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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逐阳光-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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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那画的意思你明白,可又不十分理解。你告诉她,现在的大礼堂和从前早就不一样了。可她什么也不说,只是抿着嘴微微的笑笑。她找出了一张纸,画了两个大小不等的椭圆,上下用弧线一连,又锐锐地勾了几笔,一架呼啸的战鹰便跃然纸上。末了,在机身的宽处她又描出一个中间带八一字样的五角星机徽。
“怎么样?”她问你。
“真棒!”你说。
从此,你对她不在敬而远之了。甚至,你还去过一次她家。
将官宿舍在一二兵营交界处的苹果园后面。那原来有三幢日式小楼,后又盖了几座带前厦和花墙的庙样的房子。虽然大院里的孩子们很少去那里玩,但因为在它的东边有一个废弃的小游泳池,是孩子们常去游戏的好去处,可在往前,就很少去了。所以,当符曼华邀请你去她家玩时,你竟鬼使神差地答应了。符曼华的家在三幢小楼的东边一幢,青灰色的前墙让爬满的青藤遮着,在下午的阳光里显得极幽密。进门厅右拐是一间大客厅,空荡荡的大。“四丫回来了。”她妈妈正坐在南墙边的沙发里打毛衣,同孩子打招呼时警惕的眼睛在你身上睃。“这是我同学边和平。”符曼华边回答她母亲边拽了你往里走,你的一句“阿姨好”像蚊子哼。符伯伯正倚在沙发里小憩,肚子上扣一本毛选,听到动静睁开眼看了一下。他的头发已经雪白了,脚上一双黑色拖鞋。这之前你从未见过拖鞋,当时还很纳闷:他怎么穿这样的鞋?跟澡堂里的趿拉板似的。你懵懵懂懂被符曼华拉上了楼,心里开始后悔来了这里。符曼华自己住一间靠东的屋,房间不大,窄长条。虽然才下午三点多,可屋里的光线已经很暗了,与窗外的明亮相比,显得反差很大。窗前一只木架支着一幅画板。靠南墙中部,摆一张你家也有的打着营具标记的三屉办公桌和一把椅子,桌上一座白瓷领袖半身像,上方的墙上还是一张着军装的领袖像,站在天安门城楼的一角,向西方挥着巨手。墙上还贴了好些画儿,除了一张江水英的剧照是在靠窗的旮旯并被窗帘遮住半边外,其余都是白纸画的画儿,有铅笔写生,也有油画,多是些静物和人物,你心里有些唐突,吃不准这是不是“四旧”?北墙居中挂了一个镶满了相片的镜框,一张四寸全家福嵌在中央,其余多是一、二寸小照,特别是她爸的一张着将军服的二寸半身照,引得你仔细瞧了半天,在心里对比着他的肩章、授穗与你父亲的校官服有什么不同。她的床是一张墨绿单人铁床,床头置一张蒙着毛巾布的皮沙发。她让你坐那里,你刚一坐呼塌吓了一跳。这是你有生以来头一次坐沙发,感觉比游泳的救生圈还要软。你起来了,到那画架前看画的什么。原来是窗外的景致——被碎砖乱瓦和杂草充填的破旧泳池,泳池外面的高大杨树、柏丛,以及透过这树露出的校官宿舍的红色房山头。这时你才有了来到这里后的一丝微笑。她可能觉出了你更喜欢外面的阳光,要领你到顶台上去。站在顶台上,你很兴奋,眼前是郁郁葱葱的苹果林,秋天的阳光洒在上面,像海水被镀了一层金,又像是受检阅的士兵方队,整齐、威武。你高高地看着这一切,仿佛听到了远远三兵营学员喊的队号,尽管心里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因为三兵营早已空了一年多了。向西望,两幢同样的小楼,再向西是几栋庙样的平房,都隐在绿丛之中,偌大的一片看不到个人影。你努力看远处高大的杨树,想透过它看到二兵营的办公大楼和三兵营的靶挡,可视线被浓密的杨树遮住了。你又回身向东望,清晰地看到了行树后面校官宿舍的一栋栋西山墙,在斜阳的照耀下,红一下黄一下的闪。那山墙上的风孔眼睛似的洞着这面。你想象着那下面的热闹,伙伴们这会在干嘛?他们说不定正在到处的找你。
“我家这里好不好?”她站在你身边挺调皮地问。
“有什么好?”说时你依然看着东边。
“不好?”
“你平时和谁玩?”
“我妈妈不让我去陈园园家玩了。”声音细细的。
你知道她说的是陈校长家。“那你怎么不去我们那,找范英莉他们玩?”
她不作声了。你拿眼瞧她,她的长睫毛眨了几眨,看着自己的脚面嗫嚅着:“你们不认为我是黑五类的子女?”你心一咯噔,嘴上说出的却是:“哈,我爸还戴高帽游过街呢,谁还不是一天三顿饭。”这后半句其实是听石三儿他爸说的,不知怎么一下子就用在了这里。她的脸上有了笑意。不知怎么回事儿,你特别爱看她那尖尖的跟露水滴似的下颏。你怜惜地对她说:“去吧,去到我们那里玩吧,无论白天晚上,可热闹呢,晚上女孩子们都聚范英莉家门口。”
秋天的树叶很快就落光了。跟过来的那个冬天出奇的冷。之所以对这个冬天记忆深刻,是因为在这个寒冷的冬天里有一个“珍宝岛”事件。解放军战士在白雪皑皑的森林里,穿着皮大衣,戴着放下护耳的皮帽子,端着冲锋枪打击苏修坦克的宣传画,和“血债要用血来偿”的鲜红标语贴得满街都是。安静的大院里又热闹起来了,到不是因为要和谁开战,而是党的“九大”要召开,层层下达了通知:为了热烈庆祝,要组织盛大的*和阅兵。成建制的野战部队开进了空落多时的大院。四个管的高机营,比电线杆还要长的高射炮,还有一开起来轰声震天的坦克车,排满了二兵营的大操场。士兵着新配发的黄色翻毛皮鞋,军官则是锃光瓦亮的三接头黑皮鞋,一律挽裤腿到膝,一二一地在操场上拔正步,口号声震天动地,此起彼伏。孩子们看得眼都直了。久违了,这才叫部队大院!全市合成预演的时候,你们跑去看,那真是见首不见尾呀!队伍长得你们怎么样子的走也走不到头。一辆辆彩车,一支支方队,全都笼覆在彩旗、鲜花和红色的海洋里,场面壮观至极。你们说好了,等正式*的那一天,一定带足干粮和水,看一个自始至终的完整全过程。可是,你们没有看上正式的*。正式*那天,你们是在一个完全陌生的、荒寥无比的沙漠小村里,如小鬼叫魂儿似的转了一圈。
这决定命运的最初消息,是符曼华最早传递给你的。“告诉你一个秘密。”一天符曼华悄悄的对你说。
瞧着她神密的样子,你想一定是什么内部的小道消息,便惊警了问:“什么秘密?”
“军区来命令了,要组建北京军区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
你以为她要说打仗什么的重大消息,可听是这,就有些不以为然。
她好象知道你在想什么,接着说:“军区要求从所属各部队抽调干部组成各级领导班子。步校革委会已经开过会了,咱步校要去50名现役干部,100名复员战士,同时还要求步校的干部子女积极报名,一块去建设兵团。”
你有些认真了,睁大了眼睛问她:“你要去?”
“不知道。”她看着天上的太阳摇晃脑袋。
你猜测一定是她爸妈曾认真的说过这事,不然她不会如此神秘地悄悄告诉你。可你也并没把这当一回事,就像得到了大院又要有造反战斗队成立的消息,与你没有什么关系。
可过了不久,消息就在大院里传的风风火火了。先是厚嘴唇惊惊乍乍地说:
“嗨,知道吗,咱大院要招兵了!”
说时他显得极兴奋。因为教室里刚停了火,贼凉,他的两只手不停地搓拍着。
“革委会已经找过我爸了,”石老三接了他的话,“说我哥得去。可他不想去。”
“要调一大批人过去呢!”厚嘴唇依然是兴致勃勃,“多好的机会,这破学有什么上头。”说时还用手揉他的屁股。
韩老六不知是怎么想象的,尽张开了双臂作诗样的喊:“内蒙古大草原,多美呀!——”
老六的激情没有感染你,你想到的是他们说的有欠准确,便用符曼华告诉你的对他们进行纠正:“不是一大批,是50名干部,100名战士,子女是号召去!”
“——那有什么关系,”厚嘴唇还在坚持他的消息来源。“反正是当兵,和当兵的待遇一样。”
你们的小脑袋瓜都发挥着自己的想象,争论一直持续到又打了上课铃。
按理说,这件事与你们这帮刚上初一的十四岁的孩子们是没什么关系的——虽然没有谁阻止你们用自己的有限认知去想象这件事情。可当人到中年后,你不知怎样来解释这件事:为什么中断了刚上半年的初中学业,去参加建设兵团?原想用“人的命天注定”或是“鬼使神差”这样的话来解释,可一次从一本书上读了一个伟人的很有趣的典故之后,你想,或许这个典故更能说明这件事。书上是这样写的:解放初期,要对国民党留下的经济烂摊子进行收拾,要对资本主义工商界进行改造。怎么搞?共产党在探索,领袖们也在思考。一次,毛泽东问刘少奇和周恩来,猫是否愿意吃辣子?二人摇头。毛又问,那如何才能让猫吃辣子呢?刘说,掰开它的嘴嘛。毛笑着摇头。周说,可以把辣子夹到食物中让它吃。毛笑,它肯么?最后毛说,我有一个法子,不用强迫,它自觉自愿去吃。毛的法子是把辣子塞到猫的肛门里,猫受不得这刺激,便止不住地会用嘴去舔那辣子。想这典故定是后人的杜撰,不过能演义出如此一个情节,也足以见人们对彼时时政的一个看法。
北京军区组建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的气魄很大,一下子就搞了六个师,都是十个团的建制。连以上干部为现役军人,从全军区各部队抽调。班排骨干以复员退伍战士为主,兵员则是北方地区各大城市的知识青年了。这是伟大领袖发出的号召,别看后来人们在总结*的是是非非时说这说那,说当时的社会乱到何种程度,可一挨有号令发出,那真是一人挥手,万民齐应呀。现在回想起来,当时步校革委会是怎样的部署,大人们的思想心理是什么?孩子们为什么会傻乎乎地中断了自己的学业,跟着跑去内蒙古当了一名屯垦戌边寓兵于农的军垦战士?这都是很难用几句话说清楚的。现今,全中国人都在为着想象中的生活奋斗着,全世界的人都在为着更美好的明天努力着,没有谁对这一切置疑,可如果真有哪个来自外星系的更具文明世界的人,他们看到这样生活着的地球人的时候,他们会怎么说,怎么想呢?难保不会有嘲笑吧?!于此同理,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以后的人,是理解不了当时的那种行为和生活方式的。披红挂彩的大汽车,军乐队的“毛主席的战士最听党的话,哪里需要哪安家……”的雄浑激越的吹奏,以及全院鼎沸喧腾的热烈场面,让人至今难忘。
大家都是十二分的开心,唯有厚嘴唇和王强耷拉了脑袋。从六六年*刚开始的时候到现在,已经三年了,你们八个小伙伴一直都是形影不离的,可现在却要分开了,不,应该是分别,而且,最最想去的厚嘴唇却最不能去,原因也还是他的身体。这打击不知对他有多大,反正是在公布了名单之后,他躲在家里整整哭了一天。王强是独生子,步校也没批准。哭肿了眼睛的厚嘴唇同着灰头搭脸的王强找到了你们,“我们去照张像吧。”厚嘴唇哑嗡嗡的声调,让小伙伴们都觉得老天对这孩子太不公了。他还从自己的宝物箱里取了八枚一模一样的像章,郑郑重重地分送给每一个人。王强也买了几个本子送给将要分别的你们。一股诀别的怅怅凄情浸渍着你们。这种深深的动情,在你的记忆中好象从没有过,这是第一次。
铿锵的车轮似负重的马蹄,加力,加力,再加力,一声长啸,嘶空裂地,殷殷瞩望的亲人,恋恋不舍的小伙伴,马上回去还要继续迎“九大”排练的军乐队,以及熟悉的市区,走过的街道,街道两侧已经开始迎春逗绿的行树,行树下那如水的车流,都在后闪,后闪。车头喷出的浓烟迎风呼啸,如一枝军事要图上的锐锐箭标,直指北方。公元一九六九年三月二十九日下午一点四十分,这列载有新中国特殊使命的专用军列,驶离了桃园市。这是一列混合编组的军列,十四节车箱除了中部和尾部的两节是客车车箱外,其余都是棚车。八步校的98名子弟被按排在尾部的客车上。虽然这两年一忽去农村一忽去工厂的早已习惯了离家出走,可象这样的带上全套的行李坐火车去几千里外的边疆,还真是让小小的你们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神奇和兴奋,以及对未来的美好憧憬。
“哈,你们看鼻涕虫急得那猴样,车都开了还跟他姐撕扯呢!”
老六扭转了始终贴在窗玻璃上的脸,一面笑说着一面开始卸身上的挎包。吕刚原本是和你们一同参加的学习班,也领了全套的被装并做好了行程的准备。可是,就在临出发的头一晚,他那老红军的爸爸不知是不愿意让自己的两个儿子都去,还是觉得吕刚太小,竟在最后一刻变了卦。小吕刚哪里干,先是同父母哭闹,后又提前把校务部发的被装转移到了石老三家,可最终还是在临上车时被他姐姐生拉硬扯着没能上来车。你们眼睁睁地看着八个小伙伴又少了一个,都感到无比的惋惜和遗憾。
虽然整个车箱里大部分都是步校在市八中上学的已经毕业和行将毕业的初、高中学生,你们二十几个十一中的初一学生和他们比起来,不仅数量少、人也显得还没长开得小,并且笑也好,叹也好,一举手一投足,都没有他们那样的自如和到位,但这并没有影响你们什么,相反,一股好像占了什么便宜似的愉悦让你们每一个人都有一种庆幸的*。石老三不愿意和他哥哥的那帮大朋友们坐在一处,领了你们几个小兄弟占据了靠着车门的一头。步校革委会委派护送的校篮球队副队长吴阿姨和符曼华、刘英莉他们几个女孩子坐在一起。符曼华是由她母亲陪着坐伏尔加小轿车到车站的,当甩着两条小辫的她出现在月台上的那一刻,你心怦怦如鼓样的跳,到不是羡慕她是坐小车来的,而是一股说不清根由的欣幸冲击着血液。
已经开始返青的麦田,等矩排列的线杆,还有远处的树木、村庄,孩子手里拧玩的陀螺样旋向后方,虽然冬的萧索依存,可间或一棵、一片的桃花,杏花却绽的红红白白,盈盈娇艳,似是专为你们这些初次坐上火车去远游的孩子们早开的。当列车将太阳赶出了视野,夜的幕布盖严了一切,兴奋过度的你们在吴阿姨的催促下合上了沉重得直打架的眼皮的时候,列车又隆隆得开始了钻山越洞,向着更深的黑幕直扎。这期间,不断地有褪掉了领章帽徽的战士被铿锵的锣鼓声送上来。迷瞪着趴车窗瞅瞅无际的黑暗,悠悠问一声:“这是哪?”
长长的火车载着你们,爬穿漆洞洞的黑夜,背来霞飞曙媚的清晨,睁开惺忪的睡眼,拍拍顶头睡着的伙伴,从行李架上翻下来,张起小眼睛望窗外陌生的景致。虽知道是离家越来越远了,但此时对你们的情绪也还没有什么影响,你们依然兴奋着、快乐着。直到在一个兵站下车吃早饭的时候,你们才刚睡醒一觉似的省悟过来——虽然你们享受的是客票车,但这专列并不是专为你们开的。
已经褪掉了领章帽徽的战士、穿着四个兜的干部、戴单军帽的、扣着厚厚皮帽子的、着棉大衣的、裹皮大衣的,五大三粗的军人们喧嚣着南腔北调潮水般扑上站台、涌进兵站,把个礼堂样大的兵站食堂挤得水泄不通。他们都兵油子样的干练,一箩一箩的馒头,眨眼便扫个干干净净,一盆一盆的猪肉炖粉条,上一盆没一盆。等你们得到饭的时候,准备开车的号声已经响了。你们开始感觉到了自己的苗小和微不足道。好在上车前步校已经给你们分发了充足的食物,你们并不计较这一餐早饭,但白纸一样的心灵里,却划上了第一道印痕,这就是你们不在是被人宠着的孩子了,你们是已经彻底地脱离了家庭这个襁褓的走上社会的人了。
隆隆的列车载着有了新感触的你们继续向着陌生的天地前进。
“看!——”不知谁大喊了一声“羊群!”
果然,你们向往以久的“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现牛羊”的辽阔景象显现在了眼前。不光有羊群,还有举着茫痴痴的眼睛,如大海里的一扁小舟样突兀却孤零的骆驼。奔跑了两天两夜的列车,终于在一个溜着山边的小站停住不动了。你们懵懵懂懂地下了车,被滚滚人丛挤在站外的旮旯处,就似一把不起眼的玻璃弹球。蛮荒的旷野里,一只肩膀贴着一只肩膀,一个脑袋挨着一个脑袋,像符曼华画得那张大礼堂的画儿。一个尾调儿尖啸的湖南口音从嗡嗡的大喇叭里嘶鸣出来,吴阿姨说这是兵团何司令在讲话。
很快,洪流般的人海开始四散,随着暴起的烟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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