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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秀礼好看小说-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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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十一岁那年冬天,节气没到小雪,一场一场的北风就将鲁西北弄得天寒地冻,风像刀子,将就地割出一道道裂缝,比石头还结实。这时候,大人都窝在家里,风清月高的夜晚,只有我们这些贪玩的孩子村里村外疯马野跑,捉迷藏,逮麻雀,投坷垃仗,打尜,跳墙。冬天的月亮又大又亮,照在地上黄灿灿的,我们一伙追,一伙撵,刹那间消失在大街小巷。
那天,我带着小毛孩爬到了许家的西厢房上,刚隐藏好,听屋门吱呀一声,许二巴子出来了。
月亮底下,许二巴子佝偻着身子,慢慢走到西耳房窗下,剧烈地咳嗽一阵,小声道:刘贫农,您睡了么?他喊的是住在西厢房的长工根儿爷。
西厢房亮起了灯,根儿爷说:东家,您有事?
许二巴子惊慌地四下看看,说:您可不敢再这样叫!
根儿爷说:这是家里,怕啥?说着披着棉袄出来了。
许二巴子忽然跪到地上,朝根儿爷磕头。
根儿爷慌了,拉住许二巴子说:东家,你这是干啥?
许二巴子说:我熬不住了,不想活了。
根儿爷扶住他,说:你这叫啥话!
许二巴子擤把鼻涕,叹息一声,说:没有让我放不下的,就一件,你得帮这个忙。
根儿爷说:好死不得赖活着,你别瞎想。有你,她是有家的人,你甩手一走,她咋办?
许二巴子说:我放不下的就这。说实话,要不是为她,去年我就一头扎井里了……她太年轻……自打16岁进了许家门当小,没过上几年安生日子,我愧对她啊……
根儿爷说:往开出想想,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
许二巴子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说:根兄弟,你是贫农,往后的日子会越过越好……有我这字据,没人说啥……我知道马下不兴这个,可去公社,又怕他们不许……往后……何青莲跟我没关系了……
根儿爷愣在那里。他忽然明白了许二巴子的意思,说话哆嗦起来。他一把将纸片塞给许二巴子,大声道:东家,你这叫啥话!我尊你了一辈子,可你说出这样的话,我瞧不起你!
许二巴子突然哭了,蹲在地上,呜呜地哭。
北屋传出女人嘤嘤的哭泣。
许二巴子说:根兄弟啊,何青莲还年轻,多在这门里一天,就多受一天罪……我要是……要是……你就行个好,把她收你屋里吧……
根儿爷想扇这个男人一耳光,可亮着架势试量几下,还是将手收回来,跺脚道:你呀,你呀……
许二巴子真的死了。三天之后,他跑到离村三里多地的坑边上,拿一条麻绳吊在了枣树上。
死一个人算不了什么,死一个地主更算不了什么,可这地主是上吊死的,事情就有些复杂,那是一个阶级斗争如火如荼的年代。
北村的干部将这事报告给公社,公社下来了人,确认许二巴子是自杀之后,决定搞一次批斗会,将全公社的“地富反坏右”都集中到了北村,杀一儆百,要不阶级敌人一个个都以死抗拒改造,那后果是不堪设想的。
要批斗死人许二巴子,当然要他的小老婆何青莲陪绑。
去带何青莲的是北村治保主任李保贵。李保贵是许家门的外甥,论辈该喊何青莲舅妈,可许二巴子当了地主,两家的亲戚就断绝了,没有任何亲缘关系了。
那天晚上,李保贵表现得异常兴奋,上身穿了件草绿褂子,腰里扎着牛皮带,皮带上别把盒子枪,枪把子上一块红绸子,被风一吹,红绸子一飘一飘,呼啦啦响;两个基干民兵跟在他身后,民兵也扛枪,只不过扛的是红缨枪,走路也一甩一甩,很威风的样子。
那时我们刚看过一个叫《小兵张嘎》的电影,对枪十分迷恋,我带着十几个孩子跟在三个人后面,跟李保贵一样兴奋。李保贵不让我们跟着,不断瞪起眼睛唬人:去去去,这可是真枪,小心走火叭勾了你们!我们绕过一条胡同,抄近路赶到李保贵前面,爬到许家对面的墙头上。
不一会,李保贵他们来了,砰砰敲着许家那扇黑色大门,叫着:地主婆子,出来!地主婆子,出来!
拍了好一会儿,黑门“吱呀”一声开了,出来的是根儿爷。根儿爷黑着脸问:大呼小叫的,干啥?
李保贵说:许二巴子的小老婆呢?
根儿爷说:这里没有许二巴子的小老婆!
一个民兵看见那个女人就躲在根儿爷身后,想往门洞里闯。根儿爷一把拨拉开他,喝道:你干啥?滚一边去!
那人说:我看见地主婆子了,叫她出来!
根儿爷故意回头看看,说:谁是地主婆子?我咋没看见?
这时李保贵也看见了何青莲,指着说: 根儿爷,你可是贫农,别包庇坏人,她是谁?
根儿爷闪闪身儿,让何青莲走到月亮底下,说:她?她是我的媳妇!
李保贵惊得差点跳起来,吃惊地望着根儿爷,说:你……你……你说啥?
根儿爷说:你小子耳朵塞驴毛啦?我说她是我的媳妇,你该叫她奶奶!
李保贵被根儿爷的举动弄懵了,上下瞅了半天,说:我说根儿爷,你没病吧?烧糊涂啦?
根儿爷说:放屁!你狗日的才烧糊涂了哩!
虽说李保贵有盒子枪,可根儿爷是贫农,不怕他的盒子枪。李保贵说:根儿爷,别闹了,我们在办正事,那边人还等着呢!
我五十多岁的人了,会跟你们这些吃屎的娃娃闹?根儿爷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片,你看看,白纸黑字,这上边写的明白!
李保贵不识字,不知道那上面写的什么,拿着跑回去找公社干部。公社干部看了半天,才弄明白许二巴子生前将何青莲休了,原在许家扛活的根儿爷要娶这个地主的女人。这下北村炸了锅。他们没想到许二巴子还有这一手,更没想到打了一辈子光棍的根儿爷老了老了,又要娶老婆了,而且要娶的是地主的小老婆。干部们很作难。
虽说许二巴子还没下葬,可毕竟死了,就是许二巴子没有休他,何青莲也成了没有男人的女人,政策上没说地主家的寡妇不能再嫁;根儿爷虽说年纪大些,找女人也在情理之中,可同意他娶了这个女人,何青莲就成了贫农的老婆。北村没有富农右派,没有了地主,连一个地主婆子也没有了,那往后这个阶级斗争就没法搞了。
后来还是公社的人出了一个主意。当天晚上,根儿爷前脚被村支书叫走,公社的两个人后脚就进了何青莲的屋子,足足谈了两个小时。
公社的人回到大队部,支书说:根儿爷啊,您想找个伴我们不反对,可现在是新社会,讲究自愿,男的女的都得同意,不能强迫。
根儿爷说:这理儿俺知道。
支书说:那好,咱将何青莲叫来,她要愿意跟你过,我就给你盖这个木头疙瘩。
不一会,何青莲低着头进来了,眼睛哭得红红的,低眉顺眼站在一旁。
支书说:姓何的,我现在问你一句话,你要老实回答。
何青莲点点头。
支书说:根儿爷想娶你,你可愿意?
何青莲低着头看了根儿爷一眼,使劲摇摇头。
支书对何青莲说:你回去吧。
何青莲低着头走了出去。
支书说:根儿爷,你可都看见了,人家不愿意。
根儿爷愣了,好一会才明白过来,站起来去追女人,边追边说:你这木头人,不知好歹,我……我……
不久,北村来了下乡知青,住到许家的青砖瓦房里,根儿爷还住在他的西厢房,何青莲搬了出去,搬到了村北盐碱地一座废弃的烧制青砖的土窑里。
那废土窑离村一里多地,靠着一面土崖,另外三面是经年烧制砖瓦形成的深坑,坑有几十亩地大;土窑的顶棚原本塌陷了,何青莲砍了榆树枝子,树枝上盖麦草,麦草上再压上一层黄泥,豁出的门洞扎了一扇栅栏,算是一个家。
那天,我们上学路过盐碱地,看见根儿爷正带着傻子刘四忙活,两个人都裸着上身,挽着裤腿儿,根儿爷在地上,刘四在窑顶上,一桶一桶往上提泥巴;窑外场地上,摆满了盆盆罐罐,棉衣单衣。何青莲穿一身青布衣衫,包着头巾,头上,身上落了一层黄土,里里外外忙着。等我们上完夜校回来,窑场里已收拾干净了,窑里亮着一盏昏黄的油灯,一缕青烟从窑墙三角洞窗里飘出来,想是那女人正在做饭。
没有运动的时候,何青莲的生活跟村里的人没有多大差别,白天跟社员一起下地干活,晚上早早关了窑门,一天到晚没有些许声响,谁也不知道她在里面干什么。有好事的女人敲开过她的窑门,看见里面墙壁上贴满了样板戏的画报,三角形的洞窗糊上了白纸,白纸下方镶嵌着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玻璃;靠墙码着大大小小的纸箱子,箱子里放着全部家当;炕是土坯新垒的,缝隙未干的泥巴散发出一股泥土味道,但炕上拾掇的整整齐齐,炕沿一只瓦盆里,还栽上了一片仙人掌,青翠的颜色给土窑平添几多生气,这不像一个寡妇的土窑,倒有些像是新媳妇的洞房,让看过的妇女几多嫉妒,几多叹息。她们觉得这女人到底在城里长过,一样的事情,她办出来就不一样,就连这孤零零的破土窑,她住进来都有了几分洋气。
但她们很快发现了问题。这女人没有穿孝。虽说许二巴子是地主,可终究是这女人的男人,男人死了,鲜艳的东西就该收起来,一双白布鞋还要穿上三年,可这女人蓝布鞋,黑布裤,红底白花的洋布小褂,油光乌黑的发髻上,还常常插着一枝路旁采摘的鲜花!这哪里是刚死了男人的寡妇,简直就像刚过门的小媳妇!
接着她们又发现,这个女人不像先前一样低眉顺眼了,特别是跟大老爷们一块干活的时候,这女人动不动就低头咯咯地笑,谁也不知道她笑的什么;看人的时候,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闪得男人的心呼通通直跳。她似乎不知道廉耻,天稍微一热,就裤腿儿袖子挽起来,露出莲藕一样的小臂,露出雪白的小腿,露出骨美的脚踝。那些男人也贱,盯住看。
中午歇晌,她在窑外树阴下洗那头又长又黑的头发,上身就穿着一件大红小褂,露着赤裸的臂膀,露着一截白白的腰身,跟自家屋里一样大胆放肆!
远处土崖上有放羊汉子,玉米地里有割草的男人,他们被这景象弄傻了,勾着头直直地看,喉咙里发出咕噜声;有大胆的,唱起带色的小曲儿,小曲里夹着腥臊。这女人听见了,可并不回避,还笑着朝小曲儿飘来的地方望一眼,甩甩湿漉漉的头发,穿着鲜红的小褂在场院里该干啥干啥!
一天晚上,这女人竟然在土窑里唱起了京戏。何青莲当年本是凤凰剧院的名角,一副金嗓子不知道迷倒了多少英雄好汉,许二巴子没想到二十多年过去,这女人的唱腔依然如行云流水,月朗星疏之夜,像一缕清风拂过树梢,听得房顶上场院里纳凉的男人一阵发愣。他们从来没听到过这么好听的声音,他们不敢相信这声音是从村北土窑里那个女人嘴里发出来的,禁不住想偷偷爬起来,去土窑看个究竟。身边的女人也听到了歌声,她们心里跟明镜一样,一把拉住男人,按在自己身边。
女人们说这寡妇疯了,被原来住在土窑里的狐狸精扑上身了。很久很久以前,北村老人就传说那土窑里住着一窝狐狸精,一个老的,四个小的,因为公狐狸被村里人打死了,一到晚上,那母狐狸就带着小狐狸出来,在月光下哭泣。五只狐狸都幻化成女人模样,黑发飘飘,一身白衣,哭声凄婉悲切,让男人听了受不住。她们是专门勾引北村男人的,一旦有人被勾住魂魄,便昼思夜梦,身不由己,直到力尽精绝,枯瘦而死。老人说北村这样死去的男人不下百人,有的父子因此反目成仇,兄弟自相残杀,有丰、姚两个姓氏几十号男人全部患上此病,一一死绝,在北村绝了后人。可自从闹过黑旗军,八十多年没有人听到狐狸的哭声了,这好端端的咋又扑到了这个寡妇身上了呢?
女人们一个个胆战心惊,再见了何青莲,像躲瘟疫一样,但她们更担心的是自家的男人,她们不让他们到村北窑场上去,不让看那个女人,更不准跟她说话。可男人被清苦的日子折腾麻木了,被娘们唠叨烦了,恨不能遇到仙女似的狐狸精,死就死了,何况他们不信这个。他们只知道这个女人跟北村的娘们不一样,只知道这女人个儿高皮白,眼会说话,嘴里能吐出令人心醉的戏文,有个缝隙,男人就溜出去;溜到村北窑场上去了。
盐碱地里那座废弃的土窑,像磁铁一样吸引着北村的男人。
白天,去田里割草,去土崖上干活,有男人装作讨水喝,邀弯儿朝土窑走过去,鼻孔里吸进一股奇异的香味,鼓着眼泡盯着女人看,嘻嘻地笑。何青莲听到动静,朝男人一笑,将一碗清水搁到场院瓦缸上,一闪身进了窑里,不再出来。男人们喝下清水,很潇洒地抹抹嘴巴,瞅瞅这里,摸摸那里,磨磨蹭蹭不想离开。女人在窑里看得真真的,说声:想吸烟大哥自个卷吧。隔着栅门将一盒黄黄的烟丝、裁得齐整的纸片递出来,人却没有出来。男人坐在女人坐过的木墩上,卷了一支喇叭炮,香香地吸一阵,起身告退,说声:妹呀,有力气活儿吭一声,哥来帮你!
到了夜晚,土崖上,沟壑里,常有男人转来转去,还猫腔狗调地唱。他们唱的多是《小寡妇上坟》一类的酸曲儿:
大嫂子,你别哭了,哭湿了鞋
哭湿了鞋,揍一双
没男人的寡妇真难当
大嫂子,你哭湿了袄
哭湿了袄,揍一个,
没了男人真难过
……
傻子刘四不会唱曲儿,就整天整夜地趴在土崖上,困了就在那里睡,饿了回村吃口饭再来,像苍蝇叮蛋一样磨叽在那里。
北村的秩序一下子乱了,不断有男人莫名其妙地打起来,不断女人跟男人哭闹。
男人女人们都知道因为什么。娘儿们管束不了自家男人,还平白无故挨了男人一顿揍,肚子的窝了一肚子火,就跳着脚骂到窑场上来,将一双双破鞋扔到窑顶上,挂到土崖边的树枝上,恨不能将土窑里那个狐狸精吞了煮了。
不久,阶级斗争又紧起来,各村又开始斗地主,改造“地富反坏右”。可北村没有了地主,村干就给何青莲糊了一个三尺高的白纸帽子,斗她;让她义务垫大街,每天晚上拉二十车土,完不成不能睡觉。可干部们发现,只要这个女人被拉上台,男人们就无精打采;看见她垫街,就有人接过她手里的铁锨,帮她装车,替她垫街,就连傻子刘四一到晚上都傻笑着等她,干得比地主婆子还卖力,那阵势不像是劳改地主婆子何青莲,倒是何青莲成了坐阵指挥的村干部。
村干们看着不像话,李保贵说:算啦,算啦,往后你在家里改造吧!
他让何青莲在家里搓麻绳,每天搓三丈,不能粗,不能细,不能紧,不能松,他要亲自验收就去村北土窑里,隔一天去一趟,若是不合格,要立即返工,李保贵就喝着茶吸着烟坐一旁看,一看就到大半夜。
李保贵在土窑里,男人们不敢到窑场来了,傻子刘四也不敢在土崖上趴着了。他们害怕李保贵腰里的盒子枪。
李保贵在窑里坐累了,披着褂子在窑场里走走,很响亮地打着嗓儿,四下里看。他看见了窑顶上、树枝上一双双破鞋,骂着粗话弄下来,使劲扔出老远……
那时候我才十一二岁,不关心这些事情,我们沉浸在童年的游戏里。夏天里,运河来了一场大水,村北盐碱地那片大坑积满了水,我们天天去那里洗澡,逮青蛙,捉迷藏,土崖上,田野里到处乱窜。一天夜里,月亮冰盘一样挂在天空,我们在街上玩迷藏,我想到了一个好去处,带着小毛头跑到村北的土崖上,钻进柳树林子,猫一样爬上一棵枝条茂密的柳树。我刚隐藏好,忽然听到小毛头叫了一声,我低头一看,见李保贵从柳树棵子里钻了出来。他像是找什么人,四下看看,趴到地上,从崖头上出溜下去,见周围没有动静,搬开土窑的栅门钻了进去,不一会就传来两个人打架的声音。
小毛头说:李保贵在打那个地主婆。
我说:走,去看看。
我们从树上溜下来,爬到土崖边。土窑的三角洞窗敞开着,月光将窑里的一切照得真真切切,我们看见两个人身上的衣裳都没了,李保贵将何青莲按到了床上,嘴里咿咿呀呀叫喊着;何青莲两手使劲抓着他的肩膀,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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