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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出路咖啡馆-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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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吧,他说:你明天来拿一趟。我这里现款不多,还留着找给顾客呢。
  老板的小小报复。他知道我会为十三块钱一点不偷懒地再跑一趟腿。他面孔上有一抹朱红色番茄酱。他就要为难为难我,我至少要再装几分钟孙子把那十三块钱从他手里求出来。万一我不装孙子求他他也赢,以十三块钱赢了我。这种挣扎混世的生命,给于其他生命相等严酷的挣扎混世的生态环境。
  我笑了笑。
  理查看得挺过瘾。手指为我们继续敲着过门。
  老板,这样吧。我听自己油嘴滑舌的腔调出来了。我呢,也不要你付我十三块钱了,我把这点钱全拿出来,在你这儿吃顿饭得了。
  你不是雇员了,没有百分之二十的折扣了。
  没关系,不要折扣也够我吃了。
  他无法禁止我这么做。他还知道我们雇员无论怎样小党大团、狼狈为奸,在这样的政治局势下,马上同盟。厨子会得到口信,知道我把老板好好给得罪了一番,他们会狠狠犒劳我,菜从质到量都会改善。我很可能把十三块吃成三十块。
  我拿起柜台上的电话,心想我得找谁帮我一块吃。牧师夫妇都不在家,我改拨了里昂的号码。傍晚五点多在里昂那儿是上午十点的光景:他起床不久,正是两杯咖啡后神清气爽的时候。
  我说:你好吗,里昂?
  他说:还凑合,你呢?
  我呀?我想请个人吃晚饭。你要不要来?
  吃什么?……
  他把四周的音乐的音量压了压。
  晚饭呐。
  他愣了一会儿,问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就想请你吃晚饭。
  我晚上要排练。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缺乏蛋白质、铁、锌、维他命ABCDEFG。所以我想请你好好吃一顿。我嬉皮笑脸,声音也有点色迷迷的,里昂觉得非常可疑。
  便衣福茨那副典型的便衣目光盯着我打情骂俏的脊梁。我一个髋抵在柜台上,一个胳膊肘撑住台面,在他看便出来个不正经的歪斜。
  吃了饭你要不要去看我们排练。
  要。
  我们排到明天早上六点。
  好啊。
  我感到一个笑容在里昂白净瘦削的脸上绽放开来。
  那我现在换身衣服就出发。
  现在就出发吧,别换衣服了!
  便衣看着我神采飞扬的背影。
  我放下电话。我虽然失业和赤贫,但我少了一份扼制。理查,你看见了吧,我可以多么轻松地放弃合作。要挟是需要合作的。
  我走到厨房后面,匆匆和我照面的每一个人都给我一个亲热的眼色。厨房后面是个储藏室,我们每个员工都有一个小储物柜在那里。我从我的柜子里取出一双高跟皮鞋,一把折叠伞,一本字典。字典里夹着一张纸,上面抄了几十个有关食品的单词。那时候我还想做个好侍应生,争取有个好的职业面貌和端正的职业品德。我还把一些单词写在手腕内侧,恶狠狠背过一阵。
  我把这几件东西装入一个塑料袋,走出储藏室。老板等在门口,脸上已抹去了一切熟识。我张开塑料袋,把内容翻给他看:我没有拿走任何不属于我的东西。他目光直截了当随我的手插入塑料袋,细致严苛地察看连我自己都不想要的物件。他丝毫不掩饰他对人人都有贼心这一点的坚定信仰。储藏室里有一堆清洁用品和几袋大米白面木耳。他这样防犯没什么不正确,据我所知这餐馆所有人都在自己的住处用餐馆窃回的抹布。这些抹布用脏后再被带回餐馆,让一家跟餐馆有合同的韩国洗衣店收了去漂洗。
  我把被他检查过的破烂—一放回塑料袋,再将袋口一系。然后我说:你多保重啦,老板。
  他和我自己都没料到我会来这么一句。
  你也多保重啦,他说。
  谢谢你关照,——不是你,我还不知怎么养活自己呢。话就这样冷不防地自己冒出来。真的,谢谢你。
  刹那间老板要溶化了,但他立刻控制了自己。敌对感使他强大,使他有力量去继续剔除我们身上残存的懒惰,去压榨我们体内潜藏的勤奋,去消灭我们内心尚未死绝的自尊。他需要这股冷冷的力量;这股以一服百,蛮不讲理的力量。不然他会溶化,露出一个五十多岁男人的平庸原形,有普通的恻隐之心,会对这个失业的孤单女子说,哪天你实在找不着工作,还回我这里,好歹这里饿不着你。瘦小的老板苦苦挣扎几十年,总算明白那类话的虚伪,不着边际。
  我回到店堂时,顾客已多了起来。理查居然还坐在那儿。他把他的风衣拿起,放在膝上,拍拍腾出的座位。我绕过他,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他一点不觉得我在窘他,抱着风衣风度翩翩跟我挪了过来。
  “我对你和老板之间发生的不愉快十分抱歉。”他用英文说。
  “是吗?”你杀人都不眨眼。
  “忽然想起来了,你今晚有没有空?”
  “是你个人问我,还是代表FBI?”
  我表情还是不错的,不是完全的尖酸刻薄,有一点打情骂俏。
  “我个人。你别紧张……”
  “我当然紧张。”
  他站在那里,等我请他人座。他以为他有希望得到这个邀请。
  “对不起,”他戏谑地哈哈腰,“但愿不是我让你失去这份工作的。”
  “你认为呢?”我看着他。
  他耸耸肩,无辜也好,无赖也好。我把脸转开,去看窗外。我的表情和姿态都在邀请他开路。
  “我不知道我会让你这么紧张。”
  “那么你现在知道了。”
  他又耸耸肩。我突然很讨厌这个美国式动作。我知道我得罪不起他,得罪他的后果远远大于得罪老板。但我想偶然得罪一个得罪不起的人特别痛快。谁都痛快得起,痛快就是不去看后果。里昂、海青和王阿花吃不起、穿不起、住不起,却痛快得起。
  “你今晚有空吗?”FBI的探子又问。他自己邀请自己,坐在我对面的座位上。
  “谁在问?你个人,还是联邦调查局?”
  “我个人。”他说,“我个人认为你的经历非常有趣。你实际的经历比你讲给我听的要有趣。”他标致的脸上出现一个类似好笑的笑容。
  “你在暗示什么?”
  “据我了解,你的经历比你告诉我的要精彩很多。”
  我仍看着窗外。大街上的路灯已亮了,洒了工业盐的路面稀烂如泥,清晨的雪彻底浸透了黑色。然而在晴好的日子你看不出芝加哥原来藏着这样丰厚的污秽,能染黑一大场雪。正是下班时分,人们一大群一大群地拥出办公室大楼,拥到马路上,像刚刚从监狱放出来,急于忘掉身后,并尽快终止任何熟识的关系。
  他们个个都有得罪不起的上司、同事、妻子或丈夫。他们是一群痛快不起的人。
  “作为一个朋友,我给你一句忠告,争取讲实话。因为很可能会给你来一次测谎试验。你所说过的每一句话,都会请你向测谎仪重复的。假如你现在的回答和你对测谎仪的回答有出入,或者,你坚持一种回答但测谎仪显示出你在撒谎,都会带来不利。……你在听吗?”
  “嗯。”
  “你怎么想?”
  “嗯?”
  “你有什么想法?”
  “——都会带来不利。如果我不在乎那个不利呢?”
  “你会在乎的。”
  “噢。”我点着我诚实的头。
  “如果你不能让谎言一致,就别说谎。因为一般人谁也不能使谎言一致。”
  理查如同动了真性情似的,目光中有不少焦虑。原来他认为他和我已有了点私交,特地跑来为我通个风。他的嘴唇形状很棒,阿书把嘴贴上去,肯定会是个饱满的吻。
  “你在思考我的话吗?”
  “嗯。”
  阿书的乳房不大,却很圆润,有种抽象少女才有的形态,那形态使人误认为它们仅是在过渡期,仅是含苞待放,还欠好大一截成长和成熟;它们甚至像发育期的少女一样,是可塑的,被对方的爱抚,随着对方的期望值去成形去圆满。理查的手搁在桌上,它们也不大,用去捏压阿书的乳房十分理想。我想象那触觉,天造地设的凹与凸,体内的血液涌起,在心灵最黑暗的地方开放出一朵礼花,然后又一朵,再一朵,一朵比一朵更大,把我黑暗的心灵深处照亮了一刻。焰火礼花后最黑暗处向我肉体扩散,缤纷的落英落在我肌肤表层,成了一身冷痱子。我不知这感觉是否属于色情。我觉出体内蠕动不止的欲望,是被刚才的想象惹出的。而那栩栩如生的想象,是这个英俊便衣引发的。
  “你肯定觉得这样对待你很不公道吧?”
  “嗯?”
  “你在听我说吗?”
  “当然不公道。”你知道吗——阿书的超短裙下面是条专为你换的小裤衩,翩翩起舞的蛛网一般的花边。
  理查面色一本正经。
  “你可以拒绝的。”他说。
  “拒绝什么?”
  “拒绝测谎试验。”
  “噢。”
  我在思考理查的话。窗外是傍晚六点的城市,看上去却夜色已深。成千上万的脚踏在泥泞的黑雪上发出“咕嚓咕嚓”的咀嚼声。人们暂时结束了监禁,走向车站、地铁站,或荒凉的停车场。他们钻入冻得僵死冰冷的车子,感到得尽快逃离。……逃离什么呢?为什么逃离呢?这都不重要。重要的就是尽快逃离。一辆辆车易怒而脆弱,神经质得绝望,到处是低声诅咒和竖起的中指。他们接踵驶出停车场。
  “对了,你还没有回答我,你今晚有空吗?” 
 
 第22节 
 
 
  

  我把脸从悲壮的街景转回。
  如果你有空,我想,能不能请你去看一场电影。圣诞节前有不少好电影正在上映……”
  “谢谢你。”FBI买电影票吗?
  理查·福茨正打算阐述一个电影,但被我打断了。
  “不过我今晚没空。”
  他愣了一会儿。我把礼物先接过来,再扔回去;这个拒绝的动作漂亮许多。我看到一个有可能变成友情的影子从他面孔上闪过。“我今晚要去参加一个朋友的音乐会。”
  “哦。”他现在的样子蛮诚恳。他想看出我拉的这个托词牢不牢靠。“什么音乐会?”
  “一个前卫歌剧。”
  “几点钟?”
  “十点。”里昂付不起排练室租金,往往要等一些摇滚酒吧腾出来之后,花较少的钱去使用。
  “那还来得及先看场电影!”理查说。蓝蓝的目光中含有友情潜质的影子渐渐转到光线里,成了那种不知是真是假的美国式单纯。白痴一般的单纯。这单纯使他白痴似的认为,他与我除了审讯者和被审者的明了关系之外,还能有任何不伦不类的关系。他笑了。理查好看的笑是浪费。做个便衣,这样好看的笑容不是白白好看?
  “我已经约了那位作曲家朋友一块吃晚饭了。”
  理查持续那个美国男孩明目皓齿的笑。他笑我一招不灵又换一招。
  他说:“我可以请你和你的朋友一块吃晚饭,然后一块去看电影,再去他的音乐会。”
  “那我得征求他的意见。他原来只打算跟我单独约会的。”
  理查的内心跑了个调。美国男孩的笑已消失,又是FBI便衣那种又酷又得体的笑了。这就是我要的。我不想受他身心内那个健朗、好看的美国男孩的勾引。我这人很容易受勾引。受我的审讯者勾引,事情会变得不三不四。
  “那只好改期了。”他说,不甘心地慢慢起身。他在想,这是个什么朋友?他们的“单独约会”是什么意思?是恋爱还是即兴艳遇?会给我的侦察带来什么?……我看他脑子里的打字键僻里啪啦响成一片。
  理查穿上风衣,戴上帽子。他穿风衣非常帅,有股戎马式的高雅。
  “祝你有个好周末。”他打着官腔,彻底恢复成一个干练的便衣。
  我说:“也祝你。”
  理查走到门口,隔着转门的玻璃看见匆匆走来的里昂。里昂穿着黑色高领毛衣,外面一件破旧的摩托夹克,马尾辫刚刚梳过,不显得太与社会作对的样子。理查一看就知道我说的音乐家便是这一位。他从旋转门的另一边折回餐馆,见里昂正和我拥抱问候。
  “我的手套是不是忘在这里了?”理查看看我,又看看里昂。
  我忙对里昂说:“介绍一下,这是理查·福茨先生;这是我的朋友里昂。”
  里昂微微点头一笑,只是为了帮我把一项礼貌做完整。理查伸出手,伸向里昂。两人都麻木不仁地讲了句“认识你真棒”之类的话。不知理查对我的介绍怎么想的;他和里昂的身份区别在于:一个是我的朋友,一个则不是。
  “听说你是作曲家?”
  里昂缩回手,看着这个穿风衣,穿西装,打领带的年轻男人。他想,难怪我在介绍时没提他的身份;他的确身份含混,因为满马路都是风衣、西装、领带。
  理查假装有兴趣地问几句有关歌剧的话,里昂不愿无礼,有问必答。理查心想,这个自认为文化精英、与社会主流对立的小子狂什么呢?这样的艺术瘪三芝加哥的夜晚到处都是。音乐家、画家、诗人,那都是他们自己称自己罢了。理查为我担心:你可别去跟他掺和,他比乞丐只高一个台阶。他还在想,她和这个艺术瘪三到底怎么回事?得承认,他瘪三归瘪三,气质还不坏。
  我把菜单递给里昂说:“你可以点这个杏仁清炒虾,因为虾是今天刚运到的,不是冰库里放了一个月的。而且因为这是个清炒菜,厨房会用新鲜的油。不然他们用炸过污七八糟的东西的油。”
  理查忽然间里昂:“你们俩认识不久吧?”
  里昂说:“给我点个辣的玩艺儿,随便什么玩艺儿,越辣越好。”
  我说:“这儿有个香辣鸡翅。”我把脸转向理查:“要和我们一块吃晚饭吗?”你知道我半点邀请你的意思都没有。
  “不,谢谢。很羡慕你们,能常常去音乐会。”理查说,“你们是在音乐会上认识的?”
  “不是。”你知道我们没那么高雅。“我们不是在音乐会上认识的。你要不要看看菜单?”你明白就好:我的确在撵你走。
  便衣福茨像是突然想起一桩急事,果断地站起身:“我得先走一步了。”他转向里昂:“改天来欣赏你的歌剧。”
  里昂无所谓地笑一下。多一个人或少一个人对他的音乐买账,他绝对无所谓。我看着他俩握手,心想里昂要问理查和我的关系,我该说什么。但里昂什么也不问。便衣福茨走了之后,他马上坐回去,端起菜单认真读着。似乎刚才是个陌生人向他问路。
  我们要了两个菜,加上税和小费,共十六块九角。我拿出三块九角,在账单上写了我的名字,放在桌上。想了想,把九角硬币拿回,换成一元钞票,如果里昂问我付这点钱是什么名堂,我会把失业的事告诉他。但他一个字也不问。出门后他淡淡道了声谢,告诉我他已很久没吃这么饱了。
  离他的排练时间还有两个多小时。沿街某家灯光幽暗的酒吧在奏音乐,是慢摇滚,旋律被寒冷的夜晚吸去,只感觉打击乐在人的内脏深处震荡。我们走过它的门口,正好有人刚进去,我看见里面满是暖洋洋的人影,一些白色裸露的肩膀浮在幽暗上面。
  你冷得够呛吧?里昂忽然问我。
  天是够冷的。我红着鼻子对他笑笑。
  给你。他塞给我两只手套。
  我十根手指立刻被带一丝潮意的温热所包裹。里昂单薄的体温这样直接进人了我。手套右手的食指裂了个口,上面裹了一圈透明塑料胶带。胶带在寒冷中变得极硬;我无意中以它去撩头发,感到它像刀锋一样在我脸上刮过。
  这是王阿花干的。他说。
  我怔了怔:什么?
  用胶带补手套。他说:王阿花用胶带补牛仔裤,补所有的东西。
  我看一眼里昂。他的日子里有许多东西要补:该补些营养,该补些暖和……
  他又说:我当时说,肯定补不牢的。可是,已经两年多了。
  我感觉到他脸上细腻的笑意。那是王阿花在离开他,投奔海青之前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
  这时我们走到一个“自觉付费”停车场。里昂的车停在里面。一辆七十年代末的“福特”,引擎一发动它铺天盖地的轰鸣如同“攻克柏林”。车里有股年代悠久的皮革味。我坐到左边座位上,见面前小平台上有个小镜子。我拿起镜子,又想,我这是干什么?赶紧把它搁回去。这个动作让里昂看见了。
  你想我这个车常有女人坐,是吧?
  是不是呢?我笑眯眯地看着他。
  镜子是王阿花的。他说,车上不少东西都是她的。一直想凑到一块给她送去。一直也没送。
  他没说什么原因“一直没送”。他非常会避开事情重要的地方。车驶出停车场。出口左侧有个竖着的木箱,高度恰抵车窗,上面有个横开的小口子,比邮箱上的投递口小几倍。按说该往里面扔两块钱。里昂根本对收款箱没有知觉。他对许多规范生活环节都没有知觉。车发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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