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媚宫·玉漏-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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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秦公公的马车完全没入石子甬道,周吴闭上了沉实的叶府大门,叶太傅这才颤颤巍巍地站直了身子,脸上是难得的轻松适宜:“归德将军,正三品。真不错。”
叶仲宁拿过圣旨,啪的一声搁在八仙桌上,冷笑一声:“闲职罢了。”
“怎么会呢?”叶太傅心疼地拿过贴金卷轴,挥袖拂了拂并不存在的尘土:“我当年可是一步一步上来的,哪有像你,一下子就是正三品……”
“宁儿是驸马。正三品才是刚开始。”叶夫人喜滋滋地说,不忘嗔叶老爷一句:“你当年要是娶个公主,现在没准是宰相!”
“那是!”叶太傅点点头,得意的样子。
“瞧你那德性!”叶夫人用手点了一下叶老爷的官帽。她转头对着叶秋瑶说:“回房好好念诗书去,将来没准儿能考个状元!”
“状元?”叶秋瑶摇摇头,无奈的模样:“我看还是像大哥一样,娶个公主来得方便。”
叶仲宁听后眉心愈加纠结,欲离开堂前,被叶太傅叫住:“别忘了这是圣上的御旨,得好好收着!”叶仲宁没理他,径直进了内堂。
“宁儿,你去哪?”叶夫人跟了他几步,叫唤道。
“我这栖凤之材,当然是去问候公主。”
公主寝殿里静寂无声。赵楚楚身着云雁细锦薄衣,正对着朝凤銮镜梳妆。她轻抬手,将一支金丝兰花簪子斜插入如云秀发中,轻轻一动,金丝如风中细巧花枝般擅摆不停。她突然停了手,从銮镜里看到了无声站在身后的叶仲宁。
“叶郎。”赵楚楚轻唤道,起了身。
叶仲宁欲开口说什么,表情犹豫了下又想转身离去。
“叶郎!”
叶仲宁滞了脚步。
赵楚楚款款步到他身后,伸手环抱住他,将脸轻靠在他伟岸的后背。男子温暖的体温透过帛衣柔软地抚着她的面颊,她阖上了眼,细声呢喃:“陪我。”
叶仲宁转过身子,看着楚楚,徐徐地,他轻拂过她的背,说道:“我……我是来谢公主的。”
“谢我什么?”赵楚楚满眼柔情,惊喜于他的温软言语,又诧异他微锁的眉心。
“归德将军,正三品。”叶仲宁字字清晰地吐露着。
“皇兄封你官了?”赵楚楚温柔地看着他,说道:“你是驸马……”
“我是驸马,所以我就必须要接受这些无聊的封属!一切得益于我的娘子,高贵的昌乐公主!”叶仲宁忽然有些激动,他一把推开了她的怀抱。
“不是这样的……”赵楚楚受了惊吓,她有些不知所措:“你怎么了?”
“皇室不仅能够随意赋予华贵权力,还能够随意剥夺……没什么,我只不过是不想无功受禄。”叶仲宁扶住了她,些许歉意,他别过脸,不再看她:“公主累了,休息吧。”
“我不累。”赵楚楚抓着他的手臂:“陪我一会儿。”
叶仲宁不理她的哀求,转身离去。
“叶郎!”
他没有停下脚步。看着叶仲宁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赵楚楚的眼里又蓄了泪。她无法理解,他拥有着俊朗明亮的面孔和挺拔温存的身躯,与之相伴的,本应是低柔多情的耳畔私语和款款深情的凝视,以及如春日拂晓般明媚的笑容。她似乎拥有过,可他愿意给与的,更多的是与之不相称的紧蹙纠结的眉心和几许愤世的言语。
“叶郎——!”
这声悲切的呼唤把正往这边赶的叶太傅吓得手一哆嗦,圣旨掉落在地上,明黄摊在浅青色的石砖上,碜碜刺目。他佝偻着背,有点费劲地弯腰拾取,小心谨慎地除去沾上的尘土,颤颤着卷好。
墙外,秋深叶落尽,空卷金风。
第四十八章 冷香舞蝶梦 (四)
莫莫松了绑纱帘的丝带,半卷的帘子掩了泻进琐窗的月华。这一晚静静的,烛台上尚留半截蜡,幽宁的光被暗色淹没,冥冥地亮着。园里桂影凋零,菊花盛浓,入夜,清冷无声地绽放。王府高墙外传来了更夫守夜时惯常的吆喝:“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笃!笃!笃!”
竹梆子响过硬朗的三声后,静谧重新缝合。
“三更天了。”莫莫剪着烛花,任热烫的烛泪在指尖冷凝,她睡了一下午的觉,到了晚上,空有疲乏却毫无睡意。
桌上的瓷碟里盛着几块翠玉豆糕,她取了一块,坐下来慢慢地嚼着。夜真长啊。莫莫叹了口气,感到口干,拿起茶壶想倒杯茶,壶在手里显得过于轻灵。她晃了晃,空空的。
推开门,偏房的窗户没有任何光亮,金鸾睡下了。
莫莫提了茶壶,摸着夜路,往膳房走去。几点灯火在不远处飘晃,月光空浮在墙角一枝尚未开放的白梅之上,周围是一片被深深渗透的黑。
路过莲园时,她望了一眼,园里同样的夜黑岑寂。
就在她准备继续向前走时,一抹与周际不相融合的黑飘忽着入了她的眼帘,黑影晃动了一下,告诉她那轮廓分明是一个人。莫莫惊得睁大了眼,在欲喊未喊之际,黑衣人一个回旋已到了她跟前,捂住了她的嘴。麻药强烈的气息迂回呛入口鼻,莫莫顿时昏了过去。手一松,茶壶落在青石板上,扑通通地滚了一小段路。
黑衣人抱着她快速隐在墙角下。他半蹲着,让她的头靠在他膝盖上,一手捋开了她的袖子,把着她的脉搏。月光清浅,看不清黑衣人的表情。一会,他放开了莫莫,把她平放在地上,欲返身越墙离去。
秋夜霜冷,石板上覆了寒气,莫莫静静地躺在地上,罗衣单薄。月移光动,她的脸上水静无波,娴静地像是一朵刚刚睡去的青莲。黑衣人弯下腰,轻轻地抱起她,往绾云居走去。
他将她放置榻上,随手替她盖上了被。“别怪我。”他轻声说道。
夜像一潭黑水,缓缓漾开窒息的沉寂。这沉寂不多时便被一尖利的叫声打断。
“有贼!”
黑衣人扯落纱帘,跃出琐窗,迅速消失在朦胧夜色里。
王府像被猛烈搅拌的水面一样,涌起了嘈杂和惊慌,匆忙随至的火把和灯笼照亮了夜的每一个细微角落。
“贼在哪?”一守卫的将士带着几个兵卫冲过来,气势汹汹地抽出了剑,一道寒光闪过。
“王将领,贼不会说自己在哪的。”一宫人尖细的声音:“还是先看看府里丢了什么没有。”
“是谁看到贼的?”
“是守夜的刘二。”
“刘二!”
一小太监这才抖瑟着站了出来,结结巴巴地说道:“我听了一东西掉落的声音,像,像是把茶壶,我就找,找……发现一黑影进了罗姑娘的居室……我当,当时……后来就喊,喊了……”
宫人在他脑袋上狠狠敲了一记:“养个榆木疙瘩也比你这脑瓜好使,怎的不早说!”
“快去绾云居!”
于是一伙人拥嚷着往绾云居里去。
金鸾摇晃着躺在榻上一动不动的莫莫,带了哭腔道:“小姐,小姐你醒醒!”
“王爷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大伙赶忙躬身让出一条道。
赵易提了把剑,神色不宁地急步走到榻前。他俯下身轻拍莫莫的脸颊,焦虑地低声叫唤:“莫莫,醒醒!”
莫莫像是在做一个深切的梦,醉在其中丝毫不见醒。
他不避讳地抱她在怀,冲着挤在门口的一堆人喊道:“传御医!”
“快,快传御医!”宫人使唤着小太监。门口一阵混乱。谁低声说了句:“难不成是……采花贼?”这句不适宜的话语立刻被低沉而至的惊慌谴责所淹没。
“闭嘴!”
“乱讲!想搬脑袋了你?”
一御医睁着惺忪的睡眼跌跌撞撞地赶来,他见了相王,定了定神,急忙仔细地帮莫莫切脉观色。
“回王爷,罗姑娘是被麻药给麻晕了。这麻药药性相当猛烈,估计一时半会儿醒不了。”
“什么麻药?”
“像是被胡人所喜用的乌狼附子……”
赵易听罢,眼神愈发凛冽,他不再言语,一把抱起莫莫出了门。走了几步,他停下脚步,对执剑在手的王将领说:“本王限你三日内查清那贼人的来历!”
王将领抱拳领命。
不多时辰,聚集在绾云居的灯火开始向四处游散。一些好事的口舌紧抓着这晚的惊险,调味着沉闷的王府生活:“看样子那贼还真是来采花的。”
“据说那贼先是到莲园,后来不知怎的碰上了罗姑娘……”
“竟然到相王府采花来了,胆子也忒大了点……”
几把火光经过莲园,没发现隐站在门口阴暗里的身影。园里夜风来得急,碧莲披着件斗篷,脸在暗处,一手紧紧地攥着衣角。赵易抱着晕厥的莫莫从门前走过,丝毫没有留意这边的动静。火光明了又暗,她慢慢回转过身子,像一朵在夜间游动的莲花,娇媚地,寂寞地进了左侧的垂花门。
=============西施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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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香残玉簟秋(一)
王傅胜抱着他的大药箱,挥汗如雨。他停下步伐,喘了口气,把药箱塞给引路的长生:“你帮我扛着!”
“王御医,王爷在寝殿等着呢。”长生接过笨重的药箱,催促道。
王傅胜扶着窗棂,挥袖拭去额上的汗,张口喘着粗气:“知道了知道了,让我歇下脚。这样下去,非得把人赶出病来不可!”
相王寝殿内。
莫莫似乎还徘徊在悠长的梦境里,眉目轻阖,平淡得无视清冽的阳光已照亮了整个殿堂。赵易轻握着她的手,凝望着这如婴儿般恬静的睡容,心思微动,他徐徐俯首,轻吻了她。梦中人仍无醒彻之意,徜徉在昨夜未了的深浓睡意里。他拢过罗被,覆住她微凉的手。
“王爷,王御医来了。”长生躬身进来,放下药箱,轻缓了动作,箱里的药瓶小件还是嗑出了细碎的声响。
赵易眼不离醉卧榻上的人,开口道:“让他进来。”
王傅胜来到榻前,拢袖屈指,熟练地替莫莫切脉。细听脉音后,他想说些什么,思虑半天,吱了一声:“呃……”
“怎么样?”赵易有些着急。
“奇了。”王傅胜砸巴了下嘴:“真奇了。”
“怎么奇了?”
“脉象趋弱。如果没记错的话,下官前些日子帮罗姑娘把过脉,那时因虑长途跋涉,脉搏不稳乃常事。今……”王傅胜又把手搭在莫莫的手腕上:“今时比那日更弱。也是,罗姑娘中了麻药……这麻药也到时辰该解了,不过尚存丝缕牵绊,使人昏睡不醒。莫急,待下官先替罗姑娘去去这睡意……”
王御医打开了沉重的箱盖,点拨着几个瓷瓶子,喃喃自语道:“冰片,白芷……不对,是良姜,良姜和苍术。川芎……还有桂皮。好了。”
他把混合了草药的瓶子凑在莫莫的鼻下,晃悠着,让那股浓郁的药味随着她的呼吸缓慢渗入。不多时,莫莫便睁开了眼,她打了个大大的喷嚏,赶忙用手捂住鼻子。
赵易看着她笑。她才知道昨晚在这寝下了,双颊飞红。
“罗姑娘感觉如何?”王傅胜小心问道。
“口渴。”她老实答道。
“除了口干外?”
“没有其它的感觉……”
“罗姑娘近几日可食了什么?”
“都是府内的膳房备的菜品……”莫莫坐起身子,接过茶盏:“记不得了。”
“脉象平弱,小感风寒,无它碍。”王傅胜随手开了张药方:“每日一剂,以逆流水煎服,服用七日后,下官再诊……”
“慢着。”赵易打断了正在忙罗的王御医。他转头看着莫莫:“昨晚那个人,大多是胡人。”
“对,对。”王傅胜一拍手,急忙接过话:“麻药是乌狼附子,是胡药,此药性猛……”
“你看清了他是谁?”赵易没理会王御医,他看着她,深幽的眸子闪过询问。
“没有……”
“在哪儿遇上的?”
“在……去膳房的路上。”莫莫避开了莲园。她想起了那个习惯将自己藏匿在黑暗的人,以及他孤单的背影。
“然后他送你回了绾云居。”赵易一丝冷笑:“夜寒天冷,还是个懂得怜香惜玉的贼。”
莫莫躲开了他的直视。
“我一直在想,夏侯枫为什么会送你回来。”赵易还是直直地盯着她:“看来,他是另有目的。”
“啊,夏侯枫!”王御医像是忽然开了窍,又接了话:“早听闻此人才干非凡,年纪轻轻的,就极通药理……个中楚翘,少年英才!”
“他对你做过什么?”赵易旁若无人地问着话:“在回来之前?”
“他帮我解了兰花楹木毒,然后就送我回来。”莫莫保守着莲园的秘密,这次,她没有回避他的视线,看着他的眼睛说道:“他说王爷会来接我。”
“此人非同小可……”王傅胜收了药瓶子,放好在药箱内,合上了箱盖,对着自己说道。
“你没有说实话。”赵易捉住了她的手。
“我说的是实话。”
“那就是,没说完全。”他眉峰微聚,眼眸深不见底,有不羁,也有担忧。片刻,他松了她的手,叹了口气:“别让我太担心……”
王傅胜把药箱的皮绳勒在肩侧,一手夹着箱体,躬身告辞,仍不忘嘱咐:“记得用逆流泉水煎服,一日一次。”
一束阳光斜射进来,窗外是清冷艳阳天。
赵易去了承仪殿。莫莫起身回绾云居,路过莲园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下园外隔立的花墙,昨晚的黑影已被高空明朗的日光照得支离破碎,全然没有了在黑夜里聚留的莫测暧昧。她站在门口望了一眼园里,池上水榭空落,花色零落,只有几杆残荷枯梗冒出水面。她想了想,折身回去。
第五十章 香残玉簟秋(二)
相王府承仪殿内。髹崭新朱红大漆的殿柱霞躬身站着一玄色的背影。相王赵易坐在殿上的雕龙椅上,手里把玩着一个蟾蜍叼铜钱的玉色水注,面色平静地听着民部侍郎刘伯兮娓娓道来的呈辞。
“王爷,晋州林尚农家业庞大,据下官调查,林家家业不下十万两黄金。上次的三万两白银实在不足挂齿……”刘伯兮停了停,抬头看了相王一眼,赵易仍若无其事地把玩着水注。
“王爷?”
“继续说,本王听着。”
刘伯兮清清嗓子:“商家为谋取暴利,通常会备假账本,况且商户大多游走各地,无从对其征赋征役。其家底,更是深不可测。”
“刘大人的意思是……”
“朝廷尚未实行禁榷制度,难以征收商赋。依下官所见,应是……”
“应是抄其家底,逼其奉上所有银钱!”赵易突地搁下水注,沉闷的撞击声。刘伯兮吓得一颤。
“本王问你,林家为朝廷奉上三万白银,依的是当朝哪条律法?”
“呃……尚无法可循。”刘伯兮擦擦额上的汗。
“法不依,理更不容。刘大人,林尚农的三万白银,应是为其女儿备的嫁妆。你说呢?”
“王爷……说得极是。”
“然后被入了国库。”
“这是皇上的意思……”刘伯兮一脸愁苦无奈的样子。
赵易离了龙椅,慢步踱到民部侍郎的跟前,用轻松的语气说道:“本王还没娶他女儿,刘大人就费心费力地替本王催促林家的嫁妆了。”
“这……”
“林家有多少家底,本王比你更感兴趣。毕竟,连相王府都是用林尚农的银子造的!刘大人为何不关注一下国库为何空虚?”
“下官正在想办法……而这些都是皇上的意思,奈何不得啊。”
“行了。”赵易无心多语,转身背对着他:“你下去。”
绾云居里的菊花满枝金黄,伴着清瘦的枝叶,左盘右转,斜插横逸,迷醉微醺地绽开在澄明碧蓝的一方空寂苍穹下。
“小姐,你真的要去安济堂配药?”金鸾拿着王御医开的药方子,百思不得其解地看着莫莫做着出门的准备。
“对。”莫莫戴上面纱:“你和我一起去。”
临居在王府的末秋被金枝流翠的盛菊点缀得更为清幽淡雅。这份洒脱无谓的随意却窥视不了姑娘藏掖在柔软心房的细腻婉约的心事。
“马上就回来。”莫莫往守门的宫人手里塞了锭银子,出了王府偏门。
东市大街今日和往常稍显不同,车水马龙流过铅青色的大街,轱辘马蹄碾过不平的路面,磕磕碰碰地消失在延伸的街道尽头。岁尾未至,思乡的情绪已开始蔓延在异乡行人漠然的神色里。
莫莫顺着捻熟的路,到了街角的安济堂。药堂的黑漆铜钉大门半敞,遮蔽住深院里的窄木楼梯。她轻轻推开了大门,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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