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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平线-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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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黄松的革命刽子手使命(2)
铁血团成立后的第一个行动,就是大半个村的男人、女人前呼后拥,挤进了财主黄天骄家大院,几个小后生跳进猪圈,揪耳朵、拽腿、扯尾巴的,拖出一口最肥的花猪,当即使刀捅翻了。这边花猪的嚎叫声刚落地,那边女人们诈唬声又起来,张罗着抱松木劈柴烧水褪毛,过年一般热闹。谢先生主事,说这花猪的肉要全村穷人一起分,只要参加了铁血团,谁家都少不得分一份。他这么一说,村里男人女人都嫌那头二百来斤的大花猪太小,全村男女老少的目光就由死猪移到了活猪身上,有人说干脆再杀一头!
  于是又拖出一头黑猪一刀捅翻……
  黄松拎着一大块血淋淋的猪肉朝家走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要黑没黑,那块猪肉的血水漓漓啦啦一路抛洒,后来都变成了黑色。在村子西头那棵高大的菩提树下,他遇到了老东家黄天骄。这天从太阳还没露脸,黄天骄一家人就齐暂暂地一个不漏,都被铁血团的弟兄用矛枪和大刀押解到田里耕种去了。这个注定要革命造反的日子啊,穷人们要杀财主家的猪、吃财主家的肉了,还能不给老东家一点颜色看看?黄天骄一家老小都是空手吃租粮的,哪会种什么田呀?他们像一堆东倒西歪、没插周正的稻草人,在大田里晒了一日,别说吃午饭了,连水都喝不上一口,直到他老婆昏倒在田头,铁血团的人才答应让他一家到树阴底下坐了一会……天黑了,铁血团的人才押着黄天骄一家人回村。
  黄松远远地看到老东家,又羞又愧地停在路旁,让出道来,自己低下头,惶恐不安,好像偷了东家的东西被人当场拿住一样。他不知不觉地将手上那块血淋淋的肉藏在身后,血水沾到了他*的腿上,他都浑然不觉。
  黄天骄的家人一个个从黄松身边走了过去。尤其那些女眷,有的恶狠狠地瞪黄松一眼,有的意味深长地看一眼那块血淋淋的猪肉,还有的连看都不看黄松一眼,就好像这个佃户和那块血淋淋的猪肉都不存在。
  走在最后面的黄天骄却在黄松身旁站住了。
  “黄松,不是自己养的猪,肉吃得下去吗?”黄天骄嗓音低沉,阴得令人发悸。不等黄松抬起头来,他又低声嘀咕了一句:“别人家的猪肉,就算吃得下去,还能在自己身上长肉?”
  身后的铁血团的人用矛枪把子敲了黄天骄脑壳一下,他闭上嘴,一手揉着脑壳上鼓起的包,默默地向着无尽的黑夜走去。
  黄松呆呆地立在路边,血水还没淌尽的那块猪肉,愈发地沉了。
  革命造反当然不仅仅是杀猪吃肉,“打土豪”后面的重要内容是分田地。村里成立了苏维埃政权,选出了自己的苏维埃主席,权力可比从前的村公所大得多。龙岩来的谢先生警告村苏维埃主席:革命的目的是夺取政权,夺取政权就要对农民阶级的敌人实行无情的专政,什么叫专政?那就是*。黄松和铁血团的人绕了很大一个圈子,才明白了谢先生想要表达的意思:不能再让大土豪黄天骄在村子里晃来晃去了,要把他收进大牢。村子里往年连个窃贼都很少,哪来的“大牢”?好在村里黄氏宗族有几幢土楼,圆的、方的都有,有的还是大清康熙年间筑起来的。铁血团就把黄天骄一家收押在一座圆形土楼里,铁血团的人轮流站岗看管。
  黄天骄一家被关起来的第一个晚上,就轮到黄松站哨。

五 黄松的革命刽子手使命(3)
那晚的月亮又大又圆,不久,就有黑云拉洋片似的一块块走过,让古老的土楼内明明暗暗的,变幻不定的光线令人心里很不踏实。黄松自从吃了东家的猪肉,一直有意无意地躲闪老东家,他不知该怎么面对生气的东家。其实,那两头猪是全村的穷人分掉的,又不是他一人吃掉的,可偏偏黄松心里就结下一个解不开的疙瘩。“不是自己养的猪,肉吃得下去吗?”“别人家的猪肉,就算吃得下去,还能在自己身上长肉?”老东家阴沉的诘问声总在黄松心里无情敲打,他想自己是欠下老东家的了。从小起父母就教导黄松做人再穷,不抢不盗,给他讲冻死迎风站、饿死不弯腰的道理,那叫个气节。黄松一天天大了,慢慢找到了生活的滋味:其实穷人拿死并不当回事的,倒是冻和饿的滋味都不好受。
  站哨的黄松忽然听到有异样的声响,竖起耳朵,才听到有人小声地唤他名字。
  “黄松,黄松……”
  那声音贼贼的低,却透着一股热络,是单独关在一间房里的老东家叫他。土楼里的杉木板并不隔音,夜里传得很远。
  “黄松,你来一下,叔有话同你说哩。”
  黄松心里一热,老东家成他“叔”了?以往祖祖辈辈,他家都是东家,自己家都是雇工,尽管都是一“黄”姓,说亲不亲,也就是田地和租谷的关系,他怎么就成叔了呢?尽管如此,黄松还是不由自主走过去。他把脚步放得很重,“嗵嗵”的脚步震得上百年历史的土楼走廊楼板摇摇欲坠。黄松想听听“叔”要说些什么。
  “大侄子,咱一笔写不出两个‘黄’字,说穿了,是两家人,也是一家人,你说对不对?”黄天骄的声音很低,像乌云盖住的月亮,“大侄子你说,我家祖上对你家祖上如何?”
  黄松的脸色在惨淡的月光下一片雪白。“别,别别,老东家,你可别叫我‘大侄子’,我要是‘大侄子’,怕也得关在里面呢。”他小心地四处看了看,用矛枪柄敲了敲门板,“咚咚”的声响吓了里面的老东家一跳。黄松又说:“祖上那些事咱就别说了,说也说不清楚……你是不是想喝口水?”
  “我不口渴,你别打岔。那好,咱就不说祖上,说现在。大侄子,你说我对你怎么样?可曾多收了你的租粮?可曾打你骂你?”
  黄松没吭声,摇了摇头,也不管老东家看没看见。
  “大侄子,共产党和铁血团都说叔是剥削穷人的大土豪,家里的地也要分给穷人,你说句公道话,叔冤不冤啊?叔家的那些地是祖上一辈辈传下来的,闹‘长毛’那几年丢掉不少,后来你叔的爷爷又陆续买回来,这些你曾爷爷也都知道……不错,叔前几年是新买了几块地,也是现洋交易,地契文书丁点不差,可你们铁血团的人一把火就把叔家所有地契烧个精光……叔现在和你一样,都是穷光蛋了,都是穷人,怎么还关押了叔的全家要治罪呢?”
  黄松解释不了东家的问题。
  “再说了,黄松,你也知道的,叔家的田历来只租给黄姓人种,不然村子里咱黄姓这么多人到哪吃米?打粮交租,自古天经地义,如果叔家没田,叔这一家人不也得去租别人的田种?换句话说,你黄松家里要是有田,你还会一脚水、一脚泥地下田吃尽辛苦?坐在家里收租粮不就行了?”停了下,老东家又说:“共产党要打土豪、分田地,就是要把富人都变成穷鬼,等到大家都穷了,谁也不敢冒富,一冒富就成土豪,就得被打被分田,那谁还敢富?不敢富不想富,这日子还有什么盼头?” 电子书 分享网站

五 黄松的革命刽子手使命(4)
黄松更回答不来这么深奥长远的问题了。他烦恼地用矛枪柄捣捣门板。
  “东家,别说了,你还是睡一会吧,天就要亮了。”
  几天过后,村苏维埃开会讨论决定:杀掉大土豪黄天骄。
  主意是龙岩人谢先生出的,开始村苏维埃几个人都不同意。黄天骄家的田都分了,谷仓也倒空了,他家的老屋也分给了别人,就连他家那条看门的大黄狗都被人打死吃了狗肉,他一家人早已是净身出门,一无所有了,难道还非要再夺了他一条命?村苏维埃的几个人也都姓黄,都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族亲,分田分浮财是一回事,杀人又是另一回事。谢先生见村上主事的几个都不吭声,不高兴了。他冷笑一声说:“怎么,到这会儿都又姓黄不姓苏了?这就是农民和小资产阶级的革命不彻底性。杀猪分肉时你们倒痛快,怎么到杀人就吞吞吐吐了?革命不*阶级敌人,那还能叫革命吗?”
  杀不杀黄天骄,关系到还革不革命。黄姓的村苏维埃干部们就更不敢吭声了。
  财主黄天骄不死也得死了。
  黄天骄听到龙岩来的谢先生代表村苏维埃政府亲口对他的宣判后,脸色煞白,怔了半天说不出话。关押在土楼内的日子,他早盘算过多少回,那些田和仓里的谷子,没了就没了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人能活下来,将来这漫天遍野的共产赤潮一过,他还可以重新发家,建房子置地,就算他这辈子恢复不了元气,到他儿子、孙子、重孙子那一辈,早晚能恢复大户本色。共产党是水,水可以漫山,但总有退水的一天,水哪有不流动的道理呢?没想到,共产党铁血团根本不给他留下青山。
  “只杀我一个?”半晌,黄天骄嗓子喑哑,挤出几个字。
  “当然只*你一个,村子里难道还有第二个土豪劣绅吗?”谢先生愣了一下,旋即明白了将死者的意思,他缓了一下口气说:“你放心吧,我们共产党人不搞封建帝王‘株连九族’那一套,你的老婆孩子,今后只要自食其力,不与共产党、苏维埃作对,他们就可以改造为苏维埃红色政权的公民。”
  谢先生在龙岩城读过很多书,来到上杭组织基层党组织和苏维埃政权的建设,令他有种君临天下的感觉,特别是对土豪劣绅黄天骄的死刑宣判,由他亲口发布,对革命的敌人那种生死予夺的气魄更令他感觉良好。由这个“人到主义”,他又联系起人道主义这个充满理性光辉的“主义”之一,于是,他的口气更为和缓,简直像村子里那位能测算大肚子婆娘生男生女的黄婆了。
  “你想想吧,临刑前还有什么要求,都提出来,我们会安排你和家人见一次面,有什么话,你都留下来。”
  黄天骄连想都没想就说:“我要求枪毙我,一枪了断,千万别用刀砍脑壳,作恶多端的人才要尸首分家,我没作过恶,就是家里田多粮多了点。”
  谢先生沉吟了一下,他没想这个土豪还挺讲究,临死还要独善其身。铁血团早已安排布置好了,由那个叫黄松的年轻人行刑。当然是用大刀片砍头,铁血团不光枪少,子弹更是金贵得很,哪能随便浪费?不过,谢先生此时心情正好,几乎肯同意一个垂死者的任何请求。
  “那好吧,那就枪决。不过,你的家人得出子弹钱。保险起见,照两颗子弹算吧,每颗子弹一箩谷子,让你家人准备两箩谷子吧。”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五 黄松的革命刽子手使命(5)
共产党铁血团要杀他,有些出乎黄天骄的意料;只杀他一个,却留下他的家人,同样出乎他的意料。同意他不砍头、只枪毙的要求,还是令他意外。要枪毙他的子弹,还得要他家人出两箩谷子“买”下来,更是令他始料不及。他唯一能宽慰自己的,就剩下将因他的死得到苏维埃赦免的家人了,老婆、孩子……他这青山没了,可黄财主家其他青山还在,黄家的柴将来还有得烧呢……
  黄天骄孩子还小,老婆又是个不主事的乡下婆娘,一家人被扫地出门后,连饭都吃不饱,哪来的两箩谷子充作苏维埃的“杀头费”?那女人除了啼哭,断想不出弄到谷子的门路。黄松看了心里怪难受,女东家平素待他不错的。想到老东家过去家里谷仓堆到了房顶,吃不完都发霉,如今却拿不出两箩谷子的“杀头费”,只能伸长脖子挨刀了。这样一想,黄松更为老东家难过,假如有可能,他真想替女东家出那两箩谷子呢。
  可他不敢。
  苏维埃和铁血团的主事的看黄松平常性格怯怯的,又素知他和老东家一家关系不错,村上“闹红”以来,黄松虽然不敢再念老东家的好,可也不出来揭发他的剥削罪恶,这令苏维埃和铁血团的人很恼火。正因为如此,他们才挑中黄松来执行大土豪黄天骄死刑。黄松接到了刽子手的任务,吓了一跳!他在田里做活捻死过蚂蟥,打死过田鼠,那是因为蚂蟥叮得他腿上出血,田鼠干是客家人喜爱的一道菜,他从没杀过人。就因为老东家租田给他种、又年年收他的租谷,就让他亲手杀死老东家?黄松做不来。可是,革命的事,苏维埃的事,哪是你做来做不来的?做不来的也得做。谢先生很严肃地对黄松说,革命怎么能不杀人呢?没听铁血团编歌唱道:红军游击各乡村,第一要紧杀豪绅……不杀尽天下土豪劣绅,天下哪有穷人的活路?这个革命刽子手的差事可是无比光荣,不是谁都可以享受到这一荣耀的。他鼓励黄松说,拿出仇恨和勇气来,向地主阶级挥舞屠刀,是天下受压迫人民的神圣使命!谢先生还说,这是组织纪律,若不服从,该杀的就不止是大土豪黄天骄那一颗脑袋了。
  黄松想到要用磨得锋快的大刀片亲手砍下老东家的脑袋,便筋骨酥软,一夜无眠,坐待天明。
  听说女东家弄不到“杀头费”的两箩谷子,黄松比黄天骄还急。他甚至想,要不要把家里分浮财分来的谷子扒它两箩,半夜里悄悄给女东家送去?那本来就是东家的谷子嘛。可他随即打消了这个主意,再借他一颗胆子他也不敢呀。黄松只好利用一个晚上,悄悄去找女东家,提醒她说,就不能到她娘家去借两箩谷子?他记得闹红以前那些年,女东家娘家人常来常往,特别是每到正月十五元宵节前后。一提她娘家人,女东家更是哭得跟泪人儿似的,把头摇得像甩打的稻谷把子一样。黄松不知道她娘家究竟出了什么事,兴许也是大户人家,遭到了打土豪的命运呢,他就不敢再多说了。
  龙岩来的谢先生的好心情终有止境,土豪婆娘弄不到两箩谷子买下那两颗子弹,那就对不起了,死刑只能用大刀砍脑壳了。那婆娘再也无路可走,她想起几番去找谢先生时,谢先生都曾多看过她几眼,如果她没弄错的话,那目光里有种男女风情的幽幽暗种。想想一家人上下,除了自己仅存的那点女人姿色,再也没别的本钱,那婆娘就在一个月黑风高夜,先把自己梳洗干净,换了身洁净的衣裳。往日的头油和雪花膏、胭脂什么的,如今是没有了,就是往日鲜嫩的脸蛋儿,也憔悴得不成样子,说还周正,也算勉强吧。她摸到龙岩来的谢先生住处,脸色青青地对谢先生说,如果先生不嫌弃,她愿意陪谢先生睏一觉,顶作那两箩谷子,换来铁血团两颗子弹。说罢,她低眉顺眼,就手宽衣解带……谁知,谢先生一听勃然大怒,待伸手一把攥住那婆娘的手腕时,她的动作却快,早已露出半边*,雪白的肚皮像卷羊皮书,写满了种种情欲密码,就是耻骨处最具诱惑力的黑色都已经阴险地露出了头。龙岩来的谢先生也是个常态男人,他只身一人来到上杭发动群众,闹红革命,自家婆娘留在龙岩城,革命之余的晚间也有睡不着觉的时候,那时也会想想自家婆娘或者别人的婆娘。可这会儿不行,对象就更不对了。他怎么能丧失阶级立场,和土豪婆娘苟且呢?更何况,那婆娘分明是利用肉体,换取她的需要。谢先生愤怒地腾出另一只手,狠狠地甩了土豪婆娘一个耳光!说真的,连罪大恶极、该杀该剐的大财主黄天骄,他都不曾动过一指头,却动手给了这不知羞耻的土豪婆娘一个耳光。用力过猛,加上恼怒得五官变形,龙岩来的谢先生鼻梁上的眼镜差点滑落,只剩下一条眼镜腿挂在左耳朵上,他急忙伸手扶正,眼前的一切景象包括土豪婆娘的雪肚*,才重新明晰起来。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五 黄松的革命刽子手使命(6)
“臭婆娘,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土匪?流氓?还是国民党白匪?再敢胡闹,连你的头一起砍了!”谢先生像真正的君子一样凛然。
  那婆娘半边脸颊暴起几条血肠般的红手印,恼羞成怒,令她不管不顾地豁出去了。她像只母豹子似的扑上来,又抓又咬,猝不及防的读书人谢先生哪见过这般阵势,却待要展开战术防御,已然迟了,脸上立时被挠出几道血口子,他那副标志性的眼镜最终还是跌落地下摔碎了,又被慌乱中的他踩了一脚。
  “你砍了我吧,我早就不想活了,我陪着孩子他爸去死……”
  那婆娘绝望的号叫声已经不像人声,她真是疯了,彻底地疯了!她能为丈夫做到的,都想到了,做不成,她也就只能彻底地赔上自个儿了。她想赔上自己的身子,人家不要,那只有赔上自己的一条命了。龙岩来的谢先生没有和那疯婆娘一般见识,他没有成全她“生不同衾死同穴”的愿望,尽管被她激怒了,但最终执行土豪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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