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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味沧桑-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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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寨子里的其他人,却没有这种“幸运”,抗战八年中,根本没有见到过日本鬼子。真正使人感到战争气氛的是,平原地区跑反的人来了不少,寨子里人口骤然增加了许多,繁殖速度加快,人###满,与外界的交往随之增加,寨子里因此繁荣过一阵子,传进来不少外边世界的信息。
七太爷把七太奶娶过来已经三四十年了,乔山菊的名字早已不复存在,大一点的人说她是“老七家的”,小一辈人说她是“老七婆”,孙子辈以下的人称她为“七太奶”,死后的灵牌上写的是“杜乔氏”。
七太奶年轻的时候,曾小产过一次,把婴儿们的“住房”弄破了,从此两口子一直没有生育,但这并不妨碍他们的恩爱。小宝爷爷的爷爷只生了小宝爷爷的父亲一个孩子,并且比七太爷的年龄还大,当然没有办法过继给七太爷当儿子。他们领养过一个孤儿,这孩子长到十几岁时,得急病没有治好,死了。七太爷和七太奶经常叹息自己是“绝户头命”,两口子就这么一直过着不咸不淡的日子。
这几十年中,小脚的七太奶对七太爷的疼爱,主要表现在锲而不舍地为他梳辫子上。七太奶常说,她愿意嫁到杜家,就是喜欢七太爷头上那条小孩胳膊一样粗的大辫子。由此可以想见,七太爷至死都不愿意剪掉自己的小猪尾巴辫子,很可能与他和七太奶始终不渝的爱情有关。
七太奶爱七太爷的辫子,七太爷爱七太奶的小脚。据长辈们回忆,七太奶年轻时候,长得不丑不俊,却有一双小得只有三寸的小脚,号称“三寸金莲”,让寨子里所有的妇女非常眼热。
那年月,女人只要脚小,就有异乎寻常的姿色。人们说:“脸是长就哩,脚是现做哩。”女人以脚小为荣,脚大就是脸丑。山里的女人往往脚大,见了如此美妙的小脚,马上自愧弗如。人们又说:“脚大有治法,裤腿往下扎,坐下盘脚盘儿,走路趋趋啦。”大脚的女人,可以用这些办法,掩饰自己的短处。
汽车(2)
七太奶很以自己的脚小而骄傲。只有日本鬼子追她的那一次,她才痛恨过一阵子自己的脚小。要不是日本鬼子太笨,就是因为这双小脚,差点让七太奶惨遭蹂躏。
七太奶的美容方式,就是用几尺长的黑色裹脚布子缠脚。过去人们形容文人写的文章不好,说这文章“像老太太的缠脚布,又臭又长”,就是这么一回事儿。七太奶每天早上起来的功课,就是先把两只小脚打发一遍,才梳头洗脸。到了晚年,跑不动了,不能干活了,眼睛也失明了,缠脚的积极性显著降低,反而每天用一小瓦盆温水泡脚,一点一点地从脚上向下掐膙子。
闲话少说,书归正传。抗战胜利后的马寨,举行了一次庆祝活动。这个庆祝活动,就是起了一次庙会。寨子里的长老们写了一场大戏,热热闹闹地唱了三天。在这三天里,油馍锅、包子棚的生意十分兴隆。大人小孩兴高采烈,抗日战争仿佛成了遥远的过去。
庆祝期间,还从外地来了一个玩“洋片”的。那是一个油漆成紫红色的木架子,中间的隔板是空的,玩“洋片”的人,从一端顺着凹槽###一个个镶有胶片的木框,胶片上一幅幅图画就从这个空腔里过上一遍。隔板上面挖有十来个圆孔,圆孔上镶有放大镜,透过放大镜,可以看到很美的图画。给玩“洋片”的人一个铜板,就可以伸着头,趴在圆孔上看里边放大了的奇景。一边看,一边听玩“洋片”的人有韵味地唱道:
快来瞧,快来看哪,
这是北京的金銮殿啊。
金銮殿,里边空啊,
乾隆爷在此坐龙庭啊……
每一句唱词有一幅图像,一组图像成为一个篇章结构。“洋片”有好几组片子,用一个铜板只能看其中一种。这本来是哄小孩子们的勾当,好多小孩子缠着大人掏腰包,有滋有味地听玩“洋片”的人,边推拉“洋片”边唱戏词儿。
七太爷的小孩脾气犯了,不去看戏,却迷上了看“洋片”,一口气花了十几个铜板,把十几套“洋片”看了一遍。其中最让他感兴趣的是外国的“老爷汽车”,那些洋玩意儿,他从来没有听人说过。他问玩“洋片”的人,到哪里可以看到汽车。玩“洋片”的人告诉他,现在山外边的柳林铺修了马路,到了那里只要等上半天,就可以看到汽车。七太爷一听这话,还没有等庙会完结,也没有给七太奶说一声,就迷迷瞪瞪地走出了大山,去柳林铺看汽车。
一去四五天,把七太奶急得要死的时候,七太爷才回到了家中,逢人便骄傲地说,他见到了汽车。寨子里的人感到很稀奇,围着他问汽车是什么样子。他比画着说:“我看到的汽车跟洋片里边的不一样,这种汽车像一个几千斤大的王八,长着四个胶皮轱辘子,鳖盖上背着一个大气包,前边的老鳖头‘哼哼唧唧’地咳嗽,屁股后边有一根洋铁管子,不停地放着一种白色的屁。跑起来,骑着毛驴也追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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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寨小学(1)
七太奶活到七十三岁那一年死了,正应了一句俗语:“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
据小宝的爷爷说,在七太奶临终的那一刻,她老人家已经失明了几年的眼睛,虽然萎缩得有点小了,这一天却睁得特别大,特别明亮,死死地盯着七太爷看,还一遍一遍地对七太爷说:“老七,我终于又看到你了!”说完,眼睛又像火花儿那样跳了几下,就溘然长逝了。七太爷痛不欲生,拿了一把菜刀要抹脖子,决心要跟着老伴一同赶赴阴曹,被比他还大几岁的侄媳妇,也就是杜小宝爷爷的母亲厉声地怪了一顿,才没有做出傻事儿。
在杜小宝的这个太祖母的指挥下,杜小宝的两个姑奶和杜小宝奶奶,一道为七太奶净了面,穿上“送老衣”,收拾得清清爽爽。入殓的时候,七太爷一生中唯一一次把自己的辫子割了下来,当做七太奶的陪葬品,放进了湿桐木做成的薄皮棺材里。送葬时,这个老人全然不顾我们那里的风俗习惯,若是丈夫死了妻子披麻戴孝哭送到茔地,而妻子先走丈夫只送到大门以外的规矩,一直跟在年长的侄儿身后,陪着侄儿“摔老盆”,扛“纸幡”,撒纸钱,看着老伴下葬,然后对着那个平坦的新坟头(埋坟的头一天,是不隆起的),一口气磕了五十三个响头。回到家里,成了孤家寡人,一百天以内,再也没有刮头发清边,也没有剃过胡子。过了百天,才自己用已经生疏了的双手,盘起了有点蓬松的短辫子。
七太爷的这一次突然失踪,据劁猪的张麻子捎信儿说,是去西乡赵集看稀奇去了,究竟是看什么稀奇,暂且不表,咱们再说一些别的事情。
这一年,杜小宝不到十一周岁,在马寨小学读六年级。他们这个班的同学年龄参差不齐,大的十六七岁,最小的就是杜小宝。
杜小宝的年龄小,个子也又瘦又小,冬天穿着光筒袄,冻出了两条青龙鼻涕,一会儿向上吸溜一下,两柱子鼻涕立刻进了鼻腔。有时忘了吸溜,黏稠的鼻涕顺着鼻下的黑边白沟淌了下来,别人嘲笑他:“嗨,青龙过江了!”他才急忙甩起胳膊,用袖子抹一下,这两只袖子整天明光光的,结了厚厚的一层鼻涕渣子。七太爷也说过他:“小宝,你千万不敢把鼻涕擤了,没有了鼻涕,你奶奶就不认得你了!”就这样,时间长了,小宝的棉袄前怀也是打铁磨明的,棉布扣子被鼻涕浸染得像小铁豆儿、小铁鼻儿。奶奶说他:“俺家的小宝哇,棉袄上可以擦着洋火。”当然,眼下的火柴不可能擦着,但最早出现的火柴就能在粗糙的表面上擦着,小宝奶奶说的就是那种火柴。
杜小宝年龄虽然最小,鼻涕虽然多,但学习却是班里最好的,就因为这一点,大孩子们从来不欺负他。而且,跟他同为一个班的孙二孬、刘家老十三刘臭蛋,这几个大孩子年龄大,个子高,有了蛮力,放学回家的路上,常常把他背起来,用他练习扛“桩子”(粮食口袋)。
马寨小学设在寨子外两里多路的一座寺庙里,叫做“声顶寺”。山里人不懂得这里与祖师顶不一样,有佛教、道教的区别,两处都去烧香。又因为声顶寺离老百姓较近一些,所以拜佛的香火比祖师顶拜祖师爷的香火还要兴盛,房舍也因此盖得较多。现在不时兴迷信了,所有泥塑木雕的神胎和老和尚们早已没了踪影,用作学校,等于废物利用。过去的大雄宝殿被分隔起来,是学校老师们办公、住宿的地方,侧殿的各个香房,改造成了教室。本村的孩子在这里从小学一年级读起,一直读到小学毕业。其他大队的孩子,因为离这里比较远,只好在他们自己的村子里上“复式班”,一直上到五年级再转学到这里就读。为此,学校专门给他们盖了两间草房子,供他们垒灶台,让他们用半干的柴草,烟熏火燎地带着两眼泪花子做饭吃。所以,马寨小学是这一带的中心小学。
中心小学就是不一样,设施当然齐全一些。杜小宝长大以后,对母校印象最深的是:学校里有一台“留声机”。那是一个一尺见方、半尺多厚的木匣子,打开盖子后,在上面镶有蓝绒布面的圆盘上放一个黑色的唱片,用一个拐把子,插在机盒侧边的一个小孔里,摇上一阵子,上满了发条,一拨开关,唱片就悠悠地转动起来,老师们把拳头大小、装有尖尖唱针的机头,轻轻地放在唱片的边缘上,唱针与唱片上的沟槽摩擦震动,通过唱头后边的圆筒,传到音箱,放大了声音,优美动听的乐曲,就悠扬地放了出来。当时,杜小宝他们一到老师们开“留声机”的时候,就挤过去,猜想里边有多少个小人儿,在那个木匣子的肚子里唱歌,听得如痴如醉,要不是老师关了机器,就会忘了回家吃饭。
不管再穷,吃的再差,穿的再烂,并不影响孩子们的童趣。在放学回家的路上,他们除了下到河里摸鱼洗澡外,总要玩一些开心的游戏。其中一种叫“撂破鞋”。玩法是,用四只鞋子四个人轮流往天上撂,落在地上后,一同检查鞋子的正反面。四只全正面的是“清官”,若全部扣着,就是“糊涂官”,两反两正的是“衙役”,三个反一个正的叫“死妮子”。可巧的是,撂不了几下,就一定会出现各种角色。当官的指挥两个“衙役”,用破鞋底子打“死妮子”的屁股,有时是真打,有时可以是象征性的。甚至打屁股时,还允许加盖一到几层破鞋底,不直接打在皮肉上。当清官的,自然不搞逼供信,一般命令只打五下。当上了糊涂官,权力就比清官大,可以任意打,主要看自己高兴与否。所以当上清官固然高兴,当上糊涂官更高兴。“###”开始以后,同学们不再用“清官”、“衙役”等称呼,改作“好司令”、“坏司令”、“红卫兵”和“坏分子”,这种儿童游戏“角色”称谓的变迁,也可以看成为时代的缩影。
。。
马寨小学(2)
他们班里三十八个学生中,只有六个女学生。到了五六年级,男女的分界明显起来。这几个女生,开始喜欢打扮起来,穿的衣服是花格子土布,显得非常俏丽。小辫子上经常用红布条扎着的马玉花,是最大的一个,个子比别的女生高,有点早熟,胸脯鼓鼓的。因为她的声音好,老师就让她当了领歌委员。每到上课前,她一句“学习雷锋——预备唱”,大家就跟着号叫起来。马玉花是两三个大一点男孩子的仰慕对象,刘臭蛋就经常望着马玉花的脑后瓜出神。这家伙经常给人家女孩子出谜语,让她们猜,有一次说是“没胳膊没腿,头上长个小嘴儿”,几个女孩子虽然不懂,也知道他说的是赖皮话,把他报告给了陈聪老师,陈聪老师把他叫到办公室,好好地熊了他一顿。
他们的班主任陈聪,三十一二岁,长得挺帅气,教他们的算术和语文两门课,讲得非常好。在孩子们的眼中,他是一个无所不知的人,肚子里装的不应当有粪便,而应当装的全部是知识。他知道天上的银河,其实不是河流,而是星系,牛郎和织女是两个恒星,离我们地球太遥远了,而且,它们两个也相距遥远,有十几亿光年,也就是说,光每秒钟走三十万公里,也要走上十几亿年,根本不可能在七月七用地上的喜鹊搭成桥,让它们在一夜之间,渡过银河相会。他说水是氢气和氧气燃烧后形成的,这让班里的学生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因为尿上一泡,就可以浇灭正在着得很旺的牛屎火。只有杜小宝一个人坚信陈聪老师说的是真的。他知道前苏联老大哥的人造卫星上了天,加加林成了民族英雄。而且腐朽没落的美帝国主义也向天上放了卫星,叫做“阿波罗号”宇宙飞船,并且上到了月球上,宇航员阿姆斯特朗坐在登月舱中,奥尔博林双脚踏上了灰堆一样的月球土地。由于月亮上面没有空气和水分,没有空气就没有风,灰尘扬不起来;没有水分和空气,上边根本不适合人类生存。(注:这一细节,作者有意把它提前了一些,请别见怪。)他知道美国、前苏联都有原子弹,爆炸的威力十分强大,用一个人能够扛得动的原子弹,可以把祖师顶夷为平地。每当他说起这些来,学生们就会一片惊呼,觉得他们的老师太伟大了。他还会拉一手好“二胡”,把“天上布满星”和“社会主义好”拉得就像人唱的一样,让学生们听得入迷。
就是这么一个好老师,令人遗憾的是,竟然是一个摘帽右派分子。“###”开始揪斗人的时候,马寨大队里的红卫兵们,曾经组织过一场批斗他的群众会,那个素来与他不睦的教唱歌的丁老师,跳上主席台,愤怒地揭发过他的若干反动言论,其中就有他宣扬美国科技先进的一些话,说他是羡慕资产阶级的生活方式,向党进攻,向祖国的花朵放毒。说到激愤处,丁老师说,陈聪老师改不了狗吃屎,反动的立场是一贯的。他举例说,陈聪老师早在1956年反右倾的时候,小师范还没有毕业,就开始迫不及待地跳了出来,疯狂地攻击党,攻击社会主义制度。说他打着向党提意见的旗号,写过一首“枣核诗”,内容是:
饿
粮 少
吃 不 饱
不 敢 大 吵
束 束 腰
算 了
唉
这首歪诗,明显是在攻击无比优越的社会主义制度,攻击党的粮食政策。丁老师讲得两嘴黏沫,把陈老师批斗得满头大汗,站在台子上,腰勾得像一只醉虾。
后来,丁老师又发现了陈聪老师自己用一个二极管、一个可变电容器、一根磁棒绕成的线圈、一根天线和几节干电池做成的简易收音机,就说他用这种装置偷听敌台广播,里通外国,是典型的阶级异己分子。然后逐级向上报告,县里和区里的教育主管部门非常重视,夺到领导权的县教育局的革命造反组织头头一声令下,把他开除出了教师队伍。这件事对杜小宝和他的同学们震动很大,谁也不会相信,可亲可敬的陈聪老师会是阶级敌人。
在陈聪老师卷起铺盖离开学校的那一天,一群孩子哭哭啼啼地送走了他们最好的老师。陪着学生们送陈老师的,还有大队文艺宣传队里那个唱“李铁梅”的春妮,她没有哭,用一只她亲手织的网兜,提着陈聪老师的洗脸盆子,跟在陈聪老师的身后,形影不离,而且越送越远,再也没有回来。从那一天起,我们大队的文艺宣传队里,失去了一根台柱子。这个身架齐整、脸庞端庄,带点黑红色的漂亮姑娘,不顾家人的强烈反对,义无反顾地嫁给了在苦涩人生中扑腾的陈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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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布(1)
在小宝他们放学回家的路上,要路过大队的染坊。他们几个小伙伴们在路上玩足了,玩够了,还要到染坊里吊着的布条间相互追逐。这个染坊不属于哪个生产队,是大队组织的社队企业,也是支书刘庆典他们几个大队干部的小金库,大队会计就兼着染坊的会计。
染坊的院子里,矗立着几个杉篙搭起的高高的木架子。看过张艺谋的电影《菊豆》的人肯定知道,这种高高的木架子,是用来晾晒染好的棉布用的。只不过我们这里的染坊染出的都是清一色的老蓝布,没有他那种花花绿绿的大肆张扬。
那个时候,国家每年发给每口人七尺布票,又叫“布证”,妇女们生了婴儿,还有五尺布票的奖励补贴。用这些布票到双代点扯“洋布”,根本不够穿,况且还要花一定的钞票。只有娶媳妇或者定亲的人家,才肯咬紧牙关,舍得消费布证、花钱,所以家家户户都要纺花织布。纺花织布是做女人的基本功,一个女孩子,从小就得练起。不会纺花织布的女人是笨女人、懒女人,是被其他女人瞧不起的。
那个时候,闺女出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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