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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床:大明王朝六位皇帝-第6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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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士锦到任后,先被分派去守阜成门,三月六日接到通知,接管国库之一、工部所属的节慎库,三月十五日———城破前三天———办理交割。他在《甲申纪事》和《北归记》里重复录述了清点之后的库藏。《甲申纪事》中说:
十五日,予以缮部员外郎管节慎库。主事缪沅、工科高翔汉、御史熊世懿同交盘。……新库中止二千三百余金。老库中止贮籍没史家资,金带犀盃衣服之类,只千余金;沅为予言,此项已准作巩驸马家公主造坟之用,待他具领状来,即应发去。外只有锦衣卫解来加纳校尉银六百两,宝元局易钱银三百两,贮书办处,为守城之用。
《北归记》中说:
库藏止有二千三百余金。外有加纳校尉银六百两、易钱银三百两,贮吴书办处;同年缪君沅云:“此项应存外,为军兴之用。”予如是言。
多年守卫国库的老军,对赵士锦说:
万历年时,老库满,另置新库。新库复满,库厅及两廊俱贮足。今不及四千金。
赵士锦感慨:“国家之贫至此!”
赵士锦亲眼所见,因此知道国家确确实实一贫如洗。但外界一般都不信、甚至不能想象国库之虚已到这种田地。当时百官以及富绅,都认为崇祯藏着掖着,拥有巨额内帑,却舍不得拿出来。这也难怪,崇祯的祖父万历皇帝当年搜刮之狠和悭吝之极的性格,给人印象都过于深刻。元旦那天早朝混乱之后,崇祯接见阁臣,议及局势,众臣都敦促皇帝以内帑补充军饷,崇祯唯有长叹:“今日内帑难告先生。”{203}然而无人肯信。明亡之后,仍有人批评崇祯小气,如杨士聪、张岱等。甚至将闯军逃离北京时携走的拷比得来的三千七百万两金银,传为掘之于宫中秘窖。这显然不可能。崇祯身家性命且将不保,留此金银何图?“国家之贫至此”,是城破之前赵士锦以目击提供的证言。
以这点钱,不必说打仗,就算放放烟火,恐怕也不够。关键在于,皇帝与其臣民之间完全失去信任。崇祯到处跟人讲国家已经无钱,所有人的理解,都是皇帝哭穷和敲诈。三月十日,最后关头,崇祯派太监徐高到周皇后之父、国丈周奎家劝捐助饷,先晋其爵为候,然后才开口要钱,周奎死活不掏钱,徐高悲愤之下质问道:“老皇亲如此鄙吝,大势去矣,广蓄多产何益?”{204}徐高的问号,也是读这段历史的所有人的问号。周奎究竟是何种心态?简直不可理喻。唯一可能的原因,就是他大概也和别人一样,认定崇祯自己藏着大把金银不用,还到处伸手索取。如果他并不怀疑内帑已尽之说,想必应该比较爽快地捐一些钱,让女婿拿去抵挡农民军的。否则,朝廷完蛋,他显然不会有好下场,这笔账他不至于算不过来。归根结底,他根本不信崇祯没钱打仗。
从二月中旬起,崇祯下达捐饷令,号召大臣、勋戚、缙绅以及各衙门各地方捐款应急,共赴国难,“以三万为上等”,但居然没有任何个人和地方捐款达到此数,最高一笔只二万,大多数“不过几百几十而已”,纯属敷衍。又谕每一大臣从故乡举出一位有能力捐款的富人,只有南直隶和浙江各举一人,“余省未及举也”{205}。大家多半不觉得皇帝缺钱。
然而,不相信皇帝没钱,只是“信任危机”较为表层的一面;在最深层,不是钱的问题,是社会凝聚力出了大问题。危急时刻,若社会凝聚力还在,再大的难关仍有可能挺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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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兄难弟:由校和由检(57)
一个政权,如果长久地虐害它的人民,那么在这样的国度中,爱国主义是不存在的。爱国主义并非空洞的道德情怀,而是基于自豪和认同感的现实感受。否则,就会像甲申年的明朝那样,在国家生死存亡之际,最需要爱国主义、同心同德之际,现实却无情地显示:根本没有人爱这个国家,这个国家的沉沦似乎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面对它的死亡每个人都无动于衷———不仅仅是那些被损害者,也包括曾经利用不公平和黑暗的现实,捞取过大量好处的人。
崇祯所面对的,正是这种处境。当他向勋戚、宦官、大臣和富人们求援时,全部碰了软钉子,他们想尽办法不去帮助这个快要完蛋的政权。搪塞、撒谎、漠然,好像这政权的崩溃符合他们的利益,好像这政权不是曾经让他们飞黄腾达,反而最深地伤害过他们。
一再催迫下,国丈周奎抠抠索索捐了一万两,崇祯认为不够,让他再加一万两,周奎竟然恬不知耻地向女儿求援。周皇后把自己多年积攒的五千两私房钱,悄悄交给父亲,后者却从中克扣了两千两,只拿三千两当做自己的捐款上交崇祯。旬日之后,闯军拷比的结果,周奎共献出家财计银子五十二万两、其他珍宝折合数十万两!
大太监王之心(东厂提督,受贿大户)如出一辙。捐饷时只肯出万两,后经闯军用刑,从他嘴里掏出了现银十五万两,以及与此价值相当的金银器玩。
捐饷令响应者寥寥,崇祯改以实物代替现钱,让前三门一带富商豪门输粮给前线部队,同时给打仗的士兵家属提供口粮,以为较易推行,但同样被消极对待,不了了之。
我们并不明白,这些巨室留着万贯家财打算做什么,但有一种内心活动他们却表达得明白无误,即:无论如何,他们不想为拯救明王朝出力。
连这群人都毫不惋惜明王朝的灭亡,遑论历来被盘剥、被压迫的百姓?此情此景,崇祯不得不在脑中想到一个词:众叛亲离。
人心尽失。钱,或者可以买来一点士气,然而也筹不到。没有人可以在人心、士气皆无的情况下打仗,就算去打,也注定要输。
那么,三十六计,走为上!打不赢就跑,这总是容易想到的。很多对于崇祯吊死煤山感到奇怪的读者,一定会问:他干吗不跑?惹不起,躲得起;偌大个中国,何必非死守一个北京不可?
否。崇祯当然想到过逃跑,而且这件事还成为明朝常见的空耗唾沫的争论中的最后一次。
最早是谁先提议的,已不大能搞清。《三垣笔记》说:“上以边寇交炽,与周辅延儒议南迁,命无洩。”{206}周延儒下狱,在崇祯十六年六月,果有此事,则崇祯与他商量南迁的事就应该在这以前。然而,谁动议的呢?周延儒,还是崇祯本人?另外请注意,引起动议的原因是“边寇”,不是“流寇”。《明史·后妃传》则记载,崇祯的皇后周氏提过这样的建议:“【周后】尝以寇急,微言曰:‘吾南中尚有一家居。’帝问之,遂不语,盖意在南迁也。”{207}周皇后老家在苏州,所以由她想到这个点子,比较自然。从史传所述语气看,她说这话的时候,有点旁敲侧击、欲言又止的试探状,好像是在“道人所未道”。时间不好判断,“寇急”既可解为“边寇”,亦可解为“流寇”,所以可能是在崇祯十五年底清兵再次突破长城、大举进入中原时说的,也可能是李自成杀奔北京而来之后说的。
姑且假设,最早是周皇后的“微言大义”启发了丈夫,崇祯心中留意,悄悄找首辅周延儒商量。商量的时候,崇祯知道事情关系重大,专门叮嘱“无洩”。然而还是走漏了风声。懿安皇后张氏———也就是天启皇帝的张皇后———得知后,找到妯娌周皇后,对她说:“宗庙陵寝在此,迁安往?”这话的意思就是,列祖列宗都在这里,能扔下不管吗?这个质问很严重,相当于“数典忘祖”的指责。崇祯大窘,追查谁走漏消息,查不出来(据说周延儒被诛与此有关),只好暂且搁置。{2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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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兄难弟:由校和由检(58)
搁置的原因,除懿安皇后的反对,想必也是事情尚不急迫;再有,这样重大复杂的问题,崇祯也并不晓得应该跟谁谋划。
十分巧合,李自成兵发西安的那一天,朱由检也意外地找到了朝中可以谈论此事的人。崇祯十七年正月初三,即“大风霾”、“文武乱朝班”的第三天,由左都御史李邦华、九江军府总督吕大器举荐,朱由检在德政殿召见新提拔的左中允李明睿,听取他对时局的意见。
李明睿有备而来,他请皇帝屏退左右,然后单刀直入:“自被提拔以来,微臣一直积极搜集情报,据微臣所知,情势非常急迫,贼寇很快逼近京畿,现在已是生死存亡关头,如要缓眼下之急,只有一个办法———南迁。”崇祯闻言,第一句脱口就是:“此事重,未可易言。”显得很紧张。接着以手指天,问:“上天未知如何?”这句话表明,懿安皇后的质问使他对此事有很大的道德压力。李明睿答:“天命幽密难知,此事目今只能请皇上自己做出决断。”崇祯感觉到他的诚恳,终于承认:“此事我已久欲行,因无人赞襄,故迟至今。”他明确说,李明睿所想“与朕合”,但也谈及主要顾虑是“外边诸臣不从”。这时,他几乎毫无必要地再次强调:“此事重大,尔且密之,切不可轻洩,洩则罪坐汝。”这一方面与崇祯多疑不能信人的性格有关,但也反映了他内心的惧怕。{209}
迁都,历史上屡见不鲜。古有盘庚迁殷、平王迁洛,晚近有宋室南迁;本朝也有成祖迁都于北京的先例。朱由检何以如此顾虑重重?他的担心有道理吗?
事实很快就会做出回答。
朱、李君臣详尽讨论了计划的细节,包括路线、军队调遣、资金等问题。但朱由检没有立刻交付廷议,他想等等看,看战事的进展是否还有转机。
大约半个月后,李明睿递呈奏疏,正式提请圣驾撤离北京———这是由崇祯授意,还是李自己的行动,不得而知———立刻引起轩然大波。内阁大学士陈演、魏藻德带头反对,他们指使兵科给事中光时亨激烈谏阻,全是冠冕堂皇的高调,至有“不杀明睿,不足以安人心”之论。
一位美国汉学家分析,反对的背后,是大臣们的私人利益在起作用。主张南迁的多为南方籍官员,反对者则相反,“没有什么正式理由说明为什么北方籍官员不能一同南下,但他们在河北、山东、山西的田产,使其难以离开”。{210}这是标准的西方人思维。
从明代官场的特殊性看,在此作祟的,可能恰恰是政治道德作秀的风尚。虚伪已成习惯,人们在现实面前抛弃责任,碌碌无为甚至玩忽职守;但是,说空话、说漂亮话、把自己打扮成伦理纲常最忠实的卫士,却争先恐后。国家存亡可以不顾,所谓“名节”却务必保持。光时亨本人并非北方人(南直隶桐城人),他跳出来,与实利无关,纯属作秀。如果这种人最后真像他当初慷慨激昂宣扬的那样,为国尽忠殉道,也就罢了,事实上农民军破城,光时亨率先赶去,长跪不起迎降。可悲朱由检实际上等于被这帮沽名钓誉的伪君子,以伦常、道德(“国君死社稷之义”)所胁迫和绑架,充当他们“高风亮节”的人质。对此,计六奇痛心评曰:
假令时亨骂贼而死,虽不足以赎陷君之罪,尚可稍白始志之靡他,而竟躬先从贼,虽寸磔亦何以谢帝于地下乎?是守国之说,乃欲借孤注以邀名,而非所以忠君也。{211}
相反,支持南迁、当时被扣上怕死误君大帽子的人,如把李明睿推荐给崇祯的李邦华,和大学士范景文,最后关头却能舍身殉国,以事实回击了所谓倡论南迁意在避死贪生的污蔑。然而,在政治道德高调面前,传统的中国人向来没有反抗的勇气。高调明明误国,大家却都翕然相随,加入合唱。此番亦然。光时亨的高调让满朝缄默,谁都不肯担怕死误君的恶名———因为他们在惜自己的名誉,胜于惜君王社稷的命运。
崇祯碰了一鼻子灰。但他犹未死心。过了一个月,二月下旬,军情益急,崇祯召开御前会议,李明睿、李邦华再提南迁之议。两人提案有所不同:李明睿仍持前议,即御驾南迁,李邦华似乎已将卫道士们的舆论压力考虑在内,他建议皇帝守国,而由太子监抚南京。现场诸臣默不作声,唯少詹事项煜表示可以支持李邦华提案。这时,光时亨再次扮演道德法官角色,他质问道:“奉太子往南,诸臣意欲何为,将欲为唐肃宗灵武故事乎?”这是指安史之乱唐玄宗逃往成都,而太子李亨为宦官所拥,在宁夏灵武称帝、以玄宗为太上皇的事。言外之意,近乎指责李邦华等谋反。于是,更无人敢吱声。这种群策群议场合,崇祯只是听取群臣议论,不能直接表态,然而绝大多数人却保持沉默、不置一辞。{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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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兄难弟:由校和由检(59)
这意味,他不难读懂。
翌日,崇祯召见阁员,正式表态。一夜之间,漫漫黑暗里,无人知道他想了什么,又想了多少,总之,此刻他面目全变,说出一番毅然决然的话:
祖宗辛苦百战,定鼎于此土,若贼至而去,朕平日何以责乡绅士民之城守者?何以谢先经失事诸臣之得罪者?且朕一人独去,如宗庙社稷何?如十二陵寝何?如京师百万生灵何?逆贼虽披猖,腾以天地祖宗之灵,诸先生夹辅之力,或者不至此。如事不可知,国君死社稷,义之正也。朕志决矣!{213}
这就是他对诸臣昨日沉默的读解,他读懂了沉默下面的每一个字。眼下,他经自己之口说出来的每句话,都是别人心里所盘旋的想法,精准之极,分毫不爽。他知道,面无表情的诸臣,人人心中都打定这样的主意:决不让这段话涉及的道义责任落在自己身上。
崇祯大彻大悟:他非但不可能从诸臣嘴里听到赞成南迁的表示,而且,只要他流露一丁点这种意图,就将被这些人当做充分表演如何忠贞不屈、愿为百姓社稷献身、置个人安危于度外的高尚情操的机会,同时,会用痛哭流涕的苦谏,把他———崇祯皇帝———刻画成一个抛弃祖宗、人民,自私胆小的逃跑者。
假使崇祯是朱厚照、朱厚熜、朱翊钧、朱由校式人物,他本可以根本不在意群臣给予自己什么道德压力,本可以装聋作哑或者打屁股、杀人———总之,一意孤行,不惜采取各种手段来达到自己的目的;然而他不是,他偏偏很爱惜脸面,在道德、人格、情操上自视甚高,以至于有些孤傲。
他晓得自己被捆上了道德的战车,却无意脱身,反倒赌气似的生出“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激越,于是发表了上述谈话。自那一刻起,他已抱必死之心。推心置腹地猜想,此前的夜半时分,他会独自在内心有激烈的思想斗争,与他的列祖列宗、他朱家的历史有过一番对话;当他无可奈何地意识到孤家寡人的绝境,以及由于若干先帝的玩怠失政,这个家族对历史所欠下的沉重债务,那么,现在已到了还债的时候,而他就是这样一个还债人。十几天后,他在自绝时刻的每一个举动,每一个细节,都揭示了上述心路历程。
崇祯的死:大结局
三月以来,谣言纷纷。人们虽不知李自成大军的确切位置,却都知道它正在逼近,有力、稳定地逼近。“京师满城汹汹,传贼且至,而廷臣上下相蒙”。京城戒严,不让进,也不让出。接替陈演当上首辅没几天的魏藻德,借口筹饷,想溜之大吉,被崇祯冷冷拒绝。他要成全他们死国的“决心”。这些阻挠南迁的人,不可以立了牌坊,再去当婊子。大家无所事事,得过且过,行尸走肉一般,困在孤城、坐以待毙。
有一个谣言,称十二日闯军即攻下昌平,计六奇在《明季北略》中还专门辨析这一点,说昌平失守确实在十二日,“载十六【日】者,十六始报上【指崇祯十六日才得到这个消息】耳”。但这的确是个谣言。昌平失于十六日中午,确定无疑。这是闯军一位队长姚奇英亲口告诉羁押之中的赵士锦的:“后予在贼营中,队长姚奇英为予言,初六破宣府,初十破阳和,十六早至居庸关,午间至昌平,而京师茫然罔闻,良可浩叹。”{214}以闯军摧枯拉朽之势,如果十二日打下昌平,绝对无须七天后才抵京城。
崇祯同样无所事事,等死。十六日这天,他居然还有心思接见一批刚刚考试合格、准备提拔到中央任职的县官,“问裕饷、安人【扩大饷额和安定人心的办法】”。此时的崇祯,简直像是搞恶作剧的行为艺术家,存心开士大夫们的玩笑———都到这份儿上了,还没事儿人似的裕什么饷、安什么人心?
滋阳知县黄国琦对曰:“裕饷不在搜括,在节慎;安人系于圣心,圣心安,则人亦安矣。”上首肯,即命授给事中。
捧腹之余,不难感受到崇祯的戏弄与刻薄。
考选进行到一半,有人进来,悄悄递给崇祯一件“密封”。
难兄难弟:由校和由检(60)
“上览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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