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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恩公河-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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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阵子金果果朝胡家跑得很勤,是因为她面临师范毕业。她的就业问题,干妈曾托了胡新国。干妈托他时的姿态很下作,恨不得要给他跪下来磕头。而他的态度很冷漠,说话有一搭没一搭的,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完全不像在她面前的“金线菊”。她是隔着门缝偷看到这一场景的,那一刻她特别心疼干妈也对他产生了憎恶,不过她内心也挺矛盾。是不是干妈难为了他?托门子走后门是不正之风啊,他是个正派干部,这正是他深恶痛绝的啊。
这天胡新国一家都上班了,干妈也上街采购去了,三室一厅的房子里就剩她自己。她原本也要走的,只是他上班走时瞅个机会向她点了点头。她不理解他点头的意思,但“金线菊”的模样让她有点儿动心,她想他或许有话要说,而且她也想对他说不难为他了,她就根据当时中专生“社来社去”的就业原则,在街道上待业,并如胡新国在报告中所讲的:“革命战士是块砖,时刻听从党召唤。搬到大厦顶得住,垒在厕所无怨言。”就是这个念头使她留了下来。让她惊讶的是干妈前脚离开不到三分钟,他就夹着大公文包回来了,一副盛开的“金线菊”模样。
。。
57.“金线菊”(2)
胡新国先进了书房,之后把她喊了过来。他坐在一张为他临时休息准备的硬板床上,让她站在他的脸前,一脸慈祥地拉着她的双手说:“你师范快毕业了?”她点点头。他说:“你愿意留在莲州就业吗?”她点点头说:“都行。”他说:“我的工作可能要动动,但不会离开莲州,不会离开宣传系统。”他说着拉她的手开始在她臂上抚摩,她就有了阳光雨露般的感觉。他接着说:“你的就业问题我会考虑的。”他这样说着双手也就游移到了她的肩胛下边,并理直气壮地朝她的乳房处扩展。当时她的头“轰”了一下,心想像他这样的革命干部也会干这种赖事儿?他不可能如黄廷安那样无耻吧?
但此刻对胡新国目光里闪动的东西,金果果心领神会,因为她毕竟涉历过爱河,已稔熟其中的章节。
面对“金线菊”的欲望,她最初的一闪念是:自己是片让黄廷安捣烂的菜叶儿呀,自己配不上这革命老前辈呀。后来她又有了历经沧海难为水的感觉,心想这革命老前辈与篮球中锋黄廷安相比如何,到了那个山崩地裂的时候,这朵“金线菊”会怎么样呢?变成一只凶残的老狼?会不会张着大口吃人呢?
此刻,“金线菊”盯着她说:“你知道我多么喜欢你吗果果?”她只顾遐想并没有对他的话入耳入心,只淡淡一笑没有言语。“金线菊”继续说:“你愿意让我喜欢吗果果?”她仍淡淡一笑没有言语。“金线菊”说:“你要愿意让我喜欢你,你就业的事儿这就算敲定了。”听到他再次加码儿,她真想说胡伯伯你想干就干吧,可这话在她嗓门口打着旋儿就是冲不出来。胡新国于是就再加码儿道:“果果,你要让我喜欢的话,你想进机关还是教学都随你的便。”看到他欲火难捺的模样,她灵机一动将他放在她胸脯上的手轻轻拿开。在他愕然的当儿,她解开了衬衫的扣子,又解开了小衣裳上的布扣儿,之后又把他的手轻轻放在了她高高的双乳上,之后她就势躺在了硬板床上,又随手拿起枕巾盖住了眼睛。“金线菊”这才明白姑娘是真的愿意了,他的心理负担顿时化为乌有。面对横陈的一具充满青春气息的胴体,他想这是一道美味佳肴,要耐着心存着气品尝,好好品尝……
金枝子
胡新国把她的身子品尝得有声有色,可在兑现庄严的承诺时却一点儿也不有声有色。已经是地委宣传部长的他,开始是推托搪塞,在关键的时刻竟以出差为由,来了个小鬼不见面。眼看着同学们都有了新的去处,金果果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她饭吃不香了,觉也睡不着了,人刀削般地瘦了下来。她向干妈哭诉了与胡新国的苟且之事,气得干妈脸色惨白连声说:“畜生啊真是畜生啊!阎王爷咋给他披了一张人皮?还地委宣传部长呢,这样的畜生当部长能培养出好党员、好干部吗?”
偏偏这天晚上的莲州新闻上,胡新国又一脸灿烂地在屏幕上露了相。他是在给全地区的又一批县处级干部作报告,报告的题目是:《如何做一位品德高尚的共产党员》。金枝子这才恍然意识到胡新国并未出差,而是一直在地委大院猫着。第二天一早,金枝子一下把胡新国堵在了办公室里。
胡新国先是一愣,然后一脸不快地说:“你是咋回事儿?这是你随便来的地方?”
金枝子颤抖着嘴唇说:“把果果安排了!”
胡新国皱起眉头说:“安排?你说得轻巧,能是好安排的?”
金枝子颤抖着嘴唇说:“把果果安排了!”
胡新国愕然盯着金枝子。
金枝子颤抖着嘴唇说:“姓胡的,你说你安排不安排?”
胡新国一脸无赖地说:“安排?我凭什么安排?”
金枝子颤抖着说:“你糟蹋果果时是咋说的?提起裤子就不认账了?”
胡新国“嘿嘿”两声阴笑之后,用不无得意的目光在金枝子的脸上扫着说:“我糟蹋过你女儿?人证物证时间地点?我脱过裤子?我脱裤子干吗?我已经阳痿多年了!这是经几家医院诊断证明过的!我告诉你姓金的,你这是诬蔑革命老干部!”
57.“金线菊”(3)
金枝子朝前跨了一步,喷火的目光紧盯胡新国:“你想耍无赖吗姓胡的?”
胡新国有点儿撑不住劲儿了:“谁……谁耍无赖?”
金枝子从怀里掏出一只玻璃瓶子,里边装着满满的乳白色的液体。
胡新国一眼就看清楚了商标上的“剧毒”字样,还有触目惊心的骷髅标志。他不由颤抖着脸肌说:“你……你想怎么着?”
金枝子咬牙切齿地说:“姓胡的你这个畜生,阎王爷咋给你披了一张人皮?你还是宣传部长呢,你这样的畜生当部长还能不败坏党!”
胡新国跳着脚说:“你骂我?你竟敢骂我?”
金枝子一把拧开玻璃瓶盖子,并随手摇匀里边的药液说:“我就骂你个畜生了!我骂你还是轻的哩。我告诉你姓胡的,粪堆还会冒股气儿哩!你不要以为我们穷人家的姑娘就能由着你糟蹋由着你欺负!你今天要不咬个牙印儿把果果安排了,我就死在这里,让大家都知道你这个人面畜生,我叫你这个人面畜生变成一泡臭屎!我叫你这个人面畜生当不成部长!”
胡新国这下怯了,从骨子里边怯了。面对这个曾在前莲花山县委书记毕敬业家当过保姆的女人,他委实领教了什么是“兔子急了也咬人”。他毫不怀疑她的见多识广,相信她会做到言行一致。那样的话他就惨了,他将一败涂地臭不可闻,他在莲州地区的知名度会戏剧性地从一个极端滑向另一个极端。于是,他马上换了一副面孔,又成了慈祥和善的“金线菊”。在抄起办公桌上的话机给人事局长打电话之前,他与金枝子达成两条协议:一是他负责将金果果安排到地委宣传部;二是刚才的这场交恶绝对不能让金果果知道。
金果果这片同学们心目中的苦叶,在一片惊诧的目光中飘落到了莲州地委宣传部。
这当然是莲州师范历届毕业生分配去处最好的。
出入壁垒森严的地委大院,坐在高堂明镜的办公室里,金果果常常记起童年时在恩公河堤上的短暂岁月,记起堤窨子里的桩子伯,记起桩子伯汇心灵于手指捏泥玩儿换杂和面。还有桩子伯那栩栩如生的“八件套”,使她与干妈挨过了大饥馑。
桩子伯是她和干妈的救命恩人啊。
她随后去了一趟莲池镇。虽然她揣着盖有地委宣传部大红印章的介绍信,亮出来即可被镇上的干部奉为上宾,可她始终没有亮出来。原因是她沿途所见所闻令她不寒而栗。在恩公祠她见到了已分别十几年的桩子伯,与记忆中的桩子伯相比,他明显地苍老了。当时一头花发一脸沧桑的桩子伯,正被两位持枪的民兵押着走在恩公河堤上,看样子是刚结束了一场批斗,他急促喘息,像拉风箱。他抱着胸脯勉强坚持到堤窨子旁,便跪地勾头成了一只弓背大虾,将“风箱”拉得呼呼生响,看那股急喘不及的劲头儿,似乎随时都有可能终止呼吸。他紫着脸示意一位民兵把卷好的烟精花儿递给他。这“喇叭头儿”很管事儿,他刚吸一口就不喘了,又连吸两口,“风箱”便缓停了,腰板也随之挺直,脸上的青紫也如雾散去。
她远远地望着桩子伯,并没有靠近。并非是她冷酷无情,刻意冷落这位苟活的老人,恰恰是因为他当年的反复告诫:“我这堤窨子是别人眼里的狼巢啊,你们娘儿俩走了就别再回头。我不想让你们为我染一身狼臊,那样我会更不安。”
58.胡新国(1)
公元20世纪80年代中
她与胡新国又有了近距离的接触。
但他的“金线菊”容颜,她在办公室是见不到的。
他平素难得一笑,对部属的严厉在地委大院是出了名的。他不依不饶地训人时,左颊上那颗明显的黑痣即会改变颜色,一下子从浅黑变成酱黑,并油光闪亮着颤动,使人望而生畏。
有一次在资料室查阅材料,她翻到了当年的《莲州日报》。爸爸毕敬业果然是媒体明星,每天报纸的一版几乎都在报道莲花山县,报道县委书记毕敬业,而文章与图片的落款均署着“本报记者胡新国”。
细细品味了这些图文并茂的报道后,她为这些谎言汗颜脸红,惴惴不安。
她终于恍然大悟:当年的莲花山县是虚假的泡沫托浮起来的,爸爸毕敬业也是虚假的泡沫托浮起来的。
而制造这些虚假泡沫者正是胡新国。
照理说胡新国也该随爸爸毕敬业而去,跳进莲花山县委后院那眼深不见底的高台井。可他非但没跳,反而摇身一变成了“浮夸风”的纠偏者,笔尖一偏成了声讨“浮夸风”的革命动力。
对爸爸毕敬业来说,成也败也与胡新国的摇旗呐喊有着直接的关系。
当时作为一线记者的胡新国,因为报道莲花山县、报道毕敬业有功,很快便青云直上,先部主任,再副总编,再总编,再社长。就在他尚未暖热社长的藤椅时,由恩公祠水库工程引发了恶性的饿死人事件。
胡新国精心制造的大泡沫破灭了。
旗帜莲花山县、旗帜毕敬业被撕成碎片。
胡新国面临着新的选择,就是当初起劲儿鼓吹的,此刻要以十倍的劲儿反对。也就是要把过去颠倒了的东西,再彻底颠倒过来,并且要矫枉过正。他亲手建起的高楼大厦,再由他亲手炸掉,这也叫解铃仍须系铃人嘛。
说白了,胡新国必须对莲花山县下刀子,对朋友毕敬业下刀子。而且出手要狠,朝致命处猛戳,决不能手腕发抖心太软,只有这样才是“明哲保身”。
胡新国与爸爸毕敬业同为“浮夸风”的制造者与参与者,而两者的政治前途却大相径庭,一个是风雨不动安如山,继续提职升官;一个则身败名裂,畏罪自裁。
她憎恶胡新国,但又钦佩胡新国。
胡新国看穿了她矛盾的心态,和她进行了一番长谈。他的谈话很思辨、很深入、很哲学,令她钦佩之至,并由钦佩升华为崇敬。
胡新国说:“果果,你爸爸本不该死的。当时的‘浮夸风’是全国性的,否则就不成为‘浮夸风’了。何谓‘时势’?这就叫时势。许多地方的‘浮夸风’刮得比莲花山县比你爸爸更厉害,许多地方放的‘卫星’比莲花山县比你爸爸还多,比如河南的光山县、西平县、遂平县,湖北的谷城县等。后来这些地方都发生了大饥馑,饿死人的事儿很普遍,比如饿死人很多上了中央红头文件的‘光山事件’。政治像一阵风,刮过去也就完了。政治是有时效性的,此一时彼一时也。有时喧闹有时冷寂,有时张扬有时低沉,有时台上有时台下。何谓‘政治’?这就叫政治,这如同漂在水里的木头,暂时捺下去一会儿,但很快就会再浮上来的。那么多刮‘浮夸风’者不都活过来了?那么多放‘卫星’者不都活过来了?而且照样活得风风光光有滋有味!而你爸爸却死了,举家跳高台井自杀了。活下来的人照样驰骋政界,继续升迁……你爸爸缺少的就是这么一种眼光,缺少的就是这么一种忍耐,这就叫政治上的不成熟。”
胡新国还说:“果果你不要记恨我。即便我不报道莲花山县不报道你爸爸,还会有别人报道的,因为这是政治的需要。‘浮夸风’是政治,放‘卫星’也是政治。《人民日报》1958年6月12日头版头题报道了这么一则消息:河南遂平县卫星农业社放出第二颗‘卫星’——二亩九分小麦亩产三千五百三十斤。实事求是地说这纯属弄虚作假嘛!可我们这头号党报还配发评论说:我们今天这个时代就这样富于浪漫主义的色彩,多少世纪以来一直被当作美丽神话的东西,如今一桩桩地变成了现实。全国小麦亩产的最高纪录出现在河南省遂平县卫星农业社那里……这好像是一个理想,但是不然,这是现实,这是已经拿到手的实物。《人民日报》还这样呢,我们《莲州日报》敢不这样?我是党员记者能不听报社党组织的?时势与政治是相辅相成的,时势犹如潮水,汹涌奔来时,‘顺之则昌,逆之则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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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胡新国(2)
一场“浮夸风”使多少人死于非命,恩公祠水库工地饿殍遍野,这岂止是一般的劳民伤财?这是地道的犯罪呀,弥天之大罪呀。作为局外者,金果果仅涉足一点儿,已感到心惊肉跳。而参与炮制这场灾难的他,仅仅是平静地笑了笑,并未作深入的检讨与忏悔,似乎这一切早被他赏玩于股掌之中。难道官做到他这一步,真的就出神入化、骤然临之而不惊吗?
胡新国当然读懂了她眸子里闪出的问号,淡淡一笑说:“你感到匪夷所思,对吧?”
她点点头。
胡新国仍淡淡笑着说:“这是政治的需要。”
她一愣道:“政治需要?”
胡新国始终保持着淡淡的笑容,把一个让她心惊肉跳的话题,解释得轻飘飘的,像一片随风而逝的树叶儿。他说:“政治是不能一潭死水的。静生动,太静了就会出乱子的。政治需要不同的典型刺激,没有典型时就创造典型,这就是政治。”
后来,胡新国还说了一句让金果果此生都刻骨铭心的话:“果果,你现在虽然仅仅是宣传部的一名普通干事,可你已经算是迈上了政坛的最低台阶,也就是与政治结下了不解之缘。古往今来,政治的宠儿永远都是政治的追随者,这是铁律。政治与真理有时是不能画等号的,在一些特殊的时段,当谎言与谬误如真理般流行时,你必须像尊重真理那样尊重谎言与谬误。”
听他这番话时,她对号入座地联想到不少身边的佐证。如那个莲州师范的黄廷安,在猎取一位又一位女生贞操的同时,仍在不停地攫取各项荣誉,眼下已经成为莲州师范的副校长了……这些人为什么能在社会上呼风唤雨,在政界随心所欲如鱼得水呢?其中最根本的一条儿就是当他们在骨子里透黑的同时,没有忘记为表象上的红得发紫而呕心沥血。
金果果直言不讳地对胡新国说出了自己的感悟:“说穿了说白了说直了,这些得势的过得好的都是些弄虚作假的家伙。换言之,如果想得势想过得好必须弄虚作假,是这样吗?”
胡新国笑笑说:“曹雪芹在《红楼梦》里说得很明白,假作真时真亦假。这就是说,对事物真伪的评判全在于动机与目的。依据这个观点,人世间的诸多事物也就无所谓真、无所谓假了。”
她是像猫一样依在他的怀里听这番话的。如果说此前她对他的委身是为了生存是迫不得已的话,此刻她已经对他新生了深深的依赖。虽然对他刚刚表述的“政治理论”与“生存之道”不以为然,甚至是深存逆反,但她又冷静地感悟出,存在的即是合理的。照他这样做就能活得阳光灿烂,否则就会阴云密布,甚至生不如死。也就从这一刹那,她突然感受到了他的睿智与成熟,她认定此生如果想高质量地生活下去,就要青藤缠树般地缠死他。虽然他比她大了二十多岁,可年龄的障碍又算什么呢?她发现:通常功成名就大权在握的男人们都在经历人生第二次性饥荒,合法的配偶无论从心理上还是从生理上一般都不能再满足他们的需要,这就给或为职位谋或为稻粱谋或为金钱谋或为住房谋的年轻且有些姿色的女人们以机会。之前,因为干妈对他的猛烈抨击以及他的性无能,她曾一度灰心过,打算与他瓜青水白一刀两断。这会儿她决心不放弃这到手的机会,即便是性无能又何妨呢?聊胜于无吧,那个事儿又不能当饭吃。于是,她对他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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