四儿打个沉,似乎被叮问得没有了把握,重又把我打量一遍。我被她看得怪不自在,心里边又急又躁又憋气。
她开口说,王吉素的孩子都是睁眼瞎,只有他们的团长认字,一试就能考出真假。
一张白里透红的手掌心“摆”在我的面前。那五根手指是长长的、细细的,显得鲜鲜嫩嫩的,而且带着清晰好看的纹路。
我立即领悟了聪明人的聪明意图,首先抬起左手,攥住她那三四根软绵绵的、热乎乎的手指尖,为的是使这张纸不垂动摇摆。随后提起笔,让笔尖对准手心,写起“梁金广”三个字。写时我特别留意,不敢用太大的劲儿,怕画痛了她。写完,赵四儿点点头,说,小字还不赖,你走吧!
人山人海的演出现场,我一眼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我高喊一声“砖头大哥”就扑向了他。
林南仓那边的车把式,这会儿变成了一个地道的军人,显得特别英俊精神、威威武武,让人一看就从心里羡慕。
我抓紧时间问砖头,白大叔他们好吗?
他打个愣,哪个白大叔?噢,他呀!反对减租减息的家伙,让群众把他斗倒了!
为啥斗他呢?我听着砖头这一番让我意外的回答,还有他说这番话时咬牙切齿很生气的样子,都感到奇怪。
我望着砖头那矫健的身影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街头的一盘石碾子那边。不知为什么,心头好像压了块无形的石头,沉沉的、闷闷的,那股子别扭劲,道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儿。
自打那天,我的心里别扭了好多日子,总是暗暗叨念林南仓那边的白大叔一家人。不论怎么掂量比较,我都没办法把白大叔跟反革命的敌人联系到一块儿,跟我参加斗争会亲眼看到的那些恶霸坏蛋们画个等号。报纸上的文章和上边工作人员的演讲,曾经在我耳朵里灌输了许多有关地主老财搞压迫、搞剥削、喝人血、害性命的罪恶事例。所有这些我都不仅相信,而且激起过无数次的愤怒之火,烧得我想跳起来跟那班恶人去拼杀。可惜,这些在白大叔一家人身上全然失去效力,激不起一点我对他们的仇恨。相反,我倒觉着白大叔一家都是好人,斗争他们是好人受了冤屈。砖头他们不该斗争白大叔,更不该把柔弱的大婶和小小的玉子给吓唬跑,将他们一家拆散,背井离乡。那娘儿俩跑出她们的家,在人地两生的北平,肯定不会有舒服的日子过。我把这些想法都告诉了区干部黎明,他却说我被剥削阶级拉拢人的手段给骗了。
我听了这番话不禁委屈地摇摇头,说,黎明同志,你不知道我当时独自坐在漫荒野地里啥样呢,连肚子都是空的,饿得咕咕乱叫,他就算是那号剥削人的家伙,他能从我身上得到个啥呢?
他说,起码是假慈善,收买人心,麻痹人们对他的斗争意志。懂吗?你就被他给麻痹了,这就是个严重的教训呀!
对这一番劝导,我理都不想理,闭上眼睛不去看他。只是听到他的声音越来越沉重,才睁开眼。黎明那张脸变得通红通红,两只眼睛里流动着痛苦的光,捏着小烟袋的手哆哆嗦嗦地抖动。他的心里一定很难受,很痛苦。一个多么精明、多么有魄力的汉子,一个多么受我尊敬、让我爱戴的长者,一个多么了不起的革命干部!他,竟然让我给惹得这样生气,这样地束手无策!
我猛地蹿起,扑到他的怀里,使劲儿搂住他的脖子,一连声地央告他,黎明同志,你别生气。谁的恩情,也没有你们给我的大,我一定听你的,我一定跟着共产党走!
有一串热乎乎的水珠滴到我仰望着的脸颊上。
休了东施古庄那个媳妇的事儿,全村人都知道了,邻村一些认识我的人也知道了。引得媒人往来不绝,好多家长想把闺女许配给我,乐意让我成为他们的女婿。我如此这般地备受青睐,倒不是由于他们预料到今后的我会有多大出息。庄稼院的庄稼人最讲究实际,从不异想天开,对别人的估计也大多恰如其分。我被他们看中,更证明他们讲究实际和从实际出发的原则:小伙子五官端正,没伤没残,还识几个字儿,有房子有地,有果树园子,而且没有管辖媳妇的公婆,没有瓜分财产的弟兄,进门就当家,进门就过不愁吃穿的日子——到哪儿找这么可心的女婿去呀!
爱情和婚姻:几起几落(6)
不管媒人来多少,全由我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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