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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男孩-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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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无论如何(12)
尼克同意了。“于是,我为他站起来,”他说,“我说我希望并祈祷他成功——希望他完成项目。我说: ‘我为你和你的妻儿们如此希望。’后来,我看着他们离去——他和妻子,他们俩都拥抱了我。离开的时候,他们手牵着手。”
  一周后,当尼克毕业时,我去接他,我却感到十分紧张。尼克快乐地谈论着未来。他的乐观从他清醒的神志、自信和强壮的身姿,以及又一次充满光亮的眼睛里渗透出来。他保证自己会远离毒品。我分享着他的希望,但我知道,在康复之家那个安全和有组织的环境里保持清醒要容易得多,所以我的希望是一种谨慎的希望。我需要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同时又要学会接受他有可能复发的现实。
  在家里事情容易一些,尽管偶尔也会有令我紧张的时候。尼克离家去参加匿名戒酒会时,我担心;他看上去心不在焉或情绪低沉时,我担心;八月份,他要去大学时,这次是三千公里以外,我担心……
  汉普郡大学在一个还保留着农场感觉的旧苹果园里。这所大学提供使人印象深刻和激发人灵感的文学项目和成百上千的专业和课程。汉普郡是“五学院联盟协定”中的一员,包括马萨诸塞大学、阿默斯特学院、史密斯女子学院和蒙特荷约科女子学院。尼克可以从其他几个校园里提供的课程中精挑细选,一辆穿梭来回的巴士把它们连在一起。
  我和凯伦与尼克一起飞往东部,帮助他安顿下来,为适应新学期做准备。我们在一年多以前我和尼克参观学校时发现的那家印度餐厅里吃饭。
  “在红绿灯的地方右转。”尼克喊道,“右转!右转!右转!”
  早上,我们开车去了校园。天气温暖,阳光明媚。家人们忙着用货车、面包车将孩子们送到各自的宿舍前,还有一辆大型高级轿车装满行李箱、一套立体声音响、一套鼓架,还有几部电脑。
  尼克在“清醒生活”宿舍里的房间狭小但舒服。放下行李箱后,我们遵照指示牌来到校园中央,参加迎新烧烤会。我和凯伦审视着走进来的新生,看是否有潜在的毒品贩子。
  ···
  “嗨,爸。”我和凯伦回到加利福尼亚以后,尼克在电话上说,“是我,尼克。”
  他是从宿舍里打过来的。他说话时,我想象着他的样子,穿着一件破旧的T恤衫、裤子松垮肮脏、一条带金属钉的黑皮带把它固定在胯上、匡威旅行鞋、长长的鬈发推到脑后以便不遮住眼睛。他好像对学校的一切都很兴奋。看来这次有希望,像以前一样有希望。挂掉电话后,我继续着自己的美好幻想,看见他在校园里,背着背包去上课。我可以听到他的声音在讨论中就辩证帝国主义、尼采、康德和普鲁斯特发表言论。
  一个月后,他听上去不错,但我注意到他紧张的呼吸,我听到他叹气。我知道这不容易,尼克在尽力尝试着,努力着。
  一个月后,尼克突然停止回我的电话,我估计他复发了。尽管他一再声明(不过我不敢肯定),尽管那个房间是在无毒品宿舍——其实不是无毒品,尼克恼火地声称(他汇报说星期五和星期六夜里同样包括聚饮、摔倒和呕吐)——尼克到底怎么了?
  康复后这么快就把尼克送去大学的确是一场赌博,但每一个人,包括圣海伦娜的顾问们都为这个计划欢呼,因为他对回到大学的热衷是那么令人信服。

第三部 无论如何(13)
我请一个前往阿默斯特的朋友去查看一下尼克的情况,他发现尼克躲在房间里,显然是吸醉了。
  我准备兑现恐吓,撤回支持,但首先打电话与汉普郡的健康顾问商量。我想她或许正坐在书桌旁,加热器在滴滴答答地响,窗外雪花飘舞。
  我告诉她尼克复发了,她给了我一个意外的答复劝我要有耐心,告诉我“复发往往是康复的一部分”。
  这个说法好比说坠机是对飞行员的良好训练。在奥尔霍夫和圣海伦娜康复之家,我听说因为这个疾病的特殊性质,瘾君子要从随后发生的复发中恢复可能更难。然而,一个人要理解毒瘾的有害力量可能而且往往会花费许多时间,要理解复发是多么容易就更是如此了。我也许听说过,但没有充分消化这个疾病的可怕性质,包括它的表现,也没有完全理解失败,甚至是一连串的失败,反倒有可能导致成功。
  罗森博士说:“虽然在严重的吸食者中的确有些只经过一次治疗就保持绝对的清醒,但多数会反复循环,就像有些吸烟者需要多次的尝试来踢走香烟,或者节食者为了苗条下来而一次又一次尝试。”UCLA毒品吸食上瘾研究中心的副主任道格拉斯·安格林,在《纽约时报》一篇文章中指出:“对于有五年瘾史的海洛因使用者来说,要帮助他们除瘾可能要花上十年或十五年,如果你在他们二十五岁时开始,到四十岁时,他们就相当多地康复了;如果你不开始,到四十岁时,他们大部分已经燃烧完了。”
  不过,每一次复发都是有可能致命的。一个令人不满意的、令人恐怖的事实是即使是复发之后,瘾君子也可能清醒并且保持清醒——如果他不死的话。
  在我朋友的催促下,尼克打了电话,承认自己“搞砸了”,并且发誓会停止吸食毒品。
  “尼克……”我听见我声音里的那个语调,那种庄重的、严厉批评的、失望的父亲的语调,我感觉他立即采取了防守姿态。
  “别说了,我知道。”他说,“我得经过这个——去了解。”
  等待是艰难的,尤其是远隔一个海岸,但我知道,如果他能够把自己从复发中拽出来而不用我把他拽进康复之家的话,那将是非常重要的一步。
  经常复发是康复的一个部分——我一次又一次地说着这句话,在大脑里转了一圈又一圈,默默等待着。
  尼克继续保持着密切的联系,并回家过寒假。这是一个轻松的探视,他好像好了很多很多。他不小心滑了一跤,就这么回事。经常复发是康复的一部分——在给头发脱色的过程中,尼克烧坏了头皮,但他看上去还不错。
  寒假很快结束了,尼克回到汉普郡上春季学期,一天晚上,他打电话回家告诉我,他为了一位著名作家及崇拜的教师所教的写作课感到无比兴奋。“新生或二年级生要进这个班实际上是不可能的,但我要试一试。”他说,“我写了一篇故事——昨晚熬夜写的——交了上去。”星期五,那个教授会在办公室的门上张贴录取学生的名单。
  星期五下午,尼克兴奋地打来电话,因为他的名字出现在打印出来的名单上,而且是唯一一个带星号的,与页底端的注释对应,脚注写道:“来见我。”
  尼克立即去了那个老师的办公室,他很紧张——“心里七上八下的”,尼克在老师对面刚一坐下来,老师就开门见山地问他是不是瘾君子。他怀疑这一点是因为尼克递交的文章题目,尼克用小说的形式描写了他在奥尔霍夫康复之家和圣海伦娜医院见过的一些难忘人物。
  尼克说是的,他是一个康复中的瘾君子。
  “事情是这样,”老师说,“如果你保持清醒,我就与你合作,帮助你成为一个更好的作家。如果你不愿意的话,你就出局,这取决于你。”星期一,尼克出现了,他握住了老师的手。
  从他的电话讲述中,尼克好像完全忙于这门或那门课程,似乎很稳定,并且十分配合保证人的工作。听起来他在班上表现优秀,并且刚刚爱上了一个女孩。
  冬末我去波士顿,尼克和新女友茱莉亚从阿默斯特过来和我一起吃晚饭。那是一个雪夜,他们裹着厚重的大衣和围巾来到我住的酒店。
  我们穿过哈佛广场去找一家寿司酒吧。他们胳臂紧抱着对方,挽在一起,步伐一致地走在我一旁。三个人吃了晚饭,然后又一起散步回去。他们兴奋地谈论着书籍——黑格尔、*和托马斯·曼……
  第一学年终于结束了,中国之行已在计划之中,在上海工作六个星期后,两人还将去云南和西藏旅游。在此之前,尼克将在五月下旬回家,先打一阵工为这趟旅行赚点儿钱,茱莉亚稍晚些会过来,两人再一起出发去中国。尼克好像兴奋不已,为所有这一切,为回家——尤其是为见到加斯帕和黛西。他们也欣喜若狂,他的回家标志着某种惊惶,但也标志着希望,这就是为什么当尼克坦白了实情时是多么具有毁灭性,实情是——他在家的整个期间一直在吸毒,整个学期都在吸毒!
  他离开了,随手啪的一声重重地把门关上了。我惊呆了。不——我想,不,不,不!当加斯帕和黛西放学后冲进家里找不着哥哥时,他们问道:“尼克在哪儿?”
  “我不知道。”我说,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尼克走了以后,我又一次陷入了那熟悉的可怜而可恶的不舒服中,深刻体味着一种使人虚弱的恐慌——每分每秒都感觉到他的不在。
  早上,我在起居室的一个窗台座上坐下来,把一篇文章的头一段读了一遍又一遍。这时,加斯帕脑袋睡得乱蓬蓬的,抱着一个缎子盒走进了起居室。在这个盒子里,他存放着攒下的八美元零花钱。他看上去很苦恼,“我想尼克拿走了我的钱。”
  我望着加斯帕,他那健壮的正在生长的身体和不解的眼睛,我伸出胳臂好让他能爬到我的膝上来。你怎么向一个八岁的孩子解释,当他心爱的大哥哥偷了他的钱的时候?
   。。

第四部 但愿可能(1)
醉酒——那对缓慢和肯定的毒药的激愤,它超越所有其他考虑,它将妻儿和朋友、幸福和地位抛到一边,并将受害人疯狂赶上堕落和死亡之路。——查尔斯·狄更斯(摘自《博兹札记》)
  现在好些了,死亡更加逼近,
  我不再需要去寻找它,
  不再需要去挑战、嘲笑和玩弄它,
  它就在这儿和我一起,
  像一只宠物猫或墙上的挂历。——查尔斯·布科斯基(摘自《年届七十的思索》)
  15
  五月下旬的一个星期三晚上,我和凯伦雇了一个临时保姆,我们要出门,为尼克的毒瘾去参加又一次约会。
  会议在一个昏暗的房间里举行,一打人坐在围成圆圈的塑料椅子上,他们提供了咖啡和炸面圈饼。头顶上方,氖光灯灯管闪烁不停、嘶嘶作响,角落里,一把摇摆不定的电扇在转个不停。会议开始了,陈词滥调倾泻而出,有些比其他的更烦人。嗜酒者家庭互助会和匿名戒酒会一样,似乎依靠的就是这些陈词滥调。他们说:“放开手,靠上帝。”而且那三个“不”也有帮助,即使我并不总是相信它们:“它不是你引起的,你控制不了它,你治愈不了它。”不管他们怎么说,我身体的一部分还是相信这是我的错,我自己停止吸毒很容易,但尼克却停不住。也许是我引发他开始吸毒的,因为我在给予他关于吸毒的虚伪警告的同时,也给予了他吸毒的默许。现在,我总是忍不住恐怖地回顾我与他一起吸大麻的那一次经历。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幼稚和愚蠢的,我责怪自己。外面的人可能诋毁我、批评我、责怪我,尼克也可能责怪我,但是他们能做或能说的事情没有一件比我每天对自己所做的事情更糟糕。“它不是你引起的。”——我不相信这一点。
  在这种会上,我的第一冲动是屈尊,带着某种几乎是厌恶的心情环顾周围,心想我与这些染着头发穿着套装的女人们以及穿着带纽扣的短袖衫和丝光卡其布衬裤的大肚子男人们在这里干什么?然而,等到我离开时,我感到与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有了一种密切关系——毒品瘾君子的父母、子女、夫妻、情人、兄弟、姐妹。我的心为他们而碎。
  我是他们中间的一员。
  我没有讲话的意图,但却讲了话。“我儿子走了,”我说,“我不知道他在哪里。”我哭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我为自己的当众现眼而感到耻辱,但同时,内心的压力也极大地得到释放。
  我回到诺瓦托参加在教堂的另一次会议,现在我认识这里的很多人,我们互相拥抱。在别的地方,所有人都问我过得怎么样,在这里,我的情况他们全知道。
  一位白发母亲插进来说,她知道那个女人是怎样的感受。“每天我都感谢上帝,我女儿进监狱了,”她说,“我表达对上帝的感激。她是六个月前被判刑的,因为吸毒、贩毒和卖淫。”她吸了一口气,对大家也是对自己说:“在那里,她安全多了。”
  我想: 这就是我们所到的地方。当然,并不是我们中的所有人。在这个地方,最好的消息就是我们的孩子在监狱里。
  我控制不了它,我治愈不了它,然而我继续认为一定有什么事情是我能够做到的。“有时,一点希望的火花闪现,随后,一片绝望的大海汹涌而至,而且总是痛苦、痛苦,极度的痛苦,同样的事情一次又一次地继续着。”托尔斯泰写道。

第四部 但愿可能(2)
我没有听到尼克的消息,每个小时,每一天,每个星期都是静静的折磨,像一种身体上的疼痛。大多时候,我感觉自己仿佛在火上煎熬。痛苦打造性格,这也许是真的,但也损伤人。嗜酒者家庭互助会上的人们都被损坏了,有些是看得见的,然而所有人的伤痛都是心理上的。与此同时,他们也是我所见过的最坦率、最有活力和奉献精神的一群人。
  当他们在嗜酒者家庭互助会上探讨问题的时候,我试图“置之度外”——放开手,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我怎么没能知道尼克在过去的这几个月里一直在吸毒,甚至是他在家里的时候?他的毒瘾使我受到如此巨大的精神创伤,以至于超现实和现实似乎都已经成为一体,我再也区分不了正常和荒谬绝伦。我是那么擅长文过饰非和否认,所以看不出一个止于哪里另一个始于何处。或者也许那只是因为,通过训练,瘾君子成了无可挑剔的天才撒谎者,而这又与父母对他们的谎言越来越不怀疑相吻合。我相信尼克,因为我想要相信他——太想相信他了。
  我儿子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我在哪里出了错?根据嗜酒者家庭互助会的观点,这不是我的错,但我感觉自己应负主要责任。我重复着那个连续不断的反复假设: 假如我设置了更严格的限制,假如我更加言行一致,假如我更多地保护他不受我成年生活的影响,假如我没有吸过毒,假如我和他母亲没有分手,假如她和我离婚后一直住在同一座城市里……
  我知道离婚和监护安排是他童年最艰难的方面,离婚家庭的孩子在十四岁前使用毒品和酒精的数量明显多过健全家庭的孩子。在一项研究中,在美国,85%的离婚家庭的孩子在高中时是严重的毒品吸食者,相比之下,那些来自健全家庭的相对比例只有24%。父母离异的女孩子性体验更早,男女孩子都遭受较高比例的抑郁压力。由于第一次婚姻不成功,二婚者当中有65%仍以离婚告终,我们很少有人想要面对这个事实,即离婚对于孩子来说往往是一个灾难,有可能导致吸毒和其他严重问题。但是,也许这样设想是荒唐可笑的,因为很多经历离异的孩子——有些比我的离异更能引起争议——并不使用毒品,我见过的很多瘾君子来自健全的家庭。
  我还能责怪什么呢?有时我认为因为很多显然的理由,待遇特殊的孩子是毒瘾的主要候选人,但在极端贫困中长大的众多瘾君子又是怎么回事呢?要责怪他们的贫困或许很容易,如果我们在康复之家和匿名戒酒会上遇见的孩子不是来自各种社会和经济阶级的话。我会责怪私立学校,如果公立学校的孩子毒品问题较少的话。然而,研究证实毒瘾是一个机会平等的不幸——它影响着人们,不管其阶级情况、教育、种族、地域、智商或者任何其他因素。
  我知道没有什么东西或人可以责怪,但我总是感觉自己要承担所有责任。有时候,我觉得我唯一能够知道的事情就是尼克得了可怕的疾病。
  接受这一点我仍然觉得困难。有癌症、肺气肿或心脏病的人不撒谎不偷窃,他们会做其能力范围内的所有事情以便能活下去。但患毒瘾的人却无法做到在外人看来似乎是一个简单的解决方法的事情——不喝酒、不吸毒。
  正如罗森博士所说:“这个疾病的一个症状就是吸食,一个症状就是失控,一个症状就是要喂饱那种渴望的需要。”这是一个如此强大的力量,以至于一个瘾君子在一次会议上把它比作是“饥饿的婴儿要吸妈妈的乳汁的需要——吸食正是这样一种需要。”

第四部 但愿可能(3)
有些人仍然没有被说服,对于他们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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