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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死浪漫-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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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走到窗边,将紧闭的窗户拉开一半。不过是中午,已然有了傍晚的感觉。楼下小花园的圆形水池边有个人撑着格纹雨伞坐在那里,极为醒目。虽然上半身和脸均被挡住,但是他辨得出来那是林清平。似乎坐了很久,裤子能看到的地方都湿了。
  雨势已经从“从容”变成“愤怒”,应致治不懂他为什么还不回来。他想喊他,话到嘴边,却噤声。
  林清平的右手突然向池台伸去,拿出什么东西端详着。定睛细看,竟是一大束荷花。撑伞人似一派闲适心情,缓慢转动把玩,花朵随之上下翻飞。片刻,又去转动伞柄,砸在伞上的雨便划着弧度飞溅出去。
  应致治感到茫然。不甚明了在暴雨中呆坐的林清平是何种心情,想必不是什么好心情。他在心里默念,数到30还不上来,他就开口叫他。然而下一秒钟,对方就起身离开了。
  移动到门后,居然带着一丝迫切。敲门声过了许久才响起,几乎要显得他是个傻瓜了。
  林清平将伞扔在玄关,头发、衣服都在滴着水。手中还拿着那一束花,人已经将他拥在怀里。他们之间隔着一层冷却的黏,不舒服,但应致治没有挣开。
  林清平轻吻他的额头、吻他的眼睛、吻他的鼻子。他的气息划过他的脸颊,最后抵达唇边,满是雨水的味道。应致治下意识地舔了一下。本以为接下来会是一场暴虐和不易摆脱的纠缠,结果对方只是加深了这个拥抱——再三。抱的紧紧的,似制作准备下到崖底的藤那般不安的紧。几乎是异样和尴尬的。
  林清平很快放开了他,将花束抵在他胸前,“给你”,然后走进房间去换衣服。
  应致治低头傻傻瞧着荷花硕大的苞蕾,是深粉的颜色,紧紧闭合着。底下一大把光秃秃的茎,磊落异常。“你去西湖的吧,这不是摘的吧?”
  林清平边套着上衣边走出来,“雨下的太大,断桥那段没什么人。我快速跳下去,采了这么多,荷叶层层叠叠,还有风,根本看不见我。我上岸的时候看见一条鱼跳起来,吻了一朵盛开的花。”
  “真的?”
  “假的。”林清平瞅到阳台养着不知名绿植的玻璃瓶,就要往那边去。“刚到湖边雨就下疯了,人全都挤着往回窜。这卖花姑娘撑着根本挡不住雨的遮阳伞从容不迫,我就把她剩下的花全买了。”
  “人比花美?”
  林清平笑笑。
  “哎,你干嘛。”应致治眼看着他把一大把绿油油的植物扔到了垃圾桶里,然后拎起玻璃瓶向厨房走,“这是任亦的花,你怎么能随便扔!”
  林清平在瓶子中重新灌了清水,“别废话,快点把荷花插进来。”
  “会开么。”应致治照做,然后倾身向前,深深嗅着,只闻到一股绿色的清新气息。
  “应该会吧。”林清平将玻璃瓶直接放在沙发前茶几的旁边,加上花的高度,几乎有半人高。说完,便将自己扔进沙发中,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你看它,是不是有种简约又奢侈的美。”
  “嗯。”
  二人间一时竟无言。
  过一会,林清平的手抓到他的手,带着温暖和温情,拉他坐下。但是沙发没有空间,他便将应致治翻过来面对面趴在自己身上。
  他们靠的如此之近,以致于眼神都有些失焦。应致治低下了头,将头埋在对方的颈项。“重么?”
  林清平轻微地摇了摇头。然后将双臂向上抬起,枕在自己脑袋下面。
  二人这样依偎着,本就没什么话需要说,没什么事需要思索,就像宇宙中失重的两粒浮沉,恒久地飘荡着。应致治突然念叨起对方的名字,“清平,清平……”然后哧哧笑出来。
  林清平感觉到胸*部相连处传来轻微的震动。
  “你的名字,是…那个…”明明知道是什么东西,却忘记怎么表达,应致治想了好一会才恍然,“词牌名吗?”
  “你说清平乐?”
  “嗯。”
  “不是。我叫这个名字,是因为生在‘清明’。”
  “就是拜祭祖先的那个‘清明’?”
  “嗯。所以我很少过生日。”
  “有点可怜啊。”应致治轻叹一声,“那你以后生日可以喊我一起庆祝,我可不过这个节日。” 
  “谢谢。”林清平心中泛起一丝波澜,又强行压下去。他笑了一下,“不过你个外国佬还知道词牌名这回事。”
  “偏见、歧视、愚蠢。”应致治趾高气昂地吼出这三个词,末了意犹未尽地强调着,“愚蠢!”“我还会背一首呢。‘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点雨山前。’”
  “没了?”
  “没了。”
  林清平不知在想什么,骤然沉默下来。“你知不知道,这首词中有一句叫做‘路转溪桥忽见’?”
  应致治本来抬起的头颅再次趴伏下去。
  “路就在那里,你打算什么时候转弯。”
  很多时候,应致治觉得自己不具备完美感知别人感情的天赋,也常常无法充分使自己被表达,被领受。十三年前的结没有及时解开,从而不断地加固,也辨不清是没这个能力还是只是想逃避。这许多年,他和几个人在一起过,简单明了,不涉及核心,不涉及根本。所以他看上去潇洒自在,富于魅力。而现在,那种恼人的感觉又回来了,“你不要给我打结!”语罢,挣扎着就要起来。
  林清平强硬地又将他按下去。“我刚才在西湖转悠,那儿的景色真美。长亭柳堤,游船画舫,碧水风荷,可是这些越美,我就觉得越孤寂。”他的手没有碰应致治的任何地方,甚至有意地保持些距离。“我一直在找那个所谓‘对的人’,也许这么郑重其事地说,有些傻气。我对于猎*艳、游戏人间没有兴趣,只想找到一个属于我、让我也属于他的人,我要纯粹的感情。”
  应致治感到不自在,虽然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但还是有些退缩。在这种时刻,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只觉得很好。我看着你说话、嬉笑,像看一场乐见的表演。后来和你一起来杭州,自信满满,觉得在一起是很容易的事。”林清平结巴了一下,“我没想到…没想到…会变成这么严重的事情。”
  “我爱你。”林清平停顿了一会,继续说道,“而你并不这样想。我本来想着,这句话不要说,不必说,假使那样,便是我仅存的胜利了。但是……”
  “总而言之,我想和你过一辈子。”
  应致治过了许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谢谢你爱我。但是我不爱你。”他说完这句必须要说的话,才惊觉自己有多残忍,进而心中涌起大大的不忍,“至少现在不。”
  林清平早料到是这样,难过却仍是远超预期。世上最不能模拟的就是感情了。“我喜欢你的诚实。还有…仁慈。”他是真心的,只是后一句话听上去像嘲讽。
  不知是受不了这种崩坏的气氛,还是脑袋一热,不受控制,应致治快速俯身亲了对方一下,然后说了一句同没说一样的话,“这雨不知什么时候才停。”
  “是啊,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作者有话要说:  怎么才能勤快一点……

  ☆、分别

  饭后他们凑到一处看电视、刷手机。本可以不用这么刻意,应致治想到,尽管对方的告白给他带来了负担。但他还是觉得应该待在这里。
  每隔一段时间,或五六分钟,或个把小时,林清平便抬眼望向窗外。一直在关注他举动的应致治很快就察觉到这一点。他也不经意地看过去,黑魆魆,什么都没有。
  “你在看什么?”
  “看雨停没停。”
  “听着就没有停嘛。”
  林清平无谓地笑笑,可是那神情好似窗外的雨寄托了什么似的。他们重新将视线投到电视上,可根本不知道画面中的人在做些什么,说些什么。应致治自行烦躁起来,觉得端坐着简直酷刑,一头倒在沙发左侧扶手上,脚蹬直,压在对方大&腿上。动作虽没有芥蒂,心思却已然收敛。他甚至几不可察地卸了一部分力道,肌*肤相贴带来的温度渐渐叫人坐立不安。
  林清平没有表示。仿佛变了心情的只有他自己。
  应致治兀自气愤着。所以当对方再次望向窗外的时候,他总是按下静音键,电视中不知所云的声音便戛然而止。突然的寂静像是对对方隐秘心思的羞辱。
  一开始,林清平感到微微诧异。后来竟开始用一种宽容的眼光看他,好像在笑,又好像没有笑。这可叫应致治气坏了。
  “你没有什么可说了吗?”
  对方张了张嘴,他以为他要说‘我爱你’。
  “跟我走吗。”
  “No。”
  过了半晌,这拒绝受到了某种不自量力的诱惑,却伪装成惯性让他开口问道,“去哪?”
  “哪儿都可以。”
  “嘁。”
  应致治抬起脚不轻不重地踹在林清平的胸口,却被他抓住。某种浓烈的情绪刹那间击中了应致治,令他感到困窘无比。而林清平只是轻柔地将他的脚重新放在自己的大*腿上。
  欲望仿佛被抽离了,他们之间显现出全然的平静。这自在简直是应致治所经历过的最理想、最无法言说的一种,远远超过鱼游弋在水中。他甚至想象出自己甩了甩尾巴的样子。然后在无知无觉中入睡。
  林清平将人打横抱起,放在卧室的床上。他竟无法相信一个成年人能睡的如此之熟。关掉所有的灯,在一片漆黑中依偎在对方身旁。这个人就在身边,可是伤感却让他无法呼吸。他靠的更近些,缓缓将头埋在应致治的肩颈处,聊以慰藉孤立无援的脆弱。
  窗外的雨声愈发的大,似狂暴无情的嘲笑。他猛然翻过身,背对着应致治。使劲揉搓着自己的脑袋,仍无法驱逐那种蚀骨焚心的感觉。起身,走向客厅,并将卧室的门紧紧锁上。
  林清平摸着黑,顺利躺倒沙发上。夏日的暴风雨,砸在每一缕思绪上,一切都清晰无可逃遁。他掏出手机,觉得录下这让人既痛且爽的声音是个不错的主意。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听到卧室中发出微弱的声音。他立时清醒,茶几上的手机屏幕还在亮着。走过去打开门,原来是应致治在说梦话。侧耳细听,竟是在叫自己的名字。他赶忙走近,仔细分辨,也并不能辨清对方梦里到底是何种剧情。没有焦急,没有甜蜜,没有不舍,没有恐惧,只是平平的两句‘林清平’。
  他自嘲地笑了笑,回去躺好。然后想起董樑,觉得自己真正理解了他这么多年的感受。爱上一个人,痛起来真是绵绵无绝期。这算是顾影自怜、自怨自艾么。任亦之于应致治,大抵也是如此。所有的感情都是相通的。
  他大睁着双眼,力图穿透黑暗。然后卧室的门打开了,应致治操着未睡醒的嗓音问道,“你在做什么?还不睡吗。”
  “睡不着。”
  “哦。”应致治梦游般走到他旁边坐下。“手机一直在亮着呢。”
  林清平拿起来,按了停止,然后在对方眼前摆了摆,“我在录下雨的声音。”
  应致治‘呵呵’笑了两声,很傻。
  林清平凑近,紧挨着他,按下播放键。
  应致治的声音恢复了一点清醒,“雨水到底是什么声音,沙沙沙……”很难形容的感觉。感动,享受,惬意?真是说不清楚
  “不是很像。漓漓漓……”
  “现在变大了,是噔噔噔,嘚嘚嘚,哒哒哒……哈哈哈哈。”应致治说完自己捧着肚子笑趴下了。
  黑夜里,人的防备心会变弱。林清平按下了停止,问道:“刚才你梦到什么了?说梦话了。”
  “啊,你听到什么了?”
  “你叫了我的名字。”林清平不打算迂回。
  “也没什么。”应致治竟然忍不住笑了。很放肆,不像什么好事。“梦见你变成女孩子。”一米九几的女孩子丝毫不觉得怪异,脸也没变化,但是自己就是无比笃定这是个女孩子,还在想好帅气的女孩子。他简直要爱上‘她’。
  听他说完,林清平有些无奈,本以为是什么触及心灵的梦境呢。“简直爱上,你在梦里也记得自己喜欢男的?”
  “这个梦就是这么设定的!”
  “可是除了我变成女的,就没有别的剧情?”
  “我忘了。”应致治欲追寻而不得。只记得醒来时心神一阵激荡,然后是大片的空白,只有林清平变女孩子的记忆顽固地遗留下来。他感到纯粹的喜悦,然而并不是令人发傻的那种。
  “好吧。那谢谢你的梦里曾经有我。”
  “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对你来说确实是nothing,但是对我来说很重要。”
  察觉到对方隐隐动怒,应致治及时住了嘴。现在说不到三句话,就纠结,就伤情,就要争执,简直令人腻烦。他无意将自己摆在占据制胜点的高位,相信同样地林清平也绝不会觉得自己低到尘埃里,但是每一次交谈到最后,都会显现此种端倪。这不是令人愉快的状态。他骤然起身,“我回去睡觉了。”
  林清平‘嗯’了一声,也爱理不理。
  如此过了一周。雨下了一周。相守在一起的时间是美好的,也是平淡的,只能说并没有超过林清平的预期。
  像往常一样,做好了早饭,不过七点。应致治这个点是不会醒的。他进到自己的房间,将本就不多的行李收拾归置。背包整好,扔在客厅的沙发上。走到阳台,玻璃瓶中的荷花盛极已败,甚至有几片花瓣蜷缩着掉在地上,像一个过期不候的梦境。林清平静立了一会,狠下心,将它们尽数提起,扔到垃圾桶里。
  应致治揉着睡眼出来,怔在原地,不知他这一身整装待发是什么意思。
  “我要回去了。跟我走吗?”
  应致治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林清平在心里退了一步,伸出手,好似诱哄,“拜托,只是回去。我们该回去了。”
  应致治的脑袋乱极了,根本转不动。不行……但是……其实……。他什么都讲不出来,只是用蕴藏了心事的眼神看过去,以为对方能懂,但是连他自己都不懂。
  林清平的手迅速收回去,不过一个抬眼的时间。仿佛他只是客套一下。“饭你记得吃。”
  在那扇最终的门阖上之前,应致治终于来得及冲着对方的背影大喊,“你这是在报复我。”
  “我没有。”林清平平淡地回答。
  “那你为什么突然要走?”
  林清平抬头看了看天,像装腔作势。“从西湖回来的那天,我就想,如果这雨连下一周都不停,我就离开。它在现在都没有停。”
  “你竟然玩起这狗屁的天意了。”
  “那你现在的控诉又是为了什么,舍不得我么?”林清平变的咄咄逼人,“我真是受够了所有欲说还休的心思。要么跟我走,要么给我一个等待的期限。”
  应致治还在天人交战。似乎只要不下决定,一切都有可能,不管这可能是何种。他现在无比软弱,甚至想开口恳求。最后什么都没说,因为这不是对的时候。
  “你自己走吧。我不喜欢告别。”不喜欢说再见,无论是有没有再见的再见。
  大门关上了。而林清平没有回头。
  应致治看着他走远,难过一秒超过一秒。恍惚地想着,如果林清平回头,自己可以跟着他走。但是,对方离去的背影中蕴含的似乎只有无尽的冷酷与决绝。
  不知站了多久,所有的想法都混沌。他失去逻辑与判断的能力,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又在拒绝什么。然后又突然被炸醒,一种机会已经彻底没有了的后悔控制了他,促使他亡羊补牢般地追出去。
  雨势,强。每一滴雨都有力量,砸的人痛。应致治朝小区门口的公交站台狂奔,瞬间湿透。视线被模糊掉,但足够看清那个人等在那里还没有走掉。他踏上站台,看着对方,不敢靠的太近。他一点力量都没有。
  林清平静静地看了几秒,慢慢走过来,然后那把很大很大的格纹伞就罩在了应致治的头上。一切都无法隐藏——尤其是想要借由暴雨掩饰的狼狈。
  就在应致治想他们为什么不能在这里站到天长地久的时候,公交车来了。林清平把伞柄塞在他手里,就再一次离开。他木然接过,心里的庆幸瞬间破碎。
  公交的门‘噌’地打开,让人心里一惊。林清平上车前,回身看着他。仿佛在说,我给你最后的机会。
  雨势骤然间变更猛烈。是以往生命中不曾见过的猛烈,亦或是见过,只是忘记了。
  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应致治挥了挥手,僵硬似提线木偶。他的眼睛里下起了雨,机械地朝公交车挥着臂,甚至都看不清对方走到了哪里。然后同车一样,不留恋地走。
  一个人走路是什么感觉,尤其是身旁曾陪伴的人已走。
  应致治失魂落魄地回到家里,所有的空落、孤单、寂静瞬间从四面八方而来。是缺少陪伴,还是缺少爱?他只觉得曾有的盔甲通通被打破,他宛若新生,而世间的所有都是避无可避的刺。
  重重地坐在饭桌旁边,煎蛋早已凉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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