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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学追求:易中天文集 第二卷·美学论著集-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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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雕龙》,以上两点,纯属推测,然揆之事理,亦唯如此可言。
  以上所言,皆显而易见,人所共知,而亦个人宿昔所感,有会于心,藉此表达出来,也说不上什么“一得之见”了。
  1987年4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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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时代骄子(1)
一
  在严格的意义上,作为独立学科的中国美学开始于鸦片战争到新中国成立这一历史转折时期。一大批资产阶级启蒙思想家对西方美学的引进,改变了中国美学的固有模式,使它不再停留在经验总结和直观描述的阶段而上升为理论思维。在这个重大的历史转折关头,以鲁迅(1881—1936)为代表的一大群有志之士的筚路蓝缕,使作为独立学科的中国现代美学几乎一开始就在马克思主义科学原理的指导下,踏上了通往真理的坦途。正是在上述意义上,我们说,只是有了这一次转折,中国才有了独立的美学;或者换言之,只是在这次伟大的转折后,作为独立学科的美学才在中国真正开始自己的历程。
  但是,审美意识的发生显然大大早于审美理论和美学学科的创立。当人类作为我们这个星球上唯一能够思想的生命,开始思考自己的思想和思想面对的现实界的时候,关于美和审美意识的探索也就开始了。所以美学思想的萌芽,可以上溯到美学(Aesthetica)创立以前的两千年。如果把鸦片战争以前的漫长岁月界定为中国美学史的史前期,那么,其间又有一次大的转折,即魏晋南北朝时期。
  魏晋南北朝以前的先秦两汉,是中国史前期美学的萌发阶段。我们民族的审美意识,便正是在这个时期奠基。然而,《周易》作为中国古代美学思想的众水之源,《礼记·乐记》作为中国古代文艺理论的开山之祖,都既不是美学著作,又不是文艺理论,而是哲学和伦理学著作。同样的,对中国古代美学思想产生了深远影响的孔子(前551—前479)和庄子(约前369—前286),也首先是哲学家和伦理学家。《周易》和庄子的美学思想蕴含在对宇宙、人生等重大问题的哲学思考和理论把握之中;孔子和《乐记》则把艺术也当作一种广义的政治,更多地注重艺术的功利作用和实用价值,注重艺术与政教伦理的关系而不是其自身的规律。至于《毛诗序》,虽然是专门的文艺理论,但也主要是从政教伦理的角度来谈诗。所以,混同于哲学伦理思想,是这个时期美学思想的主要特征。反之,魏晋南北朝以后的唐宋元明清,则是中国史前期美学的成熟阶段。大量的诗话、词话、画论、书论、小说评点和戏曲理论等等,注重的是审美经验、审美感受、审美趣味和艺术技巧,不但较之前期远为成熟、纯粹、丰富、精细,而且已形成中国美学的特色,具备了中国美学著作的特殊形式。这一时期的审美理论,主要是直观的、感受的、经验形态的审美心理学。不再是寻根问底,也没有高谈阔论,而是仔细地品尝,反复地斟酌,认真地推敲,精辟地评点,感受到入微之处,甚至一切文字和概念都失去了精确表达的功能,而只能诉诸介乎形象和概念之间的暗示,让读者去“一味妙悟”。①很显然,中国古代美学思想史的前期和后期,思想方法大相径庭,理论形态风格迥异。那么,作为从前者过渡到后者的中间环节,魏晋南北朝美学思想的特征是什么呢?
  我认为,如果要用一句话来概括,那就是“文学的自觉”。正如鲁迅先生所指出的:
  曹丕的一个时代可说是“文学的自觉时代”,或如近代所说是为艺术而艺术(Art for Art's Sake)的一派。①

第一章 时代骄子(2)
很显然,所谓“文学的自觉”,首先体现在作为一种美学原则,“为艺术而艺术”否定、取代了“为政教而艺术”的传统观念。前已说过,发祥于孔子、完成于《礼记·乐记》和《毛诗序》的儒家伦理美学,一般都把艺术和审美仅仅看作是政教、伦理的手段和工具,以“扬善惩恶”、“美刺比兴”、“助人伦成教化”作为艺术的主要社会功能。如果说,它作为人类早期社会的一种思想,在其合理性中已带有片面性和危害性的话,那么,在儒家思想定于一尊的两汉,这种片面强调艺术阶级属性和教育功能的狭隘教条和功利框架,就势必因对艺术的束缚、损害、破坏而走向它的终结。作为它的对立面,“为艺术而艺术”强调的是文学艺术的独立地位。文学与经学分家,艺术与政教脱离,从而一改过去那种附庸地位而成为独立的意识形态。尽管理论家们在谈到文学的作用时,还免不了要说上几句“盖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②,或者“济文武于将坠,宣风声于不泯”③之类冠冕堂皇的套话,但在文学家们心中,文学实在已不必再为政教服务,或者不必那么直接地去服务,也不必把男女情爱之作也都扯到“后妃之德”上去。至少在题材的选择和文章的立意方面,作家们在思想上已获得了相当程度的创作自由。《文心雕龙·明诗》篇论及建安诗歌时说:
  暨建安之初,五言腾踊:文帝陈思,纵辔以骋节;王徐应刘,望路而争驱。并怜风月,狎池苑,述恩荣,叙酣宴,慷慨以任气,磊落以使才;……
  这里有多少是为政教服务的?毫无疑问,建安诗人确实写了不少反映“世积乱离,风衰俗怨”的社会现实的作品,但那决不是“为政教服务”的美学思想的产物,恰恰是文学独立的结果。所以这些发自肺腑的哀怨之声就比那些铺陈排比、歌功颂德的皇皇大赋更有美学价值。至于仙风道骨如玄言诗,争奇斗艳如山水诗等等,与政治教化就相去更远了。于是,到南梁昭明太子萧统(501—531)编纂《文选》时,一个是“以能文为本”还是“以立意为宗”的区别文学与非文学的准则就提出来了。如果说在曹丕(187—226)那里,“文章”一词的内容还相当宽泛,还包括有非文学的成分的话;那么,在萧统这里,这一点似乎已不再含糊。这与其说是曹丕与萧统的区别,毋宁说是肇始于建安的新的美学思想经过几代人努力而走向的成熟。
  当萧统把“综辑辞采”,“错比文华,事出于沉思,义归于翰藻”,一言以蔽之曰,把“以能文为本”①的作品从大量的文化遗产中甄别出来,编成一集时,这位太子也许没有想到,他无意中为一个时代的美学思想作了总结。因为当文学与艺术刚刚独立的时候,它的自觉不但要表现为与政教的脱离,而且要具体地表现为形式的自觉。不经历一个对形式美的刻意追求阶段,文学的真正独立和繁荣就实际上并不可能。毫无疑问,作为哲学家和思想家的孔、孟、老、庄等人,他们的著作也是文采斐然的。孔子明确说过“言之无文,行之不远”①;老子虽以为“信言不美,美言不信”②,然而“五千精妙,则非弃美矣”(《情采》)③。不过这种对形式的注重与上述形式的自觉却有着质的不同。前者只是把辞章和文饰当作使“言”能够“行远”的手段,而“言”又是表“意”的媒介,所以“文”就只是手段的手段,它服务于明确的实用目的;而后者却在一定程度上把它本身当作了目的,即不仅仅要善于传情表意,而且形式本身要有“滋味”,也就是要能给人以美感。锺嵘(约468—518)《诗品序》谈到五言诗之所以取代四言诗成为文学主流时就曾指出:“五言居文词之要,是众作之有滋味者也。”很显然,“行远”的观念转变为“滋味”的观念,也就是实用的理论转变为审美的理论。如果把萧统的观点和锺嵘的观点综合起来考察,我们就可以大致勾勒出这个时期的文学观,即:文学应该“以能文为本”,而“文”是一种有“滋味”的审美形式。如果说得再明白一点,那就是:文学是以审美形式为特质的。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第一章 时代骄子(3)
文学观从实用理论向审美理论的转变,极大地促进了创作的繁荣。从建安时期开始,一代又一代地产生着甚至包括皇帝本人在内的作家群。《文心雕龙·时序》篇说:“魏武以相王之尊,雅爱诗章;文帝以副君之重,妙善辞赋;陈思以公子之豪,下笔琳琅:并体貌英逸,故俊才云蒸。……”锺嵘《诗品序》也指出:“今之士俗,斯风炽矣,才能胜衣,甫就小学,必甘心而驰骛焉。”为什么“必甘心而驰骛”?曹丕的回答是:“盖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年寿有时而尽,荣乐止乎其身,二者必至之常期,未若文章之无穷。是以古之作者,寄身于翰墨,见意于篇籍,不假良史之辞,不托飞驰之势,而声名自传于后。”①很显然,这里有着传统观念的影响,即《左传》所谓“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言”之所以能够“不朽”,在《左传》的时代,应该说主要是因其所传之“意”的缘故,因为那时不朽的主要是圣贤之言;然而在曹丕看来,文学家的“言”也在“不朽”之列,但其所以不朽者,应该说主要是因其“文”了。所以,不仅是“经”、是“子”、是“史”,而且诗赋之作也能“不朽”。曹植仅仅是因其文学上的成就,就获得了“譬人伦之有周孔”②的崇高声誉,这不能不说是“文学的自觉”的结果。
  很显然,只有把包括文学作品在内的精神产品看作是人生价值的真正标志,才会这样自觉地刻意为文、作文寄心;也只有把审美看作艺术的主要特质,才会对形式美进行不懈的探求。一个完全符合逻辑的历史事实是:魏晋南北朝是中国文艺史上极富创造精神的艺术开拓期。你看那孕育着律绝形式的五言诗章,你看那迈开了前进步武的七言古体,你看那类似诗歌的抒情小赋,你看那已具雏型的笔记小说,你看那齐整绚丽的骈文,你看那可视为游记体文学的散文,……这里还不包括刚刚成为独立艺术门类的书法等等。这些崭露头角的新文学样式,虽然远不及后代那样成熟、完美,却已竞相显示出自己的美学魅力而足以使人耳目一新,并且充分显示出这一时期文学家在艺术形式方面的创新精神和开拓精神。从周代民歌开始,楚辞、汉赋、唐诗、宋词、元曲、明清小说和戏剧,几乎每个时期都有自己主宗一代文坛、可以引为骄傲的文学样式,而这里却只有一排刚刚冒尖的新芽。“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文艺理论极为敏感地显示了时代的特征。同样符合逻辑的历史事实是,魏晋南北朝也是中国美学史上极富创造精神的理论开拓期。诗歌、散文、书法、绘画的创作和欣赏,成了学术研究的对象;艺术规律和审美形式的探求,成了文人们的热门话题。从文体的辨析到文笔的区分,从才学的主次到华实的关系,——各种问题不断提出;从“气有清浊”到“声无哀乐”,从绘画六法到十二笔意,——各种学说不断建树;从文学构思到艺术鉴赏,从作家品评到流派考辨,——各种领域不断开拓;而“气”、“韵”、“风”、“骨”、“情”、“采”、“体”、“势”、“神思”、“滋味”等中国美学特有的范畴、概念也都纷纷提出。至于文人集团的出现,文论专著的写作,文学专集的编纂,更是前所未有。总之,问题提出很多,范围涉及甚广,虽然前后流派纷陈,诸家学说不一,但共同的倾向,却是“文学的自觉”。

第一章 时代骄子(4)
“文学的自觉”表现为创作的繁荣和批评的繁荣。正是在这个历史条件下,真正的、严格意义上的审美理论才产生出来。因为只有在这样一个艺术开拓期和理论开拓期,才有那么多问题值得研究,才有那么多对象可供研究,而且这种研究才不会再和对社会政治伦理的研究混在一起,也才能在具有相当宽度、广度、深度的背景下,产生《文心雕龙》这样的集大成者。《文心雕龙》作为中国古代唯一一部自成体系的文论专著诞生在这个时期,与其说是因为刘勰(约465—约532)这个天才人物的偶然出现,毋宁说正好反映了历史的必然。
  二
  值得注意的是,魏晋南北朝这个探索最力、建树颇多的艺术开拓期和理论开拓期,却是中国历史上政治最黑暗、局势最混乱、社会最痛苦的时代。艺术与政治、经济发展的这种明显的不平衡,常使人怀疑这种繁荣的真正原因。为此,似有必要简单地回顾一下历史的行程。
  经历了春秋战国时期的社会大动荡之后,新兴的地主阶级终于在中华大地上建立起专制主义和中央集权的封建大帝国。“秦王扫六合,虎视何雄哉”①!“始皇之心,自以为关中之固,金城千里,子孙帝王万世之业也”②。处于上升阶段的新兴地主阶级是何等地充满自信!事实上,百代皆沿秦制度,秦虽二世而亡,它的事业却被汉政权继承下来。经过从“焚书坑儒”到“独尊儒术”的变异,儒学作为统治阶级的统治思想,它那定于一尊的正统地位和建立在儒学基础之上的道德规范、用人制度、美学原则,都随着版图的日益扩大和粮库的日益充实而确立起来。从哲学思想到道德观念,从学术研究到文艺创作,整个思想文化领域几乎成了儒学的一统天下。继承着北中国的正统观念和写实态度,高扬着楚文化的神奇风采和浪漫精神,颂赞着汉帝国的文治武功和繁荣昌盛,以皇皇大赋为代表的汉代文艺,表现着一个上升阶级所必须的自信心、进取心和肯定精神,并与这个时代的文艺思潮——重功利讲实用的儒家伦理美学相一致。
  文艺是时代精神的体现,而历史总是要按照自己的逻辑前进的。五百年过去了,由奴隶社会过渡而来的早期封建制,从经济基础、上层建筑到意识形态,各方面都暴露出自己的弊病,内忧外患,矛盾重重。在思想文化领域,儒学一家独尊的表面繁荣下隐藏和潜伏着极大的危机,烦琐迂腐的经术、妖妄荒诞的谶纬,以及铺陈排比、诡势瑰声的赋体,都束缚着人们思想的自由,成了既无学术价值又无审美价值的僵死教条和模式。陈旧的思想和腐朽的制度已很难培养造就杰出的人才,“举秀才,不识书,举孝廉,父别居”,“直如弦,死道边,曲如钩,反封侯”,到了东汉末年,刘氏王朝已风雨飘摇,积重难返。终于,在社会动乱和农民起义的冲击下,汉帝国巍峨大厦一朝倾覆,五百年独尊局面分崩离析,群雄割据取代了一统天下,标新立异取代了因循守旧。在统治阶级不能作为一个强有力的政治文化中心对思想和文化作过多钳制和束缚的情况下,“家弃章句,人重异术”①,论辩成风,“是非蜂起”②,以玄学怀疑论为哲学基础和思想前导,以外来文化、主要是印度佛教文化为助燃剂,一股新颖先进的思潮以燎原之势席卷全国。

第一章 时代骄子(5)
这股新思潮在文艺和审美领域的表现就是前述“文学的自觉”,它和以嵇康、阮籍为代表的那种狂诞不经、颇遭物议的人生观一样,都是对旧传统的背弃、对旧信仰的动摇、对旧价值的否定和对旧法规的冲决。不同于先秦两汉,这个时期把自己的光辉闪烁于美学史上的,是一批真正有着审美心灵的艺术家和批评家。他们或高踞于社会之上(如曹氏父子),或超然于世事之外(如竹林七贤),却无不在陶醉于音乐、诗歌、绘画、书法等审美境界的同时,潜心于艺术自身规律的体察与琢磨之中。儒家艺术社会学的影子已日淡如水,文人们内心深处的美学原则是“为艺术而艺术”。“诗缘情”取代了“诗言志”,也就是个人私情的自我表现取代了社会性伦理道德情感的普遍传达。文艺不再是宫廷点缀、六经附庸,而是自我表现的手段、人生价值的标志。“劝善惩恶”的狭隘功利框架和“唯正之听”的僵死表现模式被打破了,而代之以真性情的自由抒写和对新形式的大胆探索。注重情感、讲究形式的超功利的审美态度,取代注重伦常纲纪、讲究实用价值的观念成为这个时代的美学主流。
  对于这一新思潮,无疑应有高度的评价。它是新的历史时期人们对艺术本质的新认识,较之从政教伦理、典章礼仪的角度来看艺术,有更多的合理因素。然而任何思想的变革总是反映着社会的变革,而历史总是按照自身的规律和逻辑走着螺旋式的道路。事实是,中国封建社会经过魏晋南北朝三百年的反思与否定,终于以否定之否定而走向以唐为始端的成熟期。随着庶族地主阶级通过新的途径取代士族地主阶级登上历史舞台,儒学又重新成为统治阶级的统治思想;——当然,它已扬弃了两汉经学中的迂腐气息和神学色彩,并受到道家思想和佛教思想的渗透。但是,它对我们民族意识的主宰作用,却是任何思想所不能替代和左右的了。自唐始到鸦片战争,其间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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