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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里的春天-第5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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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他在泥浆里挣扎的狼狈相,于而龙逗他,那时,他俩刚刚开始熟悉起来:“ 你应该把你脖子上的套包子解掉,不嫌憋得慌,满头大汗。”
警卫员在一边牵着马偷笑。
知识分子有时真是无知得可怕,侧过脸来问道:“什么?你管领带叫套包子?”
小鬼忍不住揭发:“廖总,师长拿你开心,只有牲口,才用套包子。”
他丝毫不介意:“ 当一头革命的牲口,在泥塘里奔走,也未尝不可。”
但是,他奔走了五十年代,六十年代,到了七十年代,虽然手脚被捆住了,但还没有发明一种可以捆住脑子的办法,所以他的脑子还在奔走。他做气功吗?不!他在打坐吗?不!他在思考他摸索了一辈子的动力理论。但是,他现在,停下了脚步,不再奔走了,明天,就要离开共同生活过二十五年的土地、工厂、同志、朋友,离开祖国。走到这一步,怪他自己么?当然,他是不应该走的,话说回来,难道仅仅是他个人的原因吗?
社会有时是个教员啊……
走吧,走吧,于而龙现在倒不那么坚留他了,在政治斗争的漩涡里,他,一个只顾学问,无暇旁骛的知识分子,永远是个失败者。
要不然,就是这个或那个运动的牺牲品。
看,在下面院落里的花丛中,席地而坐的王纬宇,正擎着酒杯,像葛天氏之民那样,无忧无虑地高谈阔论,听不清他在讲些什么?看他那趾高气扬,有恃无恐的神气,可以估计到老徐,和比老徐还大的人物,仍旧很健康,很结实。所以,他认为廖老头的选择,或许还不是那样没有道理。但是,无论如何,明天就要握别了,他还是情不自禁地问:
“老廖,当真你对这块土地不产生一点点感情?”
没有回答。
“老廖,难道你不惦着你亲手建造起来的工厂?”
仍旧没有回答。
“老廖,你对我们这些共事多年的人,真的舍得抛掉?”
廖思源凝视着共了二十五年事的共产党员,摇摇脑袋,朝那镌刻着“莫回头”三个大字的曲径走去。
他好像衰老得很,一个失去补天信念的人,步态龙钟,孤孤单单地走了。
那模样,使于而龙回想起被王经宇杀死的郑老夫子。
是谁用一把无形的刀,砍向廖思源的呢?于而龙多么痛恨那些制造罪犯,制造混乱,制造歇斯底里狂热,制造荒唐逻辑的祸首啊!
他不禁想起那些攻破巴士底狱的人,是怎样把路易十六送上断头台的?也不禁想起托尔斯泰在一部小说前面引用过的,那两句《圣经》上的阴沉沉的语言:“伸冤在我,我必报应。”
“走吧!老廖,祝你一路平安!”
——至于我,却是要留在这里跟他们干到底的。
第四章 (5)
花丛里一阵纷乱,于而龙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他现在算是有了足够的体会,好端端的春游,被她一阵喜怒无常的脾气,给搅得兴致全无了。
等他回到庭院,在淡雅的香味里,那儿只剩下两个人,一个是把自己作品撕得粉碎的于莲,另一个是努力把画拼凑在一起的陈剀。
“怎么啦?”
她回答,若无其事地:“什么也没发生。”
陈剀像拼七巧板似的在组合嵌拢着那些碎片,仿佛研究学问一样的认真,但是那些碎片上的花瓣,也不知谁跟谁应该吻合到一起,然而又觉得不论谁跟谁都可以硬凑在一块。在生活里也是同样,幸福的情侣被拆散,别别扭扭的夫妻非要捏着鼻子过下去。
“别弄了,陈剀!”他敦劝着。
陈剀站起来,抖掉那些纸上的花瓣,和从枝头上落下来的真的花瓣,总结性地发表了一句感想:“艺术要比技术复杂得多。”
于而龙忍不住赞同这个观点,并且补充说:“ 而走上艺术创作这条道路,则更险恶!”所以他总认为:艺术创作多少有点类似登山运动,对于每个队员所迈出的每一步,应该给予鼓励,给予支持,而不应该在耳边喋喋不休地指责,没完没了的教训,甚至摆出一副教师爷的架势吓唬:“ 你这一步迈错,跌下去就粉身碎骨啦!”虽然,也许出于一种好意,但那样只能把人吓退,永远也休想到达顶峰。
“但你干吗要撕画呢?难道也是因为印象派嘛?”
“你别问吧!爸爸。”
陈剀突然冒了一句:“ 我太不善于辞令啦!”他转向于而龙解释:“因为我随便发表了一点看法,生活要是也这样美,就太好了。如果我有什么说得不对的地方——”他望着于莲,轻轻地:“ 请原谅吧,莲莲!”他慢慢地踱开了。
于而龙本想喊住他,但是由于他一向持重,很少冒失,竟会如此亲昵地称呼“莲莲”,真有些不太理解。
待他走后,于莲哈哈笑了:“ 生活的美,不是寄托在愿望上。现在还谈不上真正的欢乐,干吗我粉饰现实?春寒料峭,他那快被驱逐的论文和本人,倒觉不出冷意?”
“追求理想的人,不大注意那些卑微的细节。”
“爸爸,你认识他吗?”她突然冒出一个古怪的问题。
于而龙望着女儿那张玉兰花似的漂亮面孔,心中那个朦胧的影子隐隐约约:“我承认,确实是又陌生、又熟悉。”
“爸爸,也许更难使你点头了,一个右派家庭,还不够,马上又要有一个海外关系。”
“啊!我想本来应该是他。”
“现在,我需要你说一句话,爸爸——”
于莲望着他,那双像芦花一样明亮的眼睛里,流露出热烈的、期待的、盼望着给予肯定答复的神情。和三十多年前,沼泽地里那扇形灌木林前,她生母的眼光一样,只是多一丝诡谲狡黠。她接着说下去:“爸爸,假如他跟我一样,也是结过婚又离了婚的呢?”难题放在了做父亲的面前,他愣住了。
在人们的脑海里,存在着多少有形或无形的禁令啊!那些别人设置的,自己套上的精神枷锁,重重地束缚住自己。既不敢对“正确”说声“ 是”,也不敢对“ 错误”道声“ 非”。哦,好比蜗牛一样,背在心灵上的硬壳实在太厚太重了,以致在那样明亮的眼光面前,都不敢正视,只好连忙缩回到自己的壳里去躲着。
但是,于莲像她生母那样,突然间爆破地冲出来一句没头没脑的话:“爸爸,你知道什么叫私奔吗?如果你不答应的话……”
“你有那个胆量吗?”
画家的脸色倏变,葡萄架下那宣判的场面又出现在她眼前,但经过一连串生活上的不幸折磨以后,更加珍惜那可贵的真正爱情,可不能轻易地抛舍和割弃了。于是立刻和她父亲摆出了一副决斗的架势。但是,她无论如何没想到,那个双鬓斑白的老游击队长脸上,出现了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神气,他说:“ 莲莲,如果你认为你所做的一切,都是正确的话,你就谁也不要管地走你的路——”
“爸爸……”于莲扑了上去。
然而三十多年前,当他还叫于二龙的时候,对于那个第一次剪掉了辫子的女战士所提出的问题,却缺乏回答的勇气啊……
现在,他已经回忆不出在沼泽地的雨天里,对芦花那热烈期待的眼光,到底在思想里转过多少弯子,因为她本应是他的嫂子,因为母亲临终时的遗言?因为他哥是个太老实的可怜人?因为游击队员和乡亲们的非议?因为不成文婚约的束缚?因为芦花一定要自作主张?……以致本来应该回答的话,到了嘴边,成了不伦不类的回答:“要大龙哥走,你就留着;要大龙哥不走,你就离开——”
“你说什么?”芦花盯着他。
“到滨海支队,或者去抗大分校学习!”
“你去吗?”那双亮得出奇的眸子凝视着。
“我?”于二龙嗫嚅地说不出话来。
他有时自嘲地想过:孔夫子的书不曾读过一本,可自己身上孔夫子的气味倒很浓。为什么把老房子的家抄得一塌糊涂而不敢非议?为什么关在优待室里受罪而不越狱逃走?为什么对一连串的迫害逆来顺受?为什么不敢大声说那是鹿,而不是马?为什么不能像年轻人,把鲜血洒在广场上?为什么不能杀人,像那老红军赵亮说过的那样?
是的,他缺乏突破精神上禁区的力量。但是,芦花比他在爱情上要大胆得多,解放得多,敢于讲出她心里的话。
“大龙哥走也好,留也好,跟我有什么关系?他是他,我是我——”说着说着像决堤的水流,止不住地涌了出来:“二龙,咱俩生在一块,死在一堆。我对你实说了吧,你到哪儿,我跟到哪儿,我是你的。二龙,从我见你的那一天起,我心里就跟定你了。咱俩不分开,永生永世不分开。你不要折磨你自己,也不要折磨我了。我把心里话,多少年的心里话,全说给你,我……”
如果不是一顶土黄色的战斗帽,在不远处的草丛中移动,她一定还会接着说下去,尽管她不是石湖土生土长起来的,但也终于像船家姑娘那样,大胆地表露自己的情感。
“咦?你看——”芦花吃惊地掩住嘴,指给他看那个缓缓移动的目标,由于是雨天,帽子的颜色变深了。起先,于而龙以为是一只斑鸠或者鹁鸪,但是在石湖,野禽多的那年准是丰收年,多得会自己落进饭锅里来;然而到了灾荒年,想寻一只做药引子都不得,猎人的肚子饿得咕咕叫,哪来味美的下酒物?糟糕!他们终于像一句谚语说的:“盼什么,没什么;怕什么,来什么。”认出来那是日本鬼子带着披巾的战斗帽,而且不止一顶。仅是他们能够看见,浮在草丛上的,数了一下,就有二十多个鬼子,正沿着他们走过的路,在沼泽地猫着腰潜行。
敌人怎么获知开会的秘密?
哦!可怕的不堪想象的后果……
现在,两位空降下来的游击队长,坐在沼泽地里一块簇生着野慈菇的土墩上小憩,那亮蓝色的花有着诱人的美,仿佛使岛屿似的土墩周围,成了充满神奇色彩的幻景世界。
走累了,需要歇一歇,但停下来,小咬和蠓虫的骚扰更加厉害了。
江海挥舞着野蒿,轰赶着:“ 真的,想起来了,二龙,你们俩怎么打响第一枪的?”
“哦!第一枪!可我们俩谁也不曾带枪。大久保是个狡猾的家伙,你跟他打过交道,了解他的性格。我估计他命令过,不许有一点声响,以免惊动我们那些开会的同志;他肯定要尽可能地接近目标,以便一网打尽。因为他那时是占绝对优势的强者,根本不存在畏惧之心,撒开大网捞捕在石湖四周活动的共产党,那是再好不过的机会了。”
“到底也没查出谁泄漏了会议秘密?”
“历史有时是一笔糊涂账!”
“你们不是认为他极有可能吗?”江海伸出了两个指头。
“现在看起来,被他骗了,他妈的挖坟,把大伙搞糊涂了。那家伙太会演戏,我们也年轻幼稚——”
“今天敢说自己聪明了么?”
“至少,十年来我认识得出,凡是搞极左的,背后都隐藏着一颗不可告人的邪恶之心。”
“反正他在滨海搞土改,是左得可怕的,天怒人怨,甚至闹了海啸,群众都说是天报应。”
“报应落在我们头上,江海,你我都受到惩罚啦!”
“于是你俩成了向组织发出报警信号的‘ 告密者’,成了掩护同志们撤退的‘叛徒’。”江海笑了。
“那些专案组的酷吏们,也觉得情理不通,说不过去,为什么我们要夺鬼子的枪发出警告?历史的真相就是,当时我和芦花犯愁了,既赶不到鬼子大队以前去通知他们散开,也找不到武器能牵制住敌人。可是,必须让同志们知道处境的险恶。芦花悄悄说,只有夺枪一条道好走,枪一响,整个沼泽地都能听到。可两个人,赤手空拳,去撩拨大队的日本鬼子,不是明摆着送死么?总算幸运,天保佑,一顶帽子浮在草丛上不动了,真是天赐良机。我一分钟也不迟疑地,像蛇一样,拨开半人高的蒲草钻过去。出敌不意是获胜之道,但是这个稍为离开队列远了一点的鬼子,倒是我一生中肉搏过的最凶恶的对手。你信不信,江海,老鬼子要比后来的日本兵能打仗些,武士道精神要强烈一点。”
“但三光政策可是后来有的。”
“不奇怪,越是趋向没落,精神上要比肉体死亡得早。但那是个重量级的日本鬼子,起码有八十公斤重,他不喊也不叫,而是笑吟吟地跟我在草丛里厮打着。他是准备解手的当口,被我一阵飓风似的袭击撞倒在地,未曾系好的裤子,挺碍他的手脚,我暂时占了上风。但是当他不顾一切,赤条条地跟我肉搏的时候,他那公牛似的体力,和我吃不饱的肚子,形成鲜明的对比。我把他按在泥里,他很轻易地一扭身子就翻过来,而他把我压在底下,那沉重的身躯,那毛茸茸的腿,像一头熊那样,很难摆脱开。他把我揿在水里,居然还能腾出一只手来掐我的脖子,打算连掐带淹闷死我在淤泥里。”
“啊?他不咋呼他的同伴?”
“也许是他太小看我,要不就是我猜测的,大久保有过命令。
我哪能等着让他结果我,总算一把抓到了他的腿,真该死,那些泥水滑得我无法给他留下致命的伤害。看样子,我是逃脱不了死亡的命运,因为那虾夷人的脸上,渐渐升起一种残酷的笑,一种杀人的快意。我喊芦花,但是喊不出声,喉咙快被他掐断了。”
江海说:“咱们这一辈子死的回数也太多了。”
“阎王爷都讨厌我们这些人。死不了啦!芦花冲过去,她也是手无寸铁,只好和他撕掳着。他很快辨别出是个女的,龇着白牙色情地笑了,举起那钵头大的拳头,朝我脸上猛击过来。很明显,想把我击昏,好去捉拿芦花。但是,芦花像只灵巧的山猫,跳到一边,抠起一大块淤泥,朝他脸上砸过去,命中率那个高哟,准准地糊住了他的眼睛鼻子,我就势翻过身来,把他重又压倒。”
“结果呢?”
“二比一,当然我们占了优势,那个鬼子就赤条条地来,又赤条条地去了。芦花直到这个时候,才看到那趴着的死尸,是光着个大屁股的,便别转脸去,叫我拿枪快走。”
江海回忆:“接着,我们在船舱里开会的同志,听到你们朝天放的三枪……”
砰,砰,砰!
三声清脆的枪响,毫无疑问,是一种信号,船舱里一阵骚乱,越是在处境恶劣的时候,人的心弦也绷得越紧。有的人赶紧拔出枪,倒霉的是,不知谁紧张得过了度,枪走了火,乒地一声,子弹从舱顶穿了个窟窿钻了出去。
——江海闭上眼,喃喃自语:“ 原谅我们吧,每个人都有穿开裆裤的时期。”
这样一声枪响,给在另一个方向埋伏下的人马,把目标完全暴露了。王经宇的情报来源可能只告诉他,要在沼泽地里开个会,但具体地点未必掌握,现在等于向他们打了个招呼:“ 来吧,我们共产党在这儿猫着呢!”王经宇率领他的保安团,配合大久保,两路夹攻包抄而来。
会议只好到此结束,中心县委的领导同志和赵亮商讨对策,又开碰头会。唉,会议啊,会议!已经成了可怕的灾难啦——江海苦笑着,他是在场亲眼看到那些害死人的形式主义,还开哪门子会?
当机立断,时间就是生命呵!
总算作出了决定,大部分同志往东撤,肯定发来信号的地方,有自己人接应,而赵亮带着警卫班抵挡冲过来的保安团。
大久保是个卓有经验的老手,他不像刚当上保安团长的王经宇那样轻狂浮躁,刚握点权柄的暴发户,免不掉那种技痒之感,总要跃跃欲试的。( 过去十年里,这样的新贵是屡见不鲜的了!)但大久保仍旧不动声色地张开网,等待着自己游进来的鱼儿。
——江海现在已经记不清楚那场混战的各个细节,就仿佛同时做着好几个梦一样,乱糟糟地纠结在脑海里。
那些县委领导同志,两位游击队长都记不起姓甚名谁了,或者早就见马克思去了。不过在他们印象里,似乎是书生意气多些。
当那草丛里,突然呀的一声,站起来一片杀气腾腾的鬼子,呼啸着,像龙卷风一样杀将过来。这时,腹背受击,已经无法组织有效的抵抗,只好发出这样的命令:“各自想办法突围冲出去吧!”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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