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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逐阳光-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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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落第一场雪的时候,连队才开始轻闲下来。轻闲下来的连队每天主要的任务是政治学习。学习毛主席语录,学习毛主席著作,当然,还学习哲学、政治经济学和马恩列斯的著作。原来的三顿饭也改成了每日两餐,上午九点,下午四点。

  没事的时候,小哥儿几个总爱往马号跑,那里清静。可以坐在老六的饲养室里畅畅的说话儿、快乐的聊天,还可以评说哪个女战士长的最好看,哪个丫头长得最丑。符曼华给你来过两封信,说她现在是裁纸工,五个人住一间宿舍,是楼房,还问你缺什么东西?她可以在呼市买了邮来。你说什么也不缺,要她放心不要惦记。其实你最缺的是吃食,一天只吃两顿饭,并且还是定量,那肚子真是蛤蟆的窟窿——咕咕叫啊。到了晚上,小哥儿几个就从那喂牲口的豆饼的边缘处把那还有点形状、没有完全压烂的豆粒抠下来,放在火上烤着吃。先是转着圈抠边上的,渐渐的就把那豆饼砸碎,从里面挑豆粒。老六不干了,说你们再偷吃马料,以后就不要到这里来了。“不来就不来,谁希罕!”气哼哼的石三儿说完领着小哥儿几个就走了。从那以后他真的再也不到马号去了。

  就是这猫冬,也没有持续多久,过了元旦,团里来了去白音素海打苇子的任务,连队又出发了。冰天雪地,白毛风打着旋儿地从白音素海的冰面上扫过。一人一把大钐镰,那钐镰的把比锄把还长,光刀头就有二尺半,抡起来贴着冰面扫,一扫一大片,满世界(炎欠)拉(炎欠)拉的山响。放倒的芦苇就用冰滑子载了,一滑子一滑子的运到指定的地点。一天,天快黑的时候,你们拖着疲惫冷透的身子回到了驻地,队伍刚解散,老六出现在石三儿的面前,“三哥,你好吗?”石三儿一愣,“你怎么来了?”“连里让大车班拉几车苇子回去,我想你们,跟班长说了说,就来了。”说着他把石三儿拉到了一边,悄悄的对他说:“我给你们带好吃的来了。”石三儿看着他冻得通红的脸,有些感动,可还是捏着架子说:“你留着自个儿吃吧。”可老六依然灿灿地笑着,解开皮大衣的扣子,从里面的衣袋里掏出一包东西递给了石三儿,“是狗肉,巴库伦给我的,我没舍得吃,就给你们带来了。”石三儿接过了这包已经冻的梆硬的狗肉,眼睛酸酸的,“快进屋去吧,赶一天的路,冻坏了吧。”说着把老六领进了屋。

  这年冬天,对小哥儿几个最大的冲击是石老二当兵走了。当石三儿接到他二哥已经当兵离开了十八团的信时,一蹦多老高,一边跳着一边骂,连他祖宗三代都骂到了。他流着眼泪在屋子里转圈,拿着脑袋撞墙,跑到野地里疯嚎。要不是小哥儿几个生拉硬拽得死劝,他连自杀的心都有了。他给家里写信,一天三封五封的写,他拼命地抽烟,一天一包两包的抽。小小年纪,手指头都熏黄了。当你举着电报跑去找他时,他才魔怔样的傻傻笑起来。“我要回家了!我要回家了!我终于可以回家了!”你看着他的疯癫样,心痛得要流血,真不知道说什么好。

  石老三成了你们这一群里第一个探家的人,并且是在家里过的春节。

  探家回来的石老三,心情有了很大的好转,虽然还是时常忧忧的打不起精神,但不再打幡儿撒泼的胡闹了。他给你带来了家里的信,还有父亲捎给你的书。但他带给你的最好消息是父亲对你们的工作、生活情况有了新的看法。“你爸发火了,”石三儿说,“你爸听了我跟他讲的咱们这里的情况后,一迭声的说‘这怎么行呢,这怎么行呢,这不把孩子糟蹋了么!’后来你爸还特地的去了一趟我家,找了我爸爸。”

  “找你爸说了什么?”你问。

  “没听着,我爸把我给轰出来了。”

  石三儿从家里背来一面口袋的花生和大枣。“吃吧,吃吧,”他对着小哥儿几个说,“这是我爷爷从老家捎来的,我爸谁也没让动,全让我给拿来了。”

  谢老转一边拨着花生一边问石老三:“鼻涕虫、厚嘴唇、王强他们怎么样,好么?”

  “厚嘴唇又住院了。”石三儿回。

  “还是嘴的毛病?”

  “除了那,还能有什么。”

  石三把他从家里带来的牡丹烟一人一支的散给大伙。“听我爸说,中央现在开始搞战备疏散了。”

  “什么叫战备疏散?”你问。

  “就是把北京的首长向外地疏散。”

  “要打仗了?”老六瞪起眼睛问。

  石三儿摇摇头,说:“不知道。反正现在战备的形势比较紧。整个市里都在挖地道呢,挖掘机白天黑夜的突突响。”

  “是吗?!”

  你们就想,想象着什么时间和苏修开仗。一人一支的牡丹烟,就在老六的饲养室里迷迷幻幻的飘。外面风正劲,裹着呼哨,在一世界的白茫里扫。干牛粪红中带蓝的火焰,忽忽闪闪地在炉膛里跳跃。已经大了一岁的你们,心儿也随了这呼呼的火苗跳跃。

  “哞——”“哞——”的牛叫声从外面传来。老六像听到了警报,刷地站起来,“不好,牛又来了!”说完匆忙冲出了屋子。伙伴们疑惑,也都跟出去瞧。

  寂寂的黑暗里,皑皑白雪将天地映得亮暗分明。无数只野牛,伫在远处的雪地里,就像是排成散兵线等待冲锋的士兵,又像是黑压压的苏修坦克集群,它们向着马号瞪着贪婪觊觎的眼睛。“哞,哞”的一声声嚎叫,就从那黑压压的牛阵里传来。老六告诉伙伴们,当地老百姓有个习惯,每当到了这个季节,牲口就不再由人放牧了,而是将它们撒出去,任由它们冰天雪地里去自由的觅食,等到了来年的春天,在骑了马去找,找到了就把它们簖回去,继续赶到有牧草的地方去。有那饥病交加的羸弱牲畜,不能熬过寒冷漫长的冬天,或冻或饿死在了外面,也不要紧,只要来年春天找到了,将它的四只蹄子割下来,拿回生产队去交差就行了。当地不干活的牲畜,冬天都是这样过的。“可下了大雪以后,漫天一片白茫茫,哪里还找得到草呀,这些牛为了自身的生存,就在冰天雪地里到处的奔跑寻找,咱马号后面堆着的大堆草料,就成了这些饥肠辘辘的野畜们觊觎的目标。每到傍晚,它们便成群结队的从四面八方赶来,等到人们一睡下,没动静了,它们就扑向草料堆,大肆地偷吃。如果不轰它们,一晚上能把半垛草全吃掉。”

  “不是已经挖了壕沟么。”你说。

  “那管屁用!”老六回道,“这些牛们可厉害了,那壕根本当不住它们。它们跳进壕以后,用大犄角几下就能把壕挑豁,很容易的就爬上去了,你是没看见,这都些是饿急眼的牛!”

  正说着,马车班其他的人也都出来了,大家伫在院子里看。有的手里还拎了杈草的大铁叉等家伙。

  “那怎么办呢?”石三儿望着黑压压的牛群问。

  “打呗!”甄焕章说得像个久经沙场的老战士。

  老六告诉石三儿,一会儿牛就会过来,过来了就轰,轰不跑就打。他们已经好几晚都是这样了。石三儿一听这,脸上显出了兴奋,冲了你们几个道:“来呀,咱们一块帮着打!”

  你没有参加这场打牛的战斗,因为快到吹熄灯号的时间了。虽然你没有参加,可躺在铺上,一直在尖着耳朵听,想象着马号那,这会儿正在进行着一场如何有趣和激烈的战斗,想象着它的场面,想象着十几个人在风天雪地里面对着成百上千饥肠辘辘的野牛,会是怎样的一种斗法儿……

  蒙(目龙)里,一片杂沓的吵闹声将你惊醒,对门的指导员屋里传来甄焕章带着哭腔的说话声,你听到他说“杜春光快不行了,张医生叫你赶快去”的话,你头腾地一下大起来,赶快穿衣服。基本上你是和指导员前后脚儿赶到医务室的。第一眼你看到的是建国一身血迹地立在当地儿:他的前身儿及至裤子上都是浓浓的血迹,连手上都是。你惊骇地圆了眼睛,可他没等你说话却冲你一努嘴,将你的视线引到了躺在床上的杜春光身上。张医生正在用剪子剪杜春光的棉裤。他的左裤腿儿上全是透湿的血,浸得满床都是,简直成了一个血葫芦,胖胖的脸上淌满了汗珠子,白得如纸,眼睛也紧闭着,似乎是失去了知觉。当张医生铰开他的裤腿后,如注的鲜血喷了张医生一脸,张医生一把就把那断了的大动脉血管掐住了。他一面迅速地用止血带将杜春光的大腿紧紧扎住,一面冲了指导员喊:“快,赶快给团里打电话,让他们快派救护车来!——”

  “怎么搞的?!怎么搞的?!这是怎么搞的!!”

  副连长葛存田冲守立在旁的几个身上都沾满着血迹的人问。

  “他叫一条大黑牛给挑了,是我们救了他……”石三儿说。

  原来,你走了不久,那些饿急了眼的野牛就从四面八方围向了连队贮草的垛堆,尽管十几个人又是喊又是叫,连轰带打,可根本无济于事。因为那牛太多了,东边刚轰走,西边又上来了,南边刚打跑,北边的却跳进了壕里。大家只能散开来可着嗓子吆喝和拼力地轰打,每人一面的正忙着,就听见杜春光嗷嗷的惨叫声从北边的沟沿上传来,人们忙跑过去,就见一条大黑牛正顶了他跑,直挑着他跑出了十好几米远,杜春光才摔到地上。

  “那条牛当时是下到壕沟里的,”赵京生说,“杜春光拿了一把杈子,从上面照着那牛背就杈下去了,那背上拖着叉的牛,可能是疼得受不了,反头窜出了壕沟,就在它往出窜的时候,正好挑了杜春光,直带着他跑出去十多米,是甄班长和小石他俩连背带抱的把他送这儿来的……”

  人们听得直起鸡皮疙瘩。

  指导员刚返回来说卫生队的车这就出发,那里杜春光的呼吸已经快没了,张医生急得大声叫:“来不及了,来不及了,得马上给他输血!再不输血他就没救了!”。

  可这儿哪有输血的设备?再说连队离团部五百里地,就是飞机怕也不赶趟了,何况是汽车呢。急中生智的张医生对了指导员说:

  “先把战士们叫起来,找O型血,我先用针管给他慢慢推,只能这样了。他失血太多,再不采取措施就完了!”

  “快,快去吹号!”

  指导员冲了你喊。那浓浓的眉毛蹦蹦地跳着,眼睛都要喷出火来了。

  “嘀哩嘀,嗒地哩,地哩地当打——”

  急骤的号声划破夜空。吹完了你又跟着指导员拼命地喊:

  “不打背包!马上到医务室门口集合——”

  “不打背包!马上到医务室去——”

  可糟糕的是找不到O型血的人!大家不是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血型就是知道但血型却不对。

  “我也不知道我是啥血型——”

  “我可能是B型,以前我妈带我去医院看病时查过……”

  二百多号人围在院子里哄哄乱成了一锅粥。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石三儿,就在你去吹号的时候,石建国对了张医生一挽袖管,说:“张医生,不用叫别人了,抽我的吧,我是O型血!”忙着的张医生抬头看了他一眼。石三儿说:“真的。我是O型血,连我爸都说我们家的人都是O型血,我哥当兵走的时候验的。”

  算石三儿在内,一共有三个人给杜春光输了血。尽管出的这件事不是很光彩,但给杜春光输血的三个人真是成了大英雄,因为杜春光的命总算保住了。

  小哥儿几个去了两次,石三儿都睡着。晚饭后再去的时候,他醒了。

  “怎么样,现在有啥感觉?”大伙儿问。

  “没啥,就是感觉浑身没劲。”石三透着一嘴白牙冲了伙伴们笑。

  “我们都来好几趟了,”你指了堆炕头上的一堆东西说,“这是我们哥儿几个买的。”

  “谁叫你们买东西!买这干嘛!”石三儿说着一骨碌爬起来。

  “你给杜光猪输了那么多血,得补补呀!”老转说。

  “就是,”大头也说,“那些血得多少窝头才能补回来!”

  “这算个啥,不就抽了点血嘛。”石三儿说着将被子围围好,盘腿坐在了铺上。指着桌上的一堆罐头说:“下午老指和副连长他们都来看我了。瞧,桌上的那些东西都是连里给买的。”说着他就叫大头开罐头,要哥儿几个一块吃。

  大头没有动手开罐头,却对了石老三儿说:

  “你怎么想起给那小子输血?”

  “我才没想给他输呢。”石三儿说,“当时我看张医生急得那样,也不怎么就想起自己是O型血来了。再说,这不也是光荣行为嘛——”

  说完了他就冲小哥儿几个笑笑,又问谁有烟?管人要烟抽。

  “也不知这小子活了活不了?”点上烟以后,老转坐炕沿上蔫巴巴的寻思着说。

  “管他呢。”

  吐出一个烟圈儿的石三儿一扬下颏儿。接下来噗哧又笑。你好生奇怪,就问他笑什么?

  “你是没瞧见,”石三儿把两只手张开了一比划,说,“一头那么老大个儿的牛顶着杜胖子跑,就跟挑着个大包袱赛的……”

  “真是太惨了——,坷垃,你是没看见呐!”一旁的老六也禁不住得对着你直晃头。

  “对了,老六,那只牛角你收起了吗?”石三儿突然对了老六问。

  “在我那放着呢。”老六回道。

  “什么牛角?”你问。

  “有一条牛的角让我给打掉了,”石三儿说,“我觉得挺好玩儿,就叫老六收起来。”

  “要那干嘛。”你不解。

  “留个纪念呀,”石三儿对了你道,“你不总说人活的要有意义吗!”

  “这算啥意义?”可这话你没说出来,只是在心里想。石三儿却道:“这回我爸不能说我老没长进了。”

  说完还颠了一下头,可能是在心里哼了一声。看你没说话,他又接着说:“那头牛从我身边跑,我一棒子打在它的犄角上,当时震得我手都麻了。那牛角轱辘辘就掉在了地上,当时吓我一跳,捡起一看,是个犄角壳。”说完又是笑。

  尽管他笑着,可你很后怕,想:若是那牛挑得不是杜春光,而是你石老三,看你还笑得出来么?

  冬去春来,一行行的大雁又开始嘎嘎鸣啸着从头顶上飞过。尽管这时的天气还是很冷,棉衣依然裹在身上,但紧张的春耕备耕工作已经开始了。连队的一台拖拉机每天早出晚归的耙地平地,大车班的马车一趟趟的往地里运肥拉粪,战士们就每天掮了锹去地里修渠打埂。指导员下了决心,今年要达到亩产160斤。为了实现这个目标,战士们自然得要在每一件工作上都付出加倍的认真和勤奋。蓝天明澈,白云如絮,旷旷的田地里,飞飘着战士们的笑声。再看不到一面干活一面呲牙咧嘴的了,也见不到一休息时,就如滩泥样倒在地上动不了劲儿的了。劳动,对于他们,已经是如吃饭、睡觉一样的习惯了。他们的手上都有了厚厚的老茧,他们的肩膀,都已如牛背一样的皮实了。至于腰肌劳损、风湿性关节炎、胃病、甚至痔疮什么的,现在还轮不到,因为他们正是风华正茂之际、年轻力壮之时;但会潜伏下来,如一枚种子样的埋进他们身体的深处,等到人到中年以后,才会出来和他们捣乱。包括将这草原改造成良田的行为在内。

  连队开始安排探家了,陆续的有人风风火火的走,又满载着大包小包和兴高采烈的笑脸回。过了五一,大头和老转也走了。你本也急着走,可指导员说先紧班排的战士们走,另外你也想等符曼华。过年后你给她写了两封信了,可她一直没回信,你不知什么原因。老六也没走,他说春天是马上膘的关键时期,这会儿他要精心的照料牲口上膘。他除了每天喂马和赶它们出去吃草以外,还能打到野食。从南方飞回来的野鸭子,有的就在那渠边埂窝里下蛋,他经常的能捡到野鸭蛋,一窝就是*个。除了这,还能捡到沙鸡,可能是那沙鸡吃了拌了农药的麦种,飞着飞着就从半天里掉下来。不管怎么说,你们开始觉着生活有意思了。

  一天中午,指导员接了一个电话,他接完了电话就看你,那时你正在给他洗衣服,两只手上都是胰子沫。你察觉了他在看你,但你装着不知道。其实这段日子你对电话和信件是特别留意的,心里老是坠坠,预感着有事要发生。果然,他对了你说:“你过来。”

  你心揪着,可表面上还是装得平静如常的样子,将两只手甩一甩,然后走到指导员跟前,“还有什么要洗的么?”你问。

  指导员没有说话,浓眉下的一双刚刚大眼定定地看着你。你突然发现指导员显得老多了,那黑炭样的方脸上布满了细碎的皱纹。你低了头,心里想:他还不打算把家属接来么?

  “军区来了调令,调你和石建国去内蒙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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