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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棣-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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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良紧握刀柄:“你是谁?”
唐笙笑道:“三哥。”
狄良道:“莫装了,你不是。”
唐笙将被子一掀,叉开腿坐在床头,叹道:“真是的,装男人也不像。”
狄良惊道:“是你?”
他抬头去望墙上长弓,仍是暗沉沉的,一星血光也无。
唐笙娇嗔道:“我与你们本是一家的……没别的意思,你别抽刀,那玩意儿厉害,我怕。”
狄良鸡皮疙瘩掉了一地:“你来做甚么?”
唐笙幽幽一叹。狄良脊梁骨一阵发冷。
唐笙抬手,兰花指将额发一捋。一道霹雳打在狄良头上。
唐笙道:“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狄良仰天,师父啊,为甚么妖怪都要写诗。
唐笙道:“我本就想来瞧他一眼。”
狄良道:“谁?”
唐笙道:“为报门前杨柳栽,我应来岁当归来。”
狄良嘴角抽搐:“好好说话。”
唐笙道:“你家门口,常坐着摆摊的那个。”
狄良大惊:“二哥!”
唐笙道:“莫怕,我认识他,他不认识我。你们家的人,血气旺,我不敢近。上次那女孩儿家,他偏又不进来。”
狄良道:“你还来做甚么?我二哥……已不在了。”
唐笙淡淡道:“我知道,就算他在,也不能怎么,来看一眼。没别的意思。”
狄良见他确无邪状,上次附了那陶家女孩儿,也并未胡作非为。精灵之属,对凡人生死大约见惯,虽不悲戚,口吻里亦带了些淡淡伤感。他想起尹子骏,自己心下有些凄然,道:“那你看过了,走罢,干甚么在他身上。”
唐笙看着自己双手,虚握了握,道:“男人身子,本来不好用。谁让你家的女人,个个瞧着都好厉害。”
狄良怒道:“问你为甚不走,谁问你这个了?”
唐笙往床头一靠,道:“哎哟,好凶,你平时对他,也这样凶?”
狄良无语。唐笙笑道:“难怪他有点怕你。”
狄良道:“你怎知他怕我?”
唐笙悠悠道:“我在他身上,他心里想些甚么,总能知道一点点,不大清楚。”
狄良道:“他为甚怕我?”
唐笙道:“他没爹娘,怕你不理他。”
狄良心一软,道:“谁不理他了?”
唐笙道:“还拿枕头打他。”
狄良炸毛:“这你都知道?”
唐笙道:“他心里还存着事,怕你担心,不敢说。”
狄良道:“甚么事?”
唐笙道:“不知道,你自己问他。”
狄良道:“你不走,我怎么问。”
唐笙略一沉吟,压低了声音,正色道:“一会儿便走。我来,是看那人的面,给你们报个信儿。”
“本想借个身子,进来走一圈,谁知道,你家那黑脸小子身上,有个厉害东西。”
狄良失声道:“阿霖?”赶紧往窗外一看,捂住了嘴。
唐笙继续道:“女人,我是不想惹了;你,还有那生得很俊的白脸小子,血气皆旺,只他与那黑脸小子差些,结果那小子身上先有东西了,我上不去。”
狄良如受重击,冷汗都出来了,道:“他身上有甚么?为何弓儿不亮?”
唐笙摇头道:“我不知道,好厉害,但像是吃了亏,血气弱得很。”
狄良心念电转,之前种种迅速串起,却模模糊糊的,隔雾看花一般,愕然道:“当真?”
唐笙撇嘴道:“信不信随你。都小心些,莫和……那人似的。”
狄良颤声道:“多……多谢你。”
唐笙伸了手臂,笑道:“那我就走了,来抱个。”
狄良悚然:“这……不好罢。”
唐笙转了转眼睛,伸手在胸前虚抹两下,叹道:“再给你行个方便。这小子委屈得很,你莫欺负他。”
狄良道:“自……自然。”
唐笙头一歪,笑道:“我知道你心里疼他,方才他摔了,你命也不要了拉着他。”又张了手臂道,“来抱个?”
狄良不由自主伸了手,却见唐笙身子一软,倒回了床上。
狄良慌忙去看。唐笙眼睑一抖,醒转了来,便要挣扎坐起。
狄良扶他慢慢起来。唐笙咳了两声,道:“混账!”
狄良本心乱如麻,却忍不住笑了,道:“你知道?”
“他在我身上,如何不知道?”唐笙抚着胸前,道,“要不挂彩,怎能让他上来了。”说话间,眼睛却不看狄良。
狄良道:“你心里还存着甚么事?”
唐笙不答,忽将衣裳解了,将胸口绷带直扯下来。狄良还不及拦,却见他当胸那两道伤转而淡红,已长合了。
两人面面相觑,便知是刚才所说,行的方便。
唐笙叹道:“不想二哥还有这一桩缘法。”又道,“难怪道柳树打鬼,打一寸儿矮一寸儿,有两下子。”
狄良道:“难怪道原和我们是一家。”
唐笙啐道:“谁和他是一家?”
狄良道:“莫怨他,还得谢他——你心里还存着甚么事?”
唐笙一顿,低声道:“我这伤是齐的,虽说上了阵乱打,没个准,可挨咬的是我,我有数,不是那颗脑袋。”
狄良道:“还有呢?”
唐笙道:“是大姐要我不可声张,一念楼里,有人没说实话。”
狄良心一紧,握了他手,道:“还有呢?”
唐笙道:“大姐订的亲,是一星桥乐正家,三代神弦,大姐悄悄将蛇头烧化的灰带回去了,请教那边——我们却都没猜到,东西在……在阿霖身上。”
狄良道:“眼下怎办?你的伤,褚娘子见过。”
唐笙道:“都装作不疑,先拖着。”
狄良喃喃道:“阿霖自己……不知是怎么回事,也不可冤枉了他。”
唐笙点头道:“琉璃弓不亮,那便是那一晚过后……元气大伤,耗了阿霖血气,先封住了。不可妄动,得查明了究竟是甚么,还有,二哥那晚,究竟见了甚么。”
狄良点头,拿起他手,往自己脸上打了一耳光。
唐笙奇道:“干甚么?”
狄良道:“是我不好,害你白受了这几日委屈。”
唐笙笑道:“谁委屈了?逼着你个木头当行首,才是委屈了你,这些天,没少瞎想罢。”
狄良被他说中心事,见他伤口愈合,脸色也转好了些,衣裳却半晌没穿整齐,手掌冰凉,心里一阵歉疚。
唐笙道:“先睡,明日再商量。半夜三更,要查也没处查。”
狄良低低道:“要不要告诉小武?”
唐笙摇头道:“不差这两日,不可打草惊蛇。”
狄良“嗯”了一声,起来查了门窗,灭了灯,却爬上他床,将自己的刀也压在他枕下。
唐笙嘴上道:“又干甚么。”却老老实实地任他塞进了被子里。
狄良一手搭在他腰上,半搂着,另一手从颈侧穿过,让他枕着。
两人腹背相贴,唐笙本来寒冷,感到他身上暖意裹来,却轻轻地挣了挣,道:“莫这样。”
狄良不动,道:“睡觉。”
唐笙道:“你这样,我不好睡。”
狄良环着他的手松了松:“痛?”
唐笙:“不是。”
狄良环着他的手紧了紧:“热?”
唐笙:“……”
狄良:“?”
唐笙心一横,低声道:“我是断袖。”
狄良环着他的手又松了一松。
唐笙不动,等着他说话。
狄良环着他的手又紧了一紧:“断袖是甚么?”
唐笙投降:“睡觉,睡觉。”
第10章 十
狄良又上了南山。
他对弟妹道,出了恁般大事,回家走一遭,报个平安。只唐笙知道,要陪他来,他不许,让继续包着绷带装病。
泣露千般草,吟风一样松。他沿着山涧走到上游,又走到下游。
涧水依旧潺潺,不见一丝儿痕迹。
那天夜里,他们心中的妄念就在这山上绕了一圈,带走了尹子骏,还跟着回了一念楼。而他们毫无觉察。
狄良也不知道自己找甚么,只觉得似乎再来一趟,就能想明白了。
他又爬到了那天那块大石上,望向对岸,自己藏身的地方。
这日是个阴天,林雾霭霭。
唐笙追来,看到他从石缝间跌落,自己一步一步向他走近。
唐笙在对岸的外圈,螣蛇善水,不知几时渡到了他这边。
昭昭见了,玉玲却说没见,褚霖……在两人之间,默认不曾见,真假姑且不论——
既如此厉害,为何不先对付了小丫头,反倒轻易放过了,来招唐笙与他。
除非要声东击西,先造声势,可螣蛇自噬,又何必挑前拣后。
狄良回头,望向这一岸树下,那日尹子骏声音传来的位置。
蛇头先咬了唐笙,后拼死逃阵,撞了尹子骏。
就在那一刹那——
尹子骏莫非是看到,有东西上了褚霖的身?
就算如此,为何只有尹子骏看到?除了蛇头,还有甚么东西?
一阵冷风吹过,狄良头都痛了起来。他伸手去揉太阳穴,却从指缝间窥见了一个人影。
他一个激灵,甩手去抽刀,才按上刀柄,却不自觉地松了口气:“是你。”
其实他本生得不难看,碧玉妆成一树高,自然不能难看。
青鬓褐裳,就是有点……模糊,细细瘦瘦的,又故意站得远,看不大清楚。
狄良突然想到那日唐笙说的,可看清楚了,头上还剩几片叶子。
忍不住一笑,半个多月前的事,像昨天似的,又似……已过了很久很久,全然换了光景。
“你怎在这里?”
“来看看他。”
狄良稍稍动容,真是个痴情的,但旋即一惊:“你怎知他……”
“天地有气,杂然赋形。想寻他最后一口气,总是能寻到的。”
他说话声气亦是飘飘摇摇,如娇嗔一般,与那日在唐笙身上差不多,狄良心中一恸。
“你有不解。”
狄良苦笑:“太多了。”
那边仿佛想到了甚么,轻轻一叹:“来处来,去处去。你再想想,他如何来,如何去,总能有些眉目。”
如何去……如何来……狄良忽而睁大了眼。
天下这么些人,谁没有几段来历。
我竟不知道二哥是这么来的。
尹子骏来时,正是被上了身,正是卫珠庭斩蛇,负了蛇骨回一念楼的那夜。
二十年前那夜,便有东西来寻过蛇头。
白骨流光,色空不二。是以卫珠庭答他,背篓是空的。
那东西退了,却不是悟了道,只是不见蛇头。
狄良忽失声道:“二哥他看得见!”
卫珠庭让他看蛇骨,他亦答,空的。那便是生来以目观心,照见五蕴。
只是看得见又如何?狄良掌心出汗,他必是一眼破了螣蛇本相,却为何让他们等等?
那边见狄良神色一变,却只悠悠道:“看得见甚么?”
狄良只道:“蛇。”
“恐他人又见,杀而埋之矣。”那边轻轻摆头,又是一叹。
狄良不解:“你说甚么?”
“过去,有个圣人,”那边似乎有些嫌弃,却不厌其烦道,“小的时候,有一天,回家对娘亲大哭。他娘问他做甚么哭,他说,见了一条蛇,不吉利,怕自己要死了。”
“他娘问他,那蛇呢。他说,我怕别人看见,也不吉利,便把蛇杀了,埋了。娘亲说,你做了这样好事,老天自会奖励你,不要你死。后来,他果然做了大官儿。”
“圣人的故事,听听就罢了。各自有命,当不得真。”
妖怪不可怕,就怕妖怪有文……有学问,狄良望天,还知道这些,一套一套的。
“若是见了蛇便不吉利,”狄良苦笑,“那我们这些人,早就……”
“那可不一样,”那边负了手,道,“孙叔敖他见的,是条两头蛇。”
狄良心里豁然如一道闪电划破,照得雪亮。
他一语不发,掉转了头,没命地向山下奔去。
“嗯?”柳树并未明白,却似乎并不想要多么明白。
楼空人去,此地曾经别。垂杨系马,镜里花难折。
又负手原地立了片刻,方摇了摇头,无声隐没。
狄良喘吁吁回转时,远远便见一念楼正门大敞,行人绕道,乡邻皆未出来,于自家门户往外张望。
左右站了把守,皂衫皮帽。狄良心里“咯噔”一下,不敢径直进去,掩面绕行,转到楼后小巷夹角,寻了处邻人堆垛,一脚踹上砖壁,借力一踏,鹘纵攀了耳墙墙缘,往院里一张。
唐笙与华妍立在月台上,身后褚霖护着昭昭。
院内领头的道:“你们不过是子弟,和同受诱,科罪减等,若不务悛改,便说不得要撕破脸了。”
唐笙道:“一念楼不请神,不问卜,更没有开坛宣众,庸医杀人。敢问是甚么说法?”
华妍道:“我们师父在时,从无劣迹,半年一度,约束检点,城守发的名牒敕令,在库房里放着。提辖要看,现拿出来你看。”
领头的道:“你们若不曾惑众,查明了,最多不过勒令改业归农罢了,关我甚事?现是来收缴禁具,上头有令,邪器魂裳,都不可留。”
唐笙道:“既不曾惑众,哪里来的邪器魂裳?寻常人家,香花宝烛,念珠卦镜,也要缴不成?”
对面正要发作,只听墙头一声咳嗽,轻飘飘翻下一人。
左右兵丁欲上,领头的却双手虚按,示意不动。
华妍微微一动,却教唐笙拉住,打了个噤声手势。
狄良径直上前,抱拳缓声道:“劳动提辖了。”
领头的上下一打量他,竟也抱拳道:“不知是小公子修行处。”
狄良淡淡道:“弟妹不懂事,冲撞了。怎么说,我来张罗。”
领头的道:“上头要检会条法,师巫一道,最近盘查得紧,便是公子修行处,也得交些物事出来,我好和上头交代。”
狄良道:“不瞒提辖说,这边师父去世了,要寻物事,稍待,我进去寻些。”
那领头的看众人皆素服,廊下挂的也是白灯,便道:“出了这事,便该早做打算。往上报了,也免得他人冲撞。”
狄良道:“提辖说的是。眼下子弟都各干各的去了,剩这几个小孩。现我做了行首,正想回家说了,好好遣散,也不枉在这里一场。”
领头的听他“回家”也说了出来,再看看月台上四人,确实皆是妇孺少年,心里也明白,只得道:“既是如此,我且留了封条在这,改日再来。还请公子整饬整饬,最近风头甚紧,莫吃了亏。”
狄良道:“自然要整饬,也不能让提辖为难,若不忙,随我进去先看一眼。”
领头的道:“没有邪画符水一类的便罢,别的也无甚可看。”
狄良道:“这些哪里敢有,这倒没有。”
华妍低低对唐笙道:“老三这是?”
唐笙低低应她:“装。”
华妍:“……”
眼见狄良拱手,将领头的送出门外,又向他们这边一示意。褚霖机灵,忙奔厨下寻了些茶糖饼果,出门分与方才把守的。
待人都走完了,狄良独自进来,看也不看他们,径直进了东厢,将门一带。
华妍对唐笙道:“老三这是?”
唐笙叹道:“钻。”
华妍:“……”
唐笙道:“无妨,昭昭不怕,你们先回屋,我去收拾他。”
褚霖也关了门进来,唐笙微微瞧他一眼,便捂着胸口,装作疼痛,向屋里去了。
收拾人,原是唐笙的本等,更不要说收拾狄良。
“三公子。”唐笙才喊出口,便举手一挡——
这回倒没有东西丢过来。
唐笙在桌边挨着他坐了,道:“可有发现?”
狄良看他一眼,不语。
唐笙也不催,只是坐着。
狄良道:“小武玉玲呢?”
唐笙低声道:“往常走动的大家子送帖子去了,顺便去大姐那问问消息。”
狄良道:“你告他们了?”
唐笙摇头:“不曾,只说大姐还挂心。”
狄良又道:“妍姐呢?”
唐笙叹道:“甚么瞒得过她。不说她都知道。”
他这是切肤之叹,狄良听在耳里,却又想了别的,闷声不语。
唐笙看他这样,心里更是明白,只道:“你可有发现?赶紧,莫耽误了。”
狄良被他一催,也知不是赌气的时候,便将山间悟到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唐笙听罢,恍然道:“这便对上了。你那一刀,说不准正是将它……它两个砍了开来。”
狄良想到那一刀的手法,心有余悸,点了点头,噤然道:“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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