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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要你死于一事无成-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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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噙着泪水,转身对赫蒂彻说:“对不起,亲爱的。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在给你家添麻烦。真希望哈米德没有娶我,要不然他也不会这么痛苦。”她放下刀,拭去因洋葱刺激而流出的泪水,然后抓住我的手说:“好啦,法齐娅,他是个坚强的男子汉,监狱生活只会让他的性格越来越坚强。你不要难过,应该为他感到骄傲才是。他是一名政治犯,不是一名刑事罪犯。”这是我们第一次谈到哈米德入狱的原因,我惊讶地发现,面对当时的环境赫蒂彻竟然能如此平静,丝毫不慌乱。她本来完全可以对我和我家人怀恨在心,可是她没有。她一直是我崇拜的一个女人,那么坚强、聪明、理智。我被她的话语深深地感动得说不出话来,于是继续搅拌着米罐子,以默默的眼神表达我对她的感激之情。
她抱了抱我,然后劝我到餐厅找颗枣子或者水果开斋,说我应该把婴儿的健康放在第一位。
我来到了餐厅,独自一个人坐了下来,童年的记忆刹那间浮现在了脑海。长期没去回忆,那童年的一幕幕此刻在我忧郁的情绪中渐渐清晰。我想到了父亲还健在时在呼利大宅开斋的日子,那几天,我们会拿一块桌布大小的传统小方布铺到房间正中央的地板上。
小方布是当地农村妇女一针一线精心编织的,上面染了红色和橙色,鲜艳活泼,相当漂亮。这些自然色都采自山上的植物。我们还会在小方布的周围摆上床垫和小垫子,大家盘腿坐在垫子上吃东西。
小方布上堆满了营养美味的开斋食品,像蔬菜馅薄脆饼、洋葱酸奶肉馅包、葡萄干扁豆萝卜什锦饭。我的姐姐们都会去帮忙做这顿饭,往往在斋戒结束之前几分钟就准备妥当,等着饿得发慌的大家庭成员下楼来吃。
父亲要么出差在外,要么就是在会见客人。除了他之外,所有的家人都坐下来聚在一起——他所有的妻子,我的同父异母兄弟姐妹。我们坐着吃,有说有笑。那时我还很小,可我真的非常喜欢这样的团聚时刻。每每这样的场合,大家都很放松,聊着当天发生的琐事。每当想到战前幸福美满的大家庭,我的心就像在滴血。我是多么想念母亲、兄弟姐妹们呀!真想回到彼时彼地,再做一回天真无邪的乡村儿童,无忧无虑,整天想着偷偷拿几颗巧克力或者一些调料放到一双木鞋里。
赫蒂彻端上来一份热气腾腾的烩肉饭,打断了我的思绪。我朝她感激地笑了笑。有了她,我才意识到自己并不是一个人在战斗——现在,哈米德的家人也就是我的家人了。这时,赫蒂彻的孩子们也跑进来和我们一起吃饭。看着大家吃得那么开心,我的心里也亮堂了许多。
每天我都会去探望哈米德,但并非每天都能见到他。每次见面,他都会露出一副勇敢的面孔,装作受到良好对待的样子。他不想让我担心,可是我发现,他的手开始不由自主地抖动,日渐瘦削的脸上还多了许多淤青。我也假装相信,尽量表现得像个尽责的妻子,因为我知道,如果拿淤青反驳他,只会令他更难受。他在怀孕的年轻妻子面前掩饰狱中所受的折磨有助于强化他坚忍的力量,因此,我们就抓住短短的几分钟宝贵时间,聊日常家庭琐事,就像当天他刚参加商务会议回来或者刚逛过菜市场,或者其他平淡无奇的场合,总之都是再寻常不过的家常事。能这么做对我们来说轻松多了——就像怪异、恐怖、不正常的事都没发生过。有些人会说,拒绝承认现实是不对的,或许是吧,但是,当你处于汹涌澎湃的绝望之海,拒绝承认现实就成了你的救命木筏,在这种情况下,它就是你的救命稻草。
我决定再次试着去劝说那个在普勒恰尔希监狱工作的巴达赫尚省老乡。经过一番漫长的走路,我终于抵达那里。这一次,我终于舒了一口气,因为他邀请我进入办公室。我告诉他,哈米德没有犯任何政治罪,却受尽了折磨,如果再不释放就要活活被折磨死。尽管费尽了唇舌,可依旧无济于事。他说,他什么忙都帮不上。我急得哭了。他见了,发出一声长叹,接着很不情愿地答应我说,他会试着向看守哈米德监牢的狱卒说情。
星期五的下午,我通常可以见到哈米德。那天,赫蒂彻穿上了蓝色羽毛球状蒙面长袍,我穿了阿拉伯风格的遮蔽面纱,一同向监狱走去。
我们在门口等候,门卫进去叫哈米德。他进去后,门没有关,我刚好看到了里面的大楼。这时,我看到了另一个门卫,20岁都还不到的模样,正在里面洗手洗脚,显然是在斋戒沐浴,为伊斯兰祷告仪式做准备。进去的那个门卫走上前去禀报,他则用普什图语反问:“什么?”进去的门卫说:“哈米德的妻子来了。”那男子放下水壶,朝我们走来。我立刻转过身,他们没发现我在看他们。还有几个人从我们身边走过,我听到他们说的是乌尔都语,也就是巴基斯坦使用最广泛的语言。他们不是囚犯,我推测应该是支持塔利班的巴基斯坦人,在这个监狱工作的。我握紧赫蒂彻的手,希望这位年轻人能够过来对我们说,哈米德可以回家了。他径直朝我们走来,问:“谁是哈米德的妻子?”我走上前去,用左手撩开面纱,回答说:“我是。”那人一言不发,弯下腰,捡起一块石头,朝我头上扔了过来。我一惊,赶忙往后退缩。“你这娘们,竟敢在你的巴达赫尚省老乡面前告我们的状?你以为你是谁?滚,赶紧离开这里,你这娘们。”足足好几秒,我震惊得动弹不得。我赶紧向他解释说只想让我无辜的丈夫重获自由。但他仍然不由分说,捡起另一块石头扔了过来。石头没打中我,而且,就在他投掷石头的时候,我举起一只手做出保护性动作,没想到这么一来,倒让他瞥见了我的指甲油。
他嘲笑我,还往地上吐了口痰。“看看你的指甲!还说自己是穆斯林,手指涂得像个妓女。”我一听,火冒三丈,涨红了脸。我真想说,他没资格对别人的老婆说三道四。我是个穆斯林,跟他一点儿关系都没有,所以他没权利对我评头论足。他才是个穆斯林坏蛋,而我不是。
赫蒂彻看出了我的心思,赶紧上前制止了我。那人又捡起一块石头扔了过来。“滚开,你这臭娘们。”赫蒂彻抓住我,半走半跑地回到大门口。我眼看着到了安全范围,就故意大声对她说,好让他们都能听到。“这帮人不是穆斯林,他们连人都算不上。”那人恶狠狠地再扔了我一块石头,然后转身进去了,嘴里骂个不停。那些词那么难听,我从来还没见哪个穆斯林用过。
就在这时,我突然意识到了这样一个恐怖的现实:我受到了极大的侮辱,而且我找那个巴达赫尚省老乡的负面影响很大,把情况弄得很糟糕,反而对哈米德更不利。
我浑身发抖,在面纱里面大哭,赫蒂彻也哭了。幸运的是,我们找到一辆出租车,司机不顾塔利班禁止搭载非血缘关系女乘客的规定,答应送我们回家。我知道自己的双腿已经不听使唤,由于愤怒、恐惧、羞辱,我已经颤抖得厉害。一到家,我马上就倒在床上号啕大哭。
那一晚,我和赫蒂彻一致决定,近期还是不去看哈米德比较安全。我们都担心,去见他反而会害了他,他们会打他打得更厉害。狱卒已经断定哈米德的妻子是个蛮横的妓女,不但抗议丈夫被监禁,而且手上还涂了指甲油。我恨死了巴达赫尚省来的那个老乡,甚至怀疑他非但没有帮我们,还有可能故意给我们制造麻烦。事实上,我连情况都没有跟他说,只说了哈米德的病情和他的无辜。
那一夜,我对哈米德获释的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整整两个星期,我都不敢去看望哈米德,不想再次蒙受那些狱卒的攻击和羞辱,甚至还担心,即便他们允许我见丈夫,我也很可能会崩溃,甚至会当着他的面大哭一场。但是,第三个星期五,我实在忍受不住了。我要见他,还有一些重要事情要问他。身为已婚妇女,我需要他准许才能外出。我已经决定到巴基斯坦的哥哥那里生小孩,我不能让第一个孩子在喀布尔出生,原因是塔利班禁止所有的女医生从医,禁止男医生给女性治病。
赫蒂彻坚持要同我一起去探望哈米德。快到监狱大门口的时候我紧张得不得了,对于他们会不会让我进去,我并不抱乐观态度。我站在几步之外的位置,让赫蒂彻去问狱卒能不能见哈米德。狱卒进去了,出来时多了上次那个朝我扔石头的男子。我没做声,赫蒂彻也没说话,提防着随时都会有石头飞过头顶。他盯着我看,然后命令道:“走近一些,娘们。”我慢慢地朝前面挪动了一下,暗地里对自己说,如果他还敢扔我石头,我就回敬他。
“把你的左手给我看看。”他命令我说。我什么都没说,也没伸手给他看,反而将双手藏到了面纱底下。在我看来,那人粗鄙不堪,一点儿阿富汗式的礼貌和风度都不懂。
看我藏起了手,他笑了,说:“我跟你说,不要再涂指甲油。如果涂了,你就不是穆斯林。”透过面纱,我瞪了他一眼。他竟然敢说我不是穆斯林,而他自己却要对他人的老婆的化妆评头论足。“你为什么要涂指甲油呢?告诉我。”他接着命令道。
我镇静地回答说:“我们结婚才4个月。新娘子第一年化妆,穿漂亮的衣服既是习惯也是传统文化。作为一名阿富汗人,你难道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吗?”他发出一阵带着嘲讽的喉音,露出一排黄牙。“我明白了。你想让我放了你丈夫吗?”我不知道说什么是好,心里猜测他只不过是想取笑我罢了。我回答说:“他犯了什么罪?他什么罪都没有。”狱卒耸了耸肩,说:“你回去,带一个男性亲戚过来。带一个男的来,要有财产证明。如果这个男的愿意以他的财产担保你丈夫不会离开喀布尔,那我就放了他。”我没再说一句话,马上转身跑出大门,能跑多快就跑多快。赫蒂彻跟在我后面。我们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的,但无论如何都要试一试。我们俩站在街上,你看我,我看你。这是一个男人主宰的世界,是一个疯狂的世界。我们都不知道该找谁,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我的兄弟都已经离开了喀布尔,而哈米德的家人几乎全部住在巴达赫尚省。
就在这时我想起来一个开店的表哥。于是,我们俩就沿着街道跑过去找他。到了店门口,我们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却失望地发现店门紧闭。我们俩只顾着激动,却忘了那天是星期五,正是祷告和休息的日子。
我不想给狱卒改变主意的机会,更不想失去拯救哈米德的良机。我们跑回到监狱,那个狱卒正坐在椅子上晒太阳,看起来很放松的样子,我心里松了一口气。
我不敢走近他,怕再惹恼了他。赫蒂彻于是走了过去,把情况讲给他听。他站了起来,没讲一句话就到监狱里边去了,好几分钟都没出来,但我感觉就像过了好几个小时。最后他出来了,身边多了哈米德和另一个更年轻的狱卒。他说:“哈米德可以跟你们回去,这个狱卒也跟着去。如果你们带一封邻居或者朋友的担保书回来,我就会放了他。”他命令一名塔利班司机开了一辆海拉克斯皮卡送我们,我们全部上了车。我心里怕再生什么变故,不敢多看哈米德一眼,但偷偷侧过脸瞥了他一下,发现他脸色白如蜡纸,人几近崩溃。
随行的年轻塔利布告诉我们说,他来自瓦尔达克。这人看起来友善,但是很年轻,我怀疑他在监狱里没什么权力,也没多大影响力,更担心邻居没有人愿意帮忙,那样的话他就会直接把哈米德带回去。等车子抵达马克洛里安后,夜幕开始降临。赫蒂彻记得我们邻居中有一户人家拥有一间房子,她跟这家不熟,但没得选择,只能硬着头皮找他们担保试一试。她去找这户邻居,哈米德、我,还有年轻的塔利布到楼上我们自己的公寓里等候。等待很不是滋味,哈米德此刻坐在自己的客厅,可我却不能跟他讲话,还要担心他随时被带回监狱。
这时我头上依旧戴着遮蔽面纱,可我注意到,那个年轻的塔利布盯着我的脸看,试图读出我的心思。我一惊,低下了头。我想,他应该看到了我的悲伤与恐惧。他的母语是普什图语,但这会儿却用不太熟练的达里语跟我们说话。他知道我和哈米德说的就是这种语言。只听他说:“不要担心,大姐。我也刚结婚不久,才20天,我能理解你的痛苦。即使你找不到担保人,今晚我也会让哈米德留下,明天再过来拿担保书。”他竟然冒着被责备的危险主动帮助我们,这真是我想都没想到的,也是令我震惊的一个善举。哈米德和我为此对他感激不尽。
我们都静静地坐着,等待赫蒂彻回来。
不久,我听到了公寓走廊里有男子的声音。出门一看,竟然来了6个男邻居,他们朝我微笑,还说,很高兴看到哈米德获得释放。每一个人都劝我不必担心,他们会集体为哈米德担保。我真是感激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唯有以哭答谢。他们进了房间,一一和哈米德相拥。两个有房产的邻居签署了担保书。担保书上说,哈米德是一名工程师,他不会离开喀布尔,一旦塔利班要求他前往内政部,他一概不能爽约。如果违反上述约定,他们两人就要失去财产。这对邻居们来说是个非常大的风险,而我也再一次感受到,即使在战争时期,还是有一些人对另一些人能够如此慷慨。
我拿出一条最近刚刚刺绣好的花边手绢递给年轻的塔利布,权作送给他妻子的一份小礼物。他真诚地向我表示感谢。我真想知道,像他这么亲切善良的小伙子是怎么加入到塔利班的队伍中去的,他是如此与众不同。
好像过了好久好久,邻居们才渐渐散去,我终于得以和丈夫单独相处了。他看上去就像个幽灵,赫蒂彻和我想逗他微笑,给他讲笑话。他笑了,笑得喘不过气来,于是就咳嗽。这一阵咳嗽真猛烈啊,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赫蒂彻和我面色严峻,互相看了看对方,便心领神会——哈米德染上了肺结核。咳嗽得这么厉害意味着情况会更糟糕。
亲爱的舒拉和莎哈扎德:
在生活中,你们常常会遇到信心和力量尽失的时候。每每这个时候,你们只想放弃,不愿面对这个世界。但是,我亲爱的女儿们,放弃不是我们家的人应有的所作所为。
和我刚结婚不久,你们的父亲就被捕了,当时我也想放弃。要不是我当时有孕在身,感觉到莎哈扎德在我肚子里踢来踢去,我或许真的放弃了。但是,我明白,即将生下一个新生命意味着我要更加努力地生活。我还想起了我的母亲,也就是你们的姥姥。想象一下,如果我父亲死后她放弃了我;如果她选择了一条轻松的道路,改嫁给一个不想要我们的男人,或者把我们交给孤儿院,或者干脆不理我们,那么结局会怎样?她不这么做是因为一个女人从来都不知道该怎么放弃。
请你们再想象一下吧:如果当中央政府命令你们的外公修建阿坦加通道,他选择了放弃,那又会是怎样的结局?你们只需想一想,有多少人会命丧山崖。正是因为他没有放弃这项工程,这么多年来,他拯救了不知多少人的性命。
感谢真主安拉,我身上流淌着他们两人的血液。正是因为他们,我也才能做到从不言放弃。
而你们——我亲爱的女儿们,也要继承这一优良的血统。如果将来有一天,当恐惧占据了你们的心,使你们失去了斗志,那么请你们记住以下几句话:放弃不是我们的所作所为。我们奋斗!我们幸存!我们永存!
挚爱你们的妈妈
重归故里
1998年
在监禁的那几个星期里,哈米德被打昏,戴上手铐脚镣,在风霜雨雪中受罚好几天,他染上了一种致命的疾病。为什么要如此对待他?没人说得出理由。他什么罪都没有,而他们就是以什么都没有控告他。不幸的是,在塔利班时代,像哈米德这样的事情并非个案,不知还有多少人也像他一样在塔利班的监狱里遭受同样的命运。
1998年,春天伊始,天气一天天转暖,冬天所下的大雪此时融化得很快,又出了太阳,真是件喜事。这样的天气对哈米德也大有裨益,他仍然病得厉害,咳嗽个不停。
这时我怀孕已经7个月,胎儿很活跃,在里面又踢又扭的,就像是在锻炼身体,而哈米德整晚不停地咳嗽,一阵接一阵,我想睡个安稳觉都不行。
哈米德病得厉害,根本没法工作,医生开的药也不见效。尽管太阳越来越暖,可是喀布尔仍然令人压抑。在首都,塔利班处于绝对的统治地位。住在这里,我们整天提心吊胆,担心他们随时出现在家门口,把哈米德带回监狱。这不是他们会不会再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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