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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平线-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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份。这可苦了丁泗流,他平素最怕的就是开会学习,找地方一坐就是半天,台上人讲得嘴皮子发麻,他呢,只好不停地抽烟解闷,直抽得舌根子发苦,好酒都喝出尿滋味。原以为,屁股底下受几天罪,坐板凳上几天大刑,熬过去也就好了,部队该干啥干啥去,可这回他老丁还是错了!传达古田第九次党代会的精神,主要是学习党代会的决议,那是一篇长长的文件,据牛胖子悄悄说,那是红四军重新当选的总前委书记毛泽东在会上作的报告。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念完之后,按照红四军政治部的布置,各大队军官都要检查对照各自存在的问题。
  这一查不要紧,丁泗流在调往四纵队工作期间打骂士兵的“问题”就闹出来了!
  事儿还不小。为什么?老毛在党代会上点名道姓,还写进党代会的决议案中去了,文件中点了四纵队班长“肖文生”的名,肖文生谁打跑的?不就是他丁泗流嘛。据说,*司令员亲自下了命令,要一纵队政治部好好追查一下丁泗流在四纵队手枪连打骂士兵的军阀残余作风问题。
  爹死娘嫁人,各人顾各人。丁泗流没想到连林司令都要对他落井下石了!当初回到一纵队,林司令的袒护之意还是那样明显,怎么转眼工夫就变脸了?看来还是在古田那个会上,不是林司令对别人施了魔法,就是被别人施了魔法。

二十九 枪声差点响起来(4)
唉,古田!
  唉,共产党的会!
  大队党代表原来是湘赣边界上一个煤黑子,他早就对丁泗流看不顺眼,实际上据牛胖子说,他老丁来之前,煤黑子就和牛胖子不对付,仗着他在党内的身份,逞强争权,成天用“党代表”的派头压制牛胖子,两人明里暗里没少斗气。丁泗流来了,煤黑子自然把他看成是牛胖子的同伙儿,当然没有好脸色了。只是有牛胖子护着,加上他老丁也是老资格了,煤黑子拿他也没有多少办法,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两只眼睛全闭上。古田党代会一开完,煤黑子也来劲了,两只眼睛全睁开不说,还瞪得牛卵子般大,有了林司令的“追查”令,有了政治部的指示,他就揪住丁泗流的小尾巴再也不肯撒手了。牛胖子明知道煤黑子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可古田那个会一开,党员们都像喝足了老酒,人家势大,就连在了党的那些马夫、挑夫都仰着脖子走道儿,他们这些非党员军官都灰溜溜的,别说再护着他丁泗流了,牛胖子怕是连自己都保不住,没准哪天捎带着挨批呢。
  煤黑子还算客气,没有借机鼓捣上级免了丁泗流的中队长,甚至连他的手枪都没收走,还整天吊在他屁股后头晃来晃去。除了那把手枪,他还有什么好晃荡的?那是他老丁剩下的唯一的脸面了。如果有一天,一纵队派人下了他的手枪,那他的行伍生涯就算是走到头了。
  按照煤黑子的布置,大队士兵委员会连续开了好几天的士兵会,让丁泗流在会上“说说清楚”,关于他在四纵队打骂士兵的事情,并深刻检讨这种非无产阶级思想的根源。说事情他老丁不含糊,无非就是一遍遍述说他怎样用“大蚂蟥”打人的经过罢了。话说三遍淡如水,说到后来,丁泗流也就麻木了,仿佛只是叙述他在山上砍了一棵树,断了一根枝。至于那个被毛委员在古田会上点了名的肖文生,他早忘记了长得什么模样了。再说,那家伙逃得至今不知去向,说不定早就叛变革命了。尽管如此,煤黑子还是不肯放过他,再三在士兵会上宣布,丁中队长的认识不够深刻,仅仅就事论事,远远不够,说是他思想根源挖得不深不透,没有分析犯错误的原因,就像去刨人家挖过的空荡荡的番薯地一样,非要刨出点什么来才满足。整惯了人的丁泗流如今被别人整了,他哪受得了这个?饭照吃、觉照睡,肚子里的火气却是一日日烧了起来。
  他的脑子中不是没有动过逃跑的念头,可只是闪念之后,很快就被他否决了。他是名军官,一名职业军人,平生最恨逃兵、怕死鬼一类的货色,比如那个当了逃兵的肖文生,这辈子都让他瞧不起。如今他老丁遇到的问题,虽然远非肖文生吃了点皮肉之苦的小意思,可他哪能学着肖文生的样子,脚底抹油当逃兵呢?他不是让所有人都瞧他不起吗?
  除了逃走,还有什么办法能了断这种折磨呢?
  丁泗流不想被别人瞧不起,更不想被自己瞧不起。
  一天下半夜,轮到他查哨。
  丁泗流打着呵欠,背着手枪,忍着料峭的寒意,勾肩缩背地走到哨位,却不见哨兵身影。星光稀疏的夜色中,只有树的影子歪歪扭扭地在寒风中摇晃。丁泗流压低嗓门,喝了几声,才有个哨兵慢腾腾地大背着枪,从树后闪出来。哨兵的双手在肚前摸索着系裤带,笑嘻嘻地说:“放心,丁中队长,我在这呢。跑不了人,只要长官不打不骂,士兵弟兄们为什么要跑呢?红军队伍有吃有喝,只要官兵友爱,没有阶级压迫,谁愿意跑掉呢?”。 最好的txt下载网

二十九 枪声差点响起来(5)
丁泗流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脑门,他仿佛在一阵枪林弹雨中,被一颗看上去最软弱的子弹击中了。就是这颗最软弱的子弹,足以要了他这个久经战阵的军官的命!一个普通的臭当兵的,深更半夜放哨时,都敢这样挖苦他这当长官的,那他还有什么脸面再在一纵队待下去?如果说他在四纵队呆不下去,还有一纵队收容他的话,那么,他在一纵队呆不下去了,还有谁会收容他呢?
  那夜霜很重,不同于风雪天。霜对大地的浸入无声无息,令人在无从防备中遭到砭骨的毁灭,那是一种真正的浸透。丁泗流摇摇晃晃地回到住处,一路屁股后头吊着的手枪一下下敲打着他,仿佛是他最后一点残存的意识。宿营地是一间大仓房,厚厚的稻草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全中队的弟兄。中间留出的过道上有一堆半死不活的火堆,前几班哨兵懒得添柴,任它自行熄灭。丁泗流觉得不光四肢,似乎连跳动的心脏都冻得麻木了,血液从头部退回来后,又像打出井底的井水一样冻住了。他像一根冻得发白的枯木一样丧失了意识,听凭两只脚的引导朝前挪动,自己全无念头。他先从外面抱了几根木柴进来,重新拢起火堆。那火慢慢烧起来,就像恢复了生命的热情,火光不仅驱走了寒冷,也驱走了黑暗。大仓房中漾起了脚臭味和着松木燃烧的灰炭混合的气味,那是任何一个经年辗转野外生涯的老行伍再熟悉不过的气味,就像老农熟悉自家灶头上那股子烟锅气味。梦乡中的士兵弟兄们开始有人从裹紧的被子里露出了脑袋,头发上大多都粘着几根稻草,像贴上了统一的标签,黏糊糊、沉甸甸的鼾声更重了。丁泗流身上的血液开始重新流动,像一条开封的冻河,随着冰面的断裂,下面的河水涌动着浮现上来。
  丁泗流的思绪渐渐复苏了……
  他终于想到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那就是一了百了。
  丁泗流慢慢地掏出手枪。他的手有些发抖,他如同两年多前负过枪伤那般吃力。他这辈子从第一次摸枪以来,还从来没有发过抖呢。
  他将枪口慢慢指向自己的太阳穴。
  无论抖还是不抖,现在都不打紧了。只要他的食指稍稍用力压下去,什么红军、白军和老蒋,革命、政治、共产党,都将离他远去,这才是真正的解脱。
  火舌在起舞,火的颜色和形状都有些变幻不定,扭来扭去的,蛇一样的软,又如刀子一样的硬。木柴中一颗松塔被烧得爆裂开来,发出“啪”的一声响,犹如哨兵走火的枪声。丁泗流浑身一抖,吓了一跳,惊惧地看看大仓房内,熟睡中的士兵弟兄们没人为了那一声响动惊醒过来。原来,那一声响动吓到的唯有他老丁!他就想,罢了,别惊动了弟兄们,明天一早,部队还要行军,惊动了弟兄们,说不定还要张罗着连夜挖坑埋人,睡不好觉,不是又要在弟兄们中间再落下一个最后的埋怨?
  到外边去,走远点,找个没人的山洼洼里,就连鬼都不会惊动了。
  这样想着,丁泗流收枪爬了起来。
  走出几步,他忽然想到外面风大,他的帽子还扔在地铺上。他回头望了一眼,心想算了,枪子一穿俩窟窿,还怕风吹脑袋?
  路经过道火堆时,他猫下腰来,往火里续了几根木柴。这火,有得烧呢。
  丁泗流摇摇晃晃走出大仓房的时候,火正熊熊。
  外面,仍然寒意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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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 魂儿像只射落的鸟儿(1)
一艘悬挂着“米”字旗的英国货轮,拖着浓浓的黑烟,高速穿越灯塔,驶向外海。
  柳达夫站在和平码头一个锈迹斑斑的锚锭前,目送着那艘英国货轮。冬季的厦门岛上自然不比闽西的冰天雪地,凛冽的海风被暖暖的冬阳烘得有些发软,人的心情就有了大不同。和平码头海对面的鼓浪屿小岛,犹如总前委那些作战参谋们精心堆起的用于指挥作战的沙盘,那样的小,那样的精巧,蕴含的天地神鬼却又那样广阔。那个号称“万国租界”的小小岛屿的来龙去脉,留苏归来的柳达夫自然一清二楚。倘若时间从容,他倒很想上去看一看呢。武汉和上海的租界柳达夫都去过,但鼓浪屿租界和天津租界他还没去过。他本来联想起苏联伏尔加河畔的风光,那艘在内港就高速行驶的英国货轮,一下子把他的心情搅得很坏很坏。那艘英国船拖得长长的滚滚黑烟,在厦门岛和鼓浪屿之间的海面上经久不散,就像一条粗暴的黑笔,抹脏了一块美丽的天蓝色锦缎。英国船还拉响了短促刺耳的汽笛,海面上挂着烟黄色篷帆的木船纷纷摇晃着避让……
  帝国主义列强在中国耀武扬威的日子不会很久了。一个赤色的中华大地,将是人民的天下。柳达夫想,还是尽快搞到船票,早些离开闽地吧。
  选择由海路去上海,看似舍近求远,却是要比陆路安全得多。红四军入闽后,闽西特委开辟的这条地下交通线,确保了和上海中央的联系,柳达夫对此并无顾忌。说实话,能离开闽西那块穷乡僻壤,能离开红四军,离开毛泽东、朱德和陈毅那些人,早些到达上海,无论走陆路、海路,他都毫不计较。
  柳达夫换上久违了的那套彼得格勒灰呢西服,那还是他在莫斯科阿尔巴特大街找一名六十多岁的老裁缝定做的。当时穿着那样的合身,简直就像打娘胎里带来的第二张皮,白天是它,晚上是另一层皮。回国后短短年把光景,在闽西那山沟里吃糙米就山笋、芥菜,生生让他瘦了一圈,如今那西服穿在身上直晃荡,就像一只木桶仅装了半桶水,看起来像是在旧货摊上淘买来的二手货,里面简直藏得下一支花机关枪呢。别说西服了,就连他最喜爱的那条深蓝色浅花领带,都显得过长过松,似乎怎么都打不紧,想来也是脖子饿细了的缘故吧。由闽西来厦门的路上,柳达夫就考虑过要不要在厦门先换一套西服,还是等到上海再说呢?不是唯美起见,而是考虑到安全。上海国民党特务机关鹰犬们的眼光远非厦门的特务可比,与闽西反动民团更不可同日而语,这点地下斗争的基本经验柳达夫还是有的。同敌人打交道总是简单得多,而同自己的同志纠缠起来,却麻烦得很。不能设想到了上海中央就一帆风顺,就是马列主义和风拂面了,上海中央虽然没有毛泽东、朱德和陈毅这些犟脑筋,可还有周恩来,那也不是个好说话的主儿。对此,柳达夫还是有着充分的思想准备的。
  一切还是等到上海再说吧,包括换套西服。
  去上海的客船票是闽西特委派来护送的同志在厦门秘密联络点取回的。柳达夫拿到了船票,也就放心了,他让护送的同志不要等候送他上船,先返回闽西了。
  什么水养什么鱼,闽西特委派来护送他的那些同志,尽管常年往返于厦门,可柳达夫并不完全放心。在厦门这样的中心城市,他自信还是能应付自如的。再说,等候开船的一天多时间呢,他完全可以独自一人将它挥霍掉,为什么身后还要再跟着个影子呢?难道在闽西这年把光景,他还没受够“组织”的掣肘吗?

三十 魂儿像只射落的鸟儿(2)
柳达夫先换了一家旅馆,倒不全是为了离登船的和平码头更近些,更多的还是出于一种安全的考虑,尽管迄今为止,他并没有发现丝毫危险的蛛丝马迹在迫近,不妨说那是种动物性的本能防范意识吧。在白区出入,往往这种本能意识可以救自己的命,也可以挽救组织呢。简单查看过旅馆周围的环境后,柳达夫就更放心了。接下来,他在开元路附近随意走了走,还在一家门脸不大的小店里尝了尝五香条。那是一种用豆皮包卷起来的肉和洋葱炸成的食品,香得能咬掉下巴。快要到新历新年了,厦门街头的繁华远非闽西重镇汀州可比,到处是采购年货的喜气洋洋的市民,战争和饥饿似乎离这座边缘小岛很远,而那些无所不在的洋人洋货,似乎真能庇佑这座小岛免受战火之灾。
  逛到午饭时间,柳达夫找了一家像样的西餐厅,好好地为自己点了一份牛扒和生菜沙拉,还要了一瓶法国勃艮第葡萄酒。大脑中的记忆就像解冻后的土地在苏醒,所有的味觉在渐渐复苏,包括味蕾都重新恢复了以往的敏感,包括刀叉的使用方式和上等人应有的公众场合下的得体举止。有些东西转脸就会忘却,还有些东西至死都会抱着走的。柳达夫并不在意钱,离开红四军前,他从供给部领到了足够的经费。尽管一年多来他领着和红四军官兵一样多的饷银,甚至分同样多的伙食尾子买书买香烟,可到临别时,红四军还是给了他充足的路费。那些基本上是农民出身的军人,相信穷家富路的农家古训。再说,他毕竟要到上海中央工作的。可以拿他柳达夫这特派员不当回事,可谁能不敬畏中央呢?
  柳达夫慢慢地品尝着可口的牛扒和葡萄酒,一点都不着急。他要满足的不仅仅是胃,还有一种曾经精心培养起来的习惯,或者叫生活品位。他努力做到什么都不想,无论闽西还是上海,无论红四军还是党中央,甚至遥远的莫斯科,还有至高无上的共产国际。脑子一片空白的时候,人其实是很幸福的,都说白痴、傻瓜可怜,那是不痴不傻的人们的视野。如果换过来试试,到底谁可怜见的,那还真难说呢。
  酒足饭饱,柳达夫重新把自己投入到街上的人流中。现在,他想回旅馆睡上一觉了。
  忽然,前面不远处一个黑衣女子令他心中怦然一动,他似乎想起了什么。那是一个穿着一身黑衣的修女,不知是哪座基督教堂里的神职人员,现身街上并不特别显眼,衣袂飘然而过的倩影,却令柳达夫的记忆产生了错乱。
  ——他想起了另一个曾经爱过的女人:玛丽亚!
  不对,玛丽亚,还是罗翠香?
  一个还是两个玛丽亚?那遥远的闽西山沟,那遥远的莫斯科郊区的白桦林。
  无论一个还是两个,都是早已忘却的玛丽亚。想起来,在莫斯科远郊疗养院结识的那个蓝眼睛、亚麻色头发的玛丽亚,回到国内来就把她彻底忘掉了,就像从不曾见过面一样。闽西汀州那个玛丽亚,也不过是一朵过眼烟云,与她的离别,似乎也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如果不是看到前面那个黑衣飘然的上帝使女,他甚至怕是永远也想不起“玛丽亚”这个名字的。
  可是,既然想起来了,不妨往细处慢慢地回味,反正在等待开船前的时间,又没什么事干。一年多来几乎忘却了滋味的牛扒,把胃胀得难受,不是说吃饱了撑的?说起来,黑头发、黑眼睛、黑皮肤的闽西玛丽亚还是有几分可人的,特别是当他口若悬河,滔滔不绝时,那个玛丽亚总是瞪大一双好看的眸子,带着十二分的敬意,静悄悄地听着,不像那个蓝眼睛、亚麻色头发的“俄玛”,老是喋喋不休地同他抢话说。如果他不停下来,闽西的玛丽亚就会那样一直听下去,哪怕月落星稀。现在,他更愿意将她视为玛丽亚,而不是什么罗翠香了。乡间情调?扯淡去吧。在朝斗岩,在水云庵,在雨漏佛,他把她怎么着了?没有,那一路上,他有没有牵过她的手,柳达夫记不得了。即便是在红四军中最为清淡的苦日子中,他也保持住了一位职业革命家的道德情操,差不多有着圣徒一样的意志和品行,这是他引为骄傲之事。别说男女苟且之事了,坐怀不乱,那是起码的方寸。当初在莫斯科远郊的乡村疗养院,与蓝眼睛、亚麻色头发的玛丽亚在滚热的火炉边紧紧相拥,“俄玛”那对饱满的乳房像那个烈火熊熊的小火炉,灼烤得他血脉贲张,难以自已,可他最终还是推开了那对小火炉……
  柳达夫做事无论对错,他总能问心无愧,这令他对自己非常满意。
  一群鸽子鸣着鸽哨,在骑楼上空掠过,鸽群飞得过低了,黑色的影子在地面上投石似的划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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