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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信-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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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险的过山车,也有人的爱是夜晚河畔徒劳的竹篮打水。我的爱是一条开满野玫瑰的荆棘路,路上的每一朵花都有刺,让行走的人鲜血淋漓,但让人痛苦并不是花的本意,只能说是命运造就了花的形态。

  我接受命运的安排。

  小诚。3月28日。

  第 25 章

  你好吗,文森。

  今天我趁散步的时间到后山捡松塔。初冬的时候它们从树上坠落,被雪掩埋在下面,春天到了,雪化了,后山松树下的草地上满满地铺了一层干掉的松塔,深山老林里也无人理会。我不敢往林子深处走,只在附近山上的松树下挑挑拣拣。今天的天气很好,我只穿一件外套也不觉得冷,阳光从松枝的缝隙里面漏下来,有小松鼠在林间跳来窜去,转眼不见。我觉得很安宁、平静,不知不觉在后山多坐了一会儿,闭上眼睛听听松涛的声音,静静地享受自然的气息。

  文森,我有一个小小的梦想。我想等到几十年以后,你老了,我也老了,我们一起找一个依山傍水的地方隐居下来。天晴的日子一起到水边林间散一会儿步,听听吹拂过树梢叶尖的风声;下雨的夜晚在屋子里点一盏小灯,看雨珠悄悄滑过窗玻璃留下清淡的水痕。我们不要管这人世间的烦恼,只要两个人在这最后的日子里相依为命。

  也不知道闭目养神了多久,我忽然隐隐地听到有人急促跑动的声音,睁开眼睛看见假洋鬼子在离我几十米外的山坡下的小路旁扶膝喘气。我吃惊地看着他,没想到在这么偏僻的地方也会相遇,接着就是一阵尴尬。自从上次赶走他以后我一直有意避开两人可能见面的场所,这么多天都相安无事,今天突然兴起想要捡松塔,却偏偏被堵在林子里。

  我慢慢拍着裤子站起来,把松塔塞在外套里面,拉上拉链,准备就这样走回医院。我跟假洋鬼子实在是气场不合,既然他这么急着到林子里来,索性就把这里让给他。

  回医院的小路只有一条。我小心地挪着步子下坡。他三两步跳上来,伸出一只手,目光笔直地望向我。他的手很大很结实,骨节突出,指跟和虎口处有一层厚厚的老茧,看起来曾经吃过不少苦。我抱着一肚子的松塔对他摆摆手,做一个我自己下坡的手势,什么也没说就越过他往山下走。他一把扣住我的胳膊。我吃惊地回望,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他从后背紧紧抱住了。

  松塔落了一地。

  我一动也不能动。他抱得很紧很紧,两只有力的手臂牢牢圈住了我的肋骨,好像连心脏的脉动都被压迫得急促起来。他微微弯着腰,半张脸贴在我的后脑勺的短发上,湿润的呼吸直喷向我的耳朵。我吃了一惊,慢半拍才开始挣扎,怎么推他都纹丝不动,骂他也不理,过了好久他才像受惊的小动物一样轻微地颤抖起来。

  我不敢回头。不敢看他的表情。

  他哭了。我感到他滚烫的眼泪顺着我的头皮流下去。一滴又一滴,好像怎样都流不尽似的,一直流到脖子上,又顺着脖子滑落进衣服里。

  我一动也不敢动。

  假洋鬼子抱着我无声地流泪。有的人哭的时候呼天抢地,眼泪却挤不出几滴,他安安静静的一句呻吟也没有,泪水却滚滚而下,连我的头发都打得湿透。一个人得有多伤心才能这样流泪。我以前总觉得他讨厌,却忘了他根本没比我大几岁,手上的老茧却比我见过的所有同龄人都多。大概不是所有的华侨都像我们想象的那样生活富裕优越。我们所有人在命运的苦难面前都同样无力。

  我上上下下摸遍了也找不出纸巾或手帕,最后只好脱下外套给他擦眼泪。外套领子已经半湿了。

  假洋鬼子接过我的外套搭在手臂上,用拇指和食指分别抹一抹红通通的眼睛,甩干眼泪,又把自己的黑呢大衣脱下来盖在我的肩膀上,不顾我的反对硬把我的胳膊塞进袖管里,系上扣子。他的大衣上还带着体温,非常暖和,可是我宁愿他把我自己的外套还给我。假洋鬼子帮我拢一拢领子,拉着我的手下山。

  下山的路并不长,只有短短十多分钟。他走得很稳、很慢。我几次想要挣脱他的手,又被他不着痕迹地握回去。遇到陡峭湿滑的地方,他会停下来等一等我,可是不管什么样的路,他都没有松开握着我的那支手。最后当我们站在医院前面,他转过身对我微微笑了笑。我看到那个笑容不知道为什么心脏突然猛烈抽痛得让我几乎站不住。

  他握着我的手叫我的名字:“小诚。”

  我顿一顿回答:“是。”

  他突然张口结舌地呆住了,就那样傻傻地看着我。

  我望进他的眼睛道:“我不问你今天为什么伤心。不过如果下次有时间的话,请你告诉我你的名字。”

  他露出一个苍白的表情,对我说:“好。”

  我们在医院门口分别。我回到自己的病房,他坐上等在铁门外的轿车。

  最后的一幕是这样的。我沿着病房大楼前的台阶向上爬,爬到一半忽然转身向大门外望去,他穿着一件单薄的浅蓝格子衬衫和黑色的西装裤,正低头跟车里的什么人说话,仿佛感觉到了我的目光,抬头看向我的方向。他的身后是万丈的春光,阳光像细碎的铂金片一样透过云层洒满大地,漫天遍野的花树缀满红的白的花苞,即将在不久之后的某一天像火山喷发一般肆无忌惮地汹涌盛开。

  他在这万丈春光中对我微笑。

  小诚。3月29日。

  第 26 章

  你好吗,文森。

  今天的天气非常晴朗,只有在傍晚时分下了一场小雨。春天已经到来了。日光的时间变得越来越长,早上五点多就可以朦胧地看到深蓝的天空下层层远山的轮廓。我起了个大早,捧着一杯热茶在窗前看太阳升起。大地被笼罩在深沉的天幕下,无数连绵的云像巨龙一样横贯天际,缓缓翻转飘浮着。近处的山是接近黑色的深蓝,有些甚至无法辨别形状,越往远处山体的颜色越淡,轮廓也越清明。太阳就从这群山中升起。蓝色逐渐淡去,红色慢慢加深。金色的日光像洪水一样漫过大地。

  我多爱这清晨的时刻。昨天已经过去,今天正要到来。过去的好坏且将它抛向脑后,未来的一切都还未曾展开。

  高一的上半学期,我是在一片混乱中度过的。如果你现在问我那几个月做了什么,我可一点儿也记不起来啦。每天稀里糊涂地来到学校上课,又稀里糊涂地回家。我原本就费了吃奶的劲儿才考进C中,入学成绩也不过中下水平,第二次分班考试上又发挥失常,毫无悬念地进入了排名最末的放牛班。虽然跟你在同一层楼上课,中间却隔了五间教室、三百多名学生,就像隔了一条银河那么宽广,除了全校大会,很少有能见面的时候。

  可我第一次为这安排感到庆幸。我不敢见你了。以前我的视线总是追逐着你的身影,天涯海角它们也肯随你而去。我的手指,我的嘴唇,我身体的一切部分,包括我的灵魂,在开学的那个早晨,我把它们装在盘子里小心翼翼地献给你。可你不要我。你随随便便的一句话就把盘子打翻在地。我的眼睛滚落了,我的手指萎缩了,我的嘴唇干涸了,我的身体千疮百孔,灵魂破碎支离。我不知道它们流落到人世的哪一个角落,也许在层层积灰的角落里,也许在漫漫荒烟的野草间。

  你不要我,我把自己弄丢了。

  那些日子我总是精神很差,睡着了做光怪陆离的梦,醒来了却常常疲惫不堪。去学校变成一件很辛苦的事。我的身体好像装了雷达,总能在千百人中听到你说话的声音,感觉到你存在的气息。

  有一次我做完值日放学回家,提起书包刚刚走到楼梯口,忽然听到楼下传来拾级而上的脚步声。我的心脏猛然停顿了一下,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我身边凝固,只有你行走的节奏像锤子一样打在我的胸口,那是又轻又稳的步伐,是身手矫健的人才能踩出的鼓点。我的书包掉落在地,手扶在木质扶杆上无法动弹。我甚至能想象你上楼的姿态,斜背着书包,邋遢的衬衫,双手插在黑色的裤兜里,背脊宽阔,双腿修长,那是我曾经无数次观察过的景象,如同烙印一样在我的脑海里挥拂不去。

  我的时间彷佛停滞了。在这停滞的时间里,我苦苦地思念你。那些我自从开学以来一直压抑的感情,像炸弹一样在我的身体里爆炸。你看不见它们。在我的皮囊下,我的身体鲜血淋漓。

  我转身就跑。轻轻地跑,压抑地跑。我怕惊动了你。我爱你。我不忍见你。

  我跑回教室,在门背后贴墙滑坐下来。灰色的地面还是湿漉漉的,洗好的拖把靠在门后的墙角上,最后的一扇窗还开着,风吹得白色的窗帘呼呼作响。我听着你的脚步盘旋而上,在楼梯口停顿一下,向教室的方向走来。

  我紧咬下唇,不敢发出声音来。

  同学们都回家了,教室里一个人也没有,桌椅摆得整整齐齐。天空是一片淡红的晚霞,夕阳透窗而入,连雪白的墙都染上温暖的颜色。

  你在我们教室门口站定了,轻轻推开绿色的木门。老旧的木门发出“咯吱”的声音缓缓打开,我急急站起,双手捂住口鼻。

  风好大,吹得窗帘漫天飞舞。我与你一门之隔,这么近,这么近。

  我不敢呼吸,不敢动。

  风好大。你一定也这么觉得吧,文森。微凉的秋风一定吹得你额发乱舞,眼睛迷离,你一定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在我们教室门口长久地驻足吧。

  我瞪着眼前的木门,想象你看着我们教室的表情,想你的眉眼,想你的嘴唇,想你按在门上的手,想你乱蓬蓬的发,想你褶皱的白衬衫,想你大号的篮球鞋。这个瞬间我猛然醒悟,我本该如此爱你——我在门里,你在门外,我们各自看着不同的风景,你的风景是这个世界,我的风景是你。你本不该知道我的爱,虽然它近在咫尺,一门之隔。

  我的泪水缓缓积蓄,可我不是伤心。

  我如果能不爱你该有多好,可是我不能,正如同我不能停止呼吸、停止饮水。爱是一件多么艰难的事,只有爱过的人才会明白。

  文森,我爱你。我的爱与生命同在。

  小诚。3月30日。

  第 27 章

  文森,你好。

  我觉得自己最近有点太感伤了,老是回忆一些过去的伤心事,一提起笔就停不下来,写到最后自己也难过得不得了。原 谅我吧文森,我实在是太不体贴了。直到最近我才明白,我那时固然是伤心,你又何尝好过得了呢?

  我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我从没试过在一个封闭的地方待这么久,没有电视,没有报纸,连个寻常聊天的对象也数不出几个。一开始还因为换了环 境感到新鲜,最近却越来越不明所以地焦躁,好像头上悬着一块大石头,随时随刻都会掉下来。我一分钟也在病房里待不住,只要天气允许,总想出门转转,哪怕在楼前的草坪上溜几圈也比闷在房间里舒服。

  我想你了,文森。我想你想得要命。你什么时候才能收到我的信呢?

  今天是三月的最后一天,一大早刘医生就拉着我去爬山。我本来以为就是在医院后面的山林里走走,没想到他带着我径直出了医院大门上了一辆灰绿色迷彩纹吉普车。假洋鬼子坐在驾驶座上,薄薄的T恤挽到肩膀,露出肌肉纠结的黝黑手臂,下面是深蓝色的牛仔裤,紧绷着两条粗壮大腿。他转过头对我微笑。

  我拉着车把不动弹,刘医生在后面推了我好几次我才慢慢爬上去。坐定了我才想起刘医生还没上车。假洋鬼子开的吉普只有两个门,后座的人得从前座翻过去。我正准备翻到后面,刘医生就“哐”一声关上门。他两手揣在外套兜里,又端出新闻联播似的正经面孔:“你们好好玩。”

  我瞪着他气得说不出话。刘医生不痛不痒地挥挥手,踱着步子回了医院。假洋鬼子点头跟刘医生打了个招呼,弯下腰来帮我系安全带,我几次想推开他下车扬长而去,手都扶到车门上了,不知为什么又不忍心。假洋鬼子看到我的动作,什么也没说,沉稳地拧动钥匙,发动引擎。

  一路上都是沉默。车子沿着蜿蜒的山路行驶,窗外的风景像快转的动画疾速地掠过。我不知道他要带我到哪里去,我也问不出口。我轻轻地摇下车窗玻璃,风猛烈地刮进车里,吹得我额发乱舞,击打在脸上,微微发痛。天空是一片匀称辽阔的湛蓝,一朵云也没有,干干净净的好像一块无边无际的画布。道路的左边是一跃千丈的陡峭山壁,青色的巨大岩石层层叠叠地垒上去,在极高的地方才显出绿色的植被;从右边的车窗看下去,山腰下无边的绿树像海一样覆盖着大地,微风拂过泛起柔和的绿波。

  我的不快像薄冰一样慢慢在阳光下消散了。世界这么大,生命这么辽阔,我的爱恨太小了,简直像一粒尘埃。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好害怕。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为什么会从车祸中活下来,假如我就这样一睡不醒,姐姐和你该有多伤心。

  我正在胡思乱想之际,忽然有一只手握住了我的下巴。假洋鬼子一手控制方向盘,一手将我的脸轻轻转向他的方向,道:“别哭。”

  真是莫名其妙。我一把打掉他的手, 愤愤地:“谁哭了!”又在后视镜里照照,连眼圈都没红。

  假洋鬼子看了我一会儿,收回右手放在方向盘上。 他的头发两侧剃得很短,顶上的发又黑又密、跟跟竖起,加上身体锻炼得结实,看上去实在很有气魄。我默默地把视线调回窗外。他长得不坏,可我就是无法注视他的脸。

  车子拐进小路,颠簸了十几分钟终于停下。我从车上头晕脑胀地爬下来,险些就地栽一跤。假洋鬼子一把扶住我的胳膊,我轻轻推开他道:“没关系。”他的目光中一闪而过伤痛的神色,我胸口一紧,侧过脸假装没看到。

  我们一前一后地穿过密林。外面天气正好,树林里却十分暗淡,只有很少的地方阳光穿过层层树荫的遮蔽投下硬币大小的光线。地上到处是盘根错节的树根和湿滑的苔藓。假洋鬼子背着半人高的巨大登山包身手矫健地在前面开路,我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好几次下脚不稳摔倒在地,裤子都跌得脏兮兮。他每每停下来要握我的手,我都低下头不着痕迹地避开。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树木渐稀,青草渐没,耳边可以听到隐约的水声,假洋鬼子转过头低声道:“前面就是。”我一边扶着树干喘气,一边向前望去。从树木的间隙中可以看到铺满鹅卵石的河滩,河面大约有七八米宽,水流清浅舒缓,对岸是绿树遍布的山峦。

  假洋鬼子在河滩上卸下背包,翻出一张橡皮艇皮,手脚麻利地接好电动机开始打气,又抽出两把金属折叠桨,三两下组合起来,架势纯熟得不得了。我站在一旁叹为观止。

  这一切准备好,他从背包里掏出一件橘红色的救生衣,问也不问抓着我直接从头上套了下去,弯下腰帮我系带子。他离我很近,近到可以闻见他身上的气息,感觉到他温暖的体温。我偷看一眼他的表情。假洋鬼子的嘴角抿得很紧,眼睛微眯,虽然没有流露出什么神色,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让人觉得他在发火。我咳嗽一声不敢说话。

  假洋鬼子推船下水,自己拿着桨先一步跳上橡皮艇,对我伸出手。这一次我没有拒绝。他的手真正灵巧有力,不管做什么都好像轻而易举;握手的方式也非常坚定自信,好像这世界上没有什么是他得不到的,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依赖。这样的人怎么会出现在穷乡僻壤的乡下,又怎么会和我一起在无人的山林里漫行,这可真让人想不明白。

  假洋鬼子用桨在水底一点,橡皮艇离岸而去。青绿色的河水舒缓清澈,可以看到水下一颗颗洁白的鹅卵石,偶尔也有黑色的小鱼悠闲地游过,我伸手去抓,小鱼一惊之下疾速闪躲,几个摆尾便身影不见。假洋鬼子坐在我对面划桨,小艇逆流而上,我的左手车祸受伤无力,也帮不上什么忙。

  这水上的一路,微风清凉,阳光炽烈,绿树成荫,波光如金。四下里除了涓涓的流水声就是林中清脆的鸟啼,河岸嶙峋的青山缓缓而来又缓缓而去,转过一个河湾便逐渐消失于我们的视野。

  假洋鬼子一面划桨一面对我微笑。

  河面渐窄,水声渐急。转过一块大石,迎面是一个小小的瀑布,水花飞溅,瀑布下是碧绿色的水潭,潭水幽深看不见底,四周是浓密的树林。

  假洋鬼子把橡皮艇停在水潭正中。这里便是我们这趟旅程的目的地。

  阳光被遮天蔽日的树挡去了大半,四周非常幽暗,只有我们小艇所在的中央有金色的阳光覆盖。潭边有不少开满小小白花的树,枝叶被压得弯向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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