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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山玉之前传-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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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端午脖子扭酸了,才看见那双蓝色眼睛,映着星光。
  端午想:哎,蓝眼睛别是听不懂官话吧。
  可背后那人,轻摇了摇头。
  端午连忙对他说:“我爹我娘和你一样,不过,他们是海盗。海盗你知道吗?”她想做个手势比划,但身子还在那人的臂膀里箍着。
  那人点了点头,调了调持缰的手姿,居然有点想她更舒坦的味道。
  端午继续胡编:“我们家风风雨雨,占岛为王了十几年,被可恶官军灭了!我这才被官府卖作奴隶……所以,我对官府恨透了。我主人他们就在前边,我给你们带路吧……唉,不过,这次真可惜,可惜了呀!”
  那人的眼神,像在询问。他睫毛又长又翘,投在鼻梁上,有淡金色阴影。
  端午说:“我们经过玛瑙滩的时候,遇到了一堆死尸,估计是你们的对手或者友邦做下的。我那主人生性狡猾。到老鹰口之前,他命大队人马带着钱财美女连夜走大路。剩下我们,不得不跟他走小道。主人脑子有病,一直相信他老情人魂灵留在这片山里,所以让我们舍命陪他来走走。除了我手里这串珍珠,就再也没值钱货了……不可惜吗?”
  蒙面人点头,看了看端午手里的珍珠。
  端午盯着他说:“求求你,先把项链拿去吧,别让兄弟们空跑了一场。虽然能让我这种小奴隶拿在手里玩的珍珠,不会太值钱。但也是小妹支持普天下所有匪帮兄弟的一片心意。”
  她看着蒙面人,心里却想着惨死的爹,远离的娘,那双大眼睛,不由得眼泪汪汪。
  她抽了鼻子,把珍珠死死往那人手掌里塞。
  那人停下马。他一只手拈着她袖子,另一只手松开马缰。
  他终于把珍珠接过去,又套回到端午脖子里。
  他注视她,眸中荡漾水光,轻叹一声,吐气如兰。
  端午简直呆住了。昆仑山匪帮就是这样子?
  这是哪门子的匪帮啊?不过,蓝眼睛周围几个,虽也看不清,个个都是雄赳赳的彪形汉子。
  端午趁他们犹疑,偷望对山。燕子京许是心事重重,没能发觉暗处的动静。
  他目不斜视,已走回亮着一星弱火的石洞中去了。
  可是,燕子京该发现自己失踪了呀……他能想到匪帮在侧吗?
  她回忆燕子京海边救了她命之后,一路上种种行为,突然生出一个念头:若是燕子京死了……被匪帮杀了的话……一切会怎么样?
  那蒙面人正在思索,端午只听到自己心跳声。风声更大,带了秋寒。她的衣裳早为冷汗湿透,口袋里松子桃仁渣滓,却被汗水蒸出香味。
  蓦然间,端午注意到,洞穴内火光全部熄灭了。燕子京会迟钝至此?不过,也难说。自古有意乱情迷之人,燕子京悬崖抛红兰,大约是真有病。心病。
  那几个骑士似已沉不住气,齐声道:“哥哥……?”
  端午一愣:苗条的腰身,花瓣似的皮肤,分明年少,怎么是那几个的哥呢?这家人声势浩大,全都当了匪?对了,小松鼠也曾说过……
  和田城外相遇,小松鼠送上桃仁,那时他说:“这是一位哥哥送我……”
  他昏迷时,念念不忘“哥哥……”
  当燕子京询问时,小松鼠明确说他没有亲兄弟。但他在松树上画了火焰标记……
  她豁然开朗,哥哥只是一种称呼……这个人非但是响马,还是个匪首!
  一个骑士打断了端午的思绪,他探身对蓝眼睛说:“哥哥,小松鼠定在附近,多半在那山洞。”
  机灵可爱的小松鼠,原来是匪帮的细作!怪不得,他会单身出现在杀戮后的沙漠中,怪不得,他会潜入尉迟公子兴建中的玉石基地,怪不得他要偷偷在树林划下暗号。哼!是这样。端午突然想当面啐小松鼠一口。她瞎了眼,才会担忧他的安危,选择跟燕子京走这趟。她屡教不改,才会那样照顾小毒蛇,好让他学着腊腊再来咬自己一口。
  蓝眼睛摆摆手,旁人立刻噤声。
  端午脑中有竿秤,上上下下称不停。燕子京不会愿意轻易交出小松鼠,他身上有功夫。山洞还有十来个男仆役。可如果昆仑山匪真能以一当十呢,犯得着大家一决生死?
  再说,匪首的背后,也许还会有大队援兵?小松鼠这个小骗子虽该死,但是……世上该死而不死的家伙,实在也多了去。即便交出那小子,匪帮就会手下留情吗?
  蓝眼睛自然不会来问她想什么。他跃下马,抱起端午,把她挪到马鞍子后边。
  端午一愣,要开口。他却对她再次微微欠身,好像请求她原谅似的。
  他重新上马,宽肩膀挡住了月光。
  端午忐忑贴着他背,谁知弓箭上插的白山花钻进了她的鼻孔。她一痒,打了个喷嚏,娇小身子一晃,两手靠抱住蓝眼睛的腰肢,才没摔下马去。
  蓝眼睛的腰,不但细,还藏着韧劲,不愧是干这个营生的。
  端午不及放开,他再次催动马,一行人向山洞行去。
  匪帮的马,也训练有素,鼻息不重,步声悄然。
  端午紧张极了,是要偷袭?怎么办呢,她是端午,不能傻傻当稻草人儿。她要是叫出来,说不定立刻毙命。可是不发声,眼睁睁看着一群活人被开膛?那些人多是燕子京的走狗不假,但大半也为了讨生活,平日对端午并没什么恶意……
  不行,多少要提醒个。她将鼻孔靠近弓箭,白花扫着鼻腔,又是一声响亮喷嚏。
  蓝眼睛腰身一摇,吃住马匹。他一马当先,已到了洞口。
  嗖嗖,银光数道,一簇冷箭从内射了出来。蓝眼睛已然挥刀,刀光夺人,左削右挡。
  叮当叮当,火花迸发。端午从没见过真刀对真枪,不客气拿那人身体当了铠甲。
  要是蓝眼睛的背部,和他那腰身一样秀气。难保“人甲”不被射穿,刺到她自己。
  可是,她抱着那身体,忽从她手中弹开去。高跳,旋入洞口。黑暗里,两团银白风影纠缠,兵器互切如犬牙交错。叮咚咣当,刚让人以为难舍难分,声音却嘎然而止。
  只听燕子京清朗声音:“是误会。来人,点火吧。”
  火把亮起,洞内人人流露紧张之色,只有小松鼠欢快叫道:“哥哥!”
  另几位骑士翻身下马,也要进洞。但蓝眼睛回头看了一眼,他们又钉子般站住了。
  马儿匍匐,端午走到他们身后。
  燕子京的神色,并非沮丧,也没什么畏惧。他白皙的脸上,大概为山风吹了,有病态之红。
  他看了看地上一把短剑,似笑非笑:“小松鼠——是你的兄弟?”
  蓝眼睛迅速把刀插回刀鞘。他出人意料弯下腰,将剑拾起,双手奉还燕子京。
  虽然他是个匪首,但动作有礼,像是把自己的手下败将,当作一位尊贵的王子。
  燕子京眼中,闪现惊疑。那人快步走过人群,把小松鼠抱了起来。
  小松鼠喜出望外,咕哝说:“哥哥,你比风儿还要快……都怨我,你罚我吧……”
  蓝眼睛只用一手托着孩子,另一手在腰间动,掏出几颗松子,塞入小松鼠的嘴。
  小松鼠环顾众人,低声说:“我受伤,是那小姐姐救了我。这商人治了我伤。”
  蓝眼睛若有所思点头。他静静将这昏暗山洞中的人扫视一遍。
  触及那纯净的目光,众人都觉被甘泉洗涤一番。紧张之色,不禁散去。
  那匪首武艺高强,令燕子京知难而退。
  人贩子站到边上,唇微扬,略带讥诮。
  小松鼠被匪首绑到了马上,端午回避开那孩子的目光。他忽然恳求道:“哥哥,我们带着小姐姐一起走吧!”
  端午假人般乖觉,只笑了笑:“对不住。我忽然想起来,这次有老朋友相托我一事,既然答应了,死活要做到。我不能跟你们走,多谢你好意啊!”
  她说完,剜了小松鼠一眼。小松鼠默默垂头。端午也没什么快乐。
  匪首走到燕子京面前,一手放在胸前,向他深深鞠躬。燕子京不置可否。
  他又走到端午身边,湛蓝色的杏子眼,好像能说话,带着真诚笑意。
  端午不愿示弱,微微露齿,不打算说什么。
  那匪首对她再次微微欠身。不同的是,这次他手指在端午的鬓发边一掠。
  端午回过神来,鬼魅般的影子,已潇洒离开。洞里人,大多数不由自主,延首瞻望。
  端午摸了摸头发。她摊开手心,那是几朵小白花,素心纯朴,香气微弱。
  本来,它们点缀着那匪首的弓箭。端午张嘴,她觉得手心有一点点潮湿。
  是露水吧,一定是。只是,手心不仅有点潮,还有点热。
  他是谁呢?
  端午觉得,经过那场虚惊,大家看她的目光,也有了变化。不再是那么冷漠,她从爷的货物,变成个活人。
  “爷,您看!”
  一个眼尖的仆役喊道。燕子京沉默到了洞口,一块大石上,放了块黑色的晶石。
  “这是……那个人留下给爷的?”
  燕子京审视:“这是一种药,稀世奇珍。”
  他望向远处,眉宇间现出一种古怪神情。在端午看来,燕子京好像在暗自得意。
  输掉了,还得意什么呢?端午纳闷。
  她闭上眼睛。那双蓝眼睛又浮现出来,连带君士坦丁堡的天使肖像画……她吓得连忙睁眼。
  还好,山林寂寂,只有猫头鹰坐在林梢。

  第八回:欲速不达

  那蓝眼匪首,来去如风。虽没有谋财害命,但众人醒来后,都不免心有余悸。也有几个爱磨嘴皮的,讨论他是不是传说中的琥珀光,叶中雪?还没磨出个结果,就让燕子京催上了路。
  山里天气无常,一天之内能落下两场冰雹。下雹子时,赶路的只好拉牲口躲在崖壁之下。端午冷得牙齿直打战,但念到自个儿能抱着珍珠坐在车内,也不好叫出一声苦来。
  她从前在南海边时,成日盼着天凉快。可现在真给她凉快了,却成了种折磨。
  燕子京照旧一马当先。不知是不是被那匪首折了锐气,他偏不高兴停下。等别人都盼着歇息了,他变本加利,再要赶一程。仆役们素来怕这位瘟神小爷,打落牙齿也只能往肚子里吞。
  自从端午知道了小松鼠的真相,心里反而变坦然了。她也想早日到王帐,完成尉迟公子的托付。她想过:若是到时候,燕子京真丧心病狂逼着她给那“病王子”当药引,那她就和他争个鱼死网破。他救过她的命,但他到底没有她的卖身契。他这样对她——一个大元朝的官府奴隶,不仅仅是“见利忘义”,还是冒犯王法哩……
  她心中不停算计,当了人,更做出低眉顺眼,笑容可掬。
  老鹰口前宽后窄,最后一程,商队几乎是穿过一线之天。端午弄出脖子里那个小小玉菩萨,哈口气,再用袖子把佛脸擦亮。昆山玉……这就是昆山玉……她闭目掂量,又不时抚摸,觉着这种玉确实温软莹洁,可傲视于天下之玉石。
  山壁之间,忽有数人尖叫,伴有马嘶回音,队伍霎时停滞了。
  端午伸出头张望,见燕子京抱肩站着。他那匹座骑,匍匐在道,奄奄一息。
  几个仆役禀报:“爷,这马腿断了。”
  燕子京的脸,为大山阴影所遮,成了灰蒙蒙一团。他上前摸了摸马脖子,手指轻拍那畜牲,一下,一下,忽然出剑,刺穿了马颈。众人皆叹:“可惜。”
  燕子京不顾袍角的血,站起来吩咐:“推下去,继续走。快!”
  仆役们手忙脚乱,清出道路。端午吸了口气,感到不妙。仆役们都骑驴,队伍中除了那可怜的死马,就只剩她所乘的车套着马了。她马上把头锁回,抱着珍珠盒子装瞌睡。
  而后,她眼皮开了条缝,斜瞅车内,益发体会到其十分温暖,可爱。
  她正不识相地留恋着呢,已有仆人来喊:“喂,端午啊,爷要坐这辆车。”
  “好的,好的,等我整理一下,马上让给爷啊……”端午继续在位子上赖着,胡说道:“你们不知,那小土匪吃喝拉撒都在这里头,还呕吐,流血,里面脏啊……我坐坐还凑合,爷是贵人……马上好啊,马上好……”
  她终于掀开帘子,正对燕子京。燕子京不知是哆嗦,还是在跺脚。
  他懒得看她,立刻进车。端午下地时,听他在内匆匆出了口气。
  这人又怎么了?她懒得想他。
  她自己抱自己,咬牙。黄昏时分,昆仑山间隐寒彻骨。她走了一段,脸颊被冻出霜红。
  她想:南海的蚌,实在不适合昆山养。以后在尉迟那帮几年工,存下几个钱,还是要设法接上娘,母女俩同去泉州开一个小门脸的珠宝作坊吧。光想想也够美的,哎……
  她抽出麻布,擤着冻出来鼻涕。
  燕子京叩车厢板。车夫忙问:“爷?”
  燕子京低声:“拿我貂裘来。”
  车夫应了,对端午道:“你去前边取貂裘。”
  端午对“貂裘”这玩艺,只闻其名,未见其实。她擤着鼻涕,找管包袱那仆役。
  那仆役翻找,自言自语道:“怪,去年咱们三九严寒跑山海关外,都没见爷要这个……这里,他倒又要了……”
  端午小鼻子,已被她擦成红蒜头。那仆役瞅她,才说:“嗳,大概是真冷。”
  他把包袱给端午道:“你直接把裘袍给爷行了。”
  端午大眼睛一闪,明白了对方善意,忙谢过。
  她解开包袱。裘皮毛光水亮,触手温暖。但那是属于燕子京的……
  端午冷笑一声,到马车旁说:“来了。”
  燕子京飞快出手,把那袭貂裘拽进去。貂裘不是轻薄物,端午还是透过帘子看到他。
  她愕然。燕子京脸色发红,近乎病态。
  昨夜他在悬崖上吹了山风回到山洞,好像就有点那样子……原来,这个人不是铁打罗汉。
  她抖开厚毡制包袱皮,从头披下,裹住身体。燕子京像在车里头咕咚咕咚给他自己灌水。
  燕子京,不可怜。她要可怜她,不如可怜自己。
  他既然能治小松鼠伤,这点风寒,算得了什么呢?她细细琢磨起来,把采珠司里认识的那些人,同燕子京对照一遍。觉得在各种大类人里,他属于死要逞强那种。可老天爷就爱和人做对。人越要面子,往往里子都没了……她不是存心诅咒,只把燕某算成世间百态之一罢了。
  黑夜时,他们出昆仑山。重新走上官道,大家都舒展了眉头。
  先期抵达的几个体面仆人,并着尉迟家护卫前来迎接。
  燕子京吩咐卷上车帘,端午照做。
  燕子京眼带红丝,像糊出来的灯人。
  那几人请安又请示。燕子京坐正,一一作答。
  “爷,一切都安顿好了。小的们遵您嘱咐,巡视过方圆十里,尽皆平安。”
  “好。五天之内,必须到叶儿羌。”
  “爷,五天?”
  “是五天。”燕子京道:“今夜派人值夜,警备四方。”
  “爷,您觉着……?方才小的们过来,听说路遇几个散匪……”
  “不!有备而无患。”
  端午瞥见,燕子京用绸巾擦着手心。那眼半闭,没了昔日装神弄鬼神气,更像是疲惫睁不开。
  驿站孤零零设在旷野之中,伴着几盏招魂般绿色灯笼。它虽离官道不远,但前几年察合台汗国与中原对抗,这两年昆山匪帮大为猖獗,客商早已寥寥。
  燕子京带一大群人入住,让年久失修楼阁,更显出不堪一击。
  先到人,准备好酒肉,等待主人。但燕子京冷瞧了眼,便命驿站头儿领着他去上房。
  端午用包袱卷着空匣,垂着眼。她影子被燕子京影子压着,像根可怜巴巴墙头草。
  其实,她正留意着燕子京裘衣底下那双靴。
  他脚都在打战……再下去怕站不住了……
  好笑。此刻,弱的不再是她,而是他!
  端午蓦然抬眼,一对眸子,好比火中煅烧的乌金。
  燕子京顾不上其他人,其他事,扭头扶梯而上。
  他离开,大伙反倒放松。男人们碰碗对酒,猜拳的猜拳,谈山海经的扯山海经。
  那四个女奴,闭在房内进食。
  既然没人管,端午弄碗热酒,抓了羊肉吃着。她觉得今晚怎么吃都不嫌多。
  身旁两个男人,敞开胸膛散汗臭,罗唣没完。
  “土匪头子眼睛那蓝啊……蓝得没天理,出人命!他要是个姑娘,老子真想投到匪帮去算啦。不过,那小子使刀太厉害……杀人不见血啊。啪啪……咱们燕子爷剑就没了!”
  “啊……怪不得爷今晚没精打采,原来是——燕子铩羽了,呵呵……”
  “嘘,轻点轻点。”那人盯着端五,歪着胡子:“端午也在。蓝眼的,好像还送给你什么了吧?是不是海誓山盟,约你去当压寨夫人啊?”
  端午把酒喝干,咧嘴笑道:“你说对了!要活命,以后多说几句好听的。我一定叫我男人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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