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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狼-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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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个晚上,有一个医生来看她。
  他年纪比较轻,只有三十多岁,一双热忱的蓝眼睛显示了他是一个真切的听众。他用俄语和蔼地讲话。他解释他是一名心理学家。他询问了她的过去。她又将告诉麦西的内容重复了一遍。这名医生似乎对她在劳改营里的待遇特别关注。但当他还想再细探关于伊凡和莎夏的事时,她便收住了口。
  第二天,她打开了收音机,里面播出的音乐是古典的轻音乐,她听出了这是德伏拉克的曲子,这正是伊凡所喜欢的音乐。这不由得又使她回想起他和莎夏,突然之间一片可怕的阴影遮没住了她的心灵,使得她倍感孤独。
  当她站在窗前想要驱散那片痛苦时,却又看见一对年青夫妇正走进医院的大门。
  现在是探访时间。一个小女孩走在他们中间,她看上去不过是两三岁。穿了一件蓝色的大衣,围着一条红色的围巾,她的绒线帽放下裹着头,两只小手被妥贴地用并指手套包护住保暖。
  她发痴地、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女孩的脸,直到那个男的用手臂一把将她抱起。三个人都消失在医院大楼里。
  她转身离开了窗口,关掉了音乐,一头扑在床上,闭上她的眼睛。那发出的啜泣不住地震颤着她的身子,直到她最后感到哭尽了身上所有的眼泪。
  早晚要有这一天的,她心里对自己说,要结束这些悲痛。
  她不能永远背负着这些悲痛生活下去。
  第三天早晨,麦西来看她了。他建议他们到湖边走走。在那里他们可以私下谈谈。
  一棵大树被很久以前的一场风暴刮得连根拔起。腐烂的根须都曝露在外。那枯死的根部班班驳驳地长满着青苔。麦西跟她并肩坐在一张长凳上,并点燃一支烟。
  安娜问道:“我也可以来一支吗?”
  “我不知道你也抽烟。”
  “现在不抽了。只在战争时抽过。不过我想现在来一支。”
  麦西观察到她点烟时脸上不自觉地现出一种习惯性紧张表情。但他很惊讶她那彻底一新的外表。她穿上了新的衣服,一件淡蓝色的羊毛衣束在紧身的黑色滑雪裤里。医院的一个护士给她披了件冬季的大衣,对她来说显得尺寸大了些,使她看上去显得愈加娇弱,但却丝毫无损于她的美丽。
  她跟麦西以前碰到过的俄国女人完全不一样。当红军占领了柏林后,他是最先到达这座城市的美国人之一,那也是他第一次看见俄国女性。她们当中很少有长得象样点的。许多人都是身形彪悍、骨骼粗大的农村女子。她们看上去脏得就象一天要刮洗两次脸才能弄干净。他心想要是德国人在他头上狂轰滥炸上四年,他肯定也是这副模样。
  “他们对你好吗,安娜?”
  “非常好,谢谢你。”
  “你还有什么需要的吗?报纸?衣服?”
  “不用了,我所要的都有了。”
  麦西看着前面的湖,语气平和地说道:“我跟哈兰医生谈了一次话。他认为有些事情你应该要想通,安娜。要彻底摆脱过去不幸的阴影看来对你不是件很容易的事,他认为你需要时间来慢慢医治你内心的创伤。”他看着她。“我想接下来你要做的就是,不管今后怎样你都要尽量忘掉你的丈夫和你的孩子。把所有不幸的事抛在你的身后。当然我说起来容易,但我知道要做到这一点就不是那么轻松一回事了。”
  她没有出声,只是看定着他。然后才讲话道:“我想我将永远不会忘记伊凡和莎夏。其他事情或许会,但是伊凡和莎夏我永远不会忘记。”
  麦西看着她,他睹见她噙在眼角里的泪水。她在拼命地控制住自己的感情。然后她咬着自己的嘴唇,把头扭向一边。过了许久,她才转回头说话。
  “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麦西?”
  “当然。”
  “你在哪里学的俄语?”
  他知道她的这个询问只不过是一种分解她的痛苦的方式。他看着她,微微一笑。
  “我的父母是圣彼得堡人。”
  “但是麦西不是俄国人的姓。”
  “本来是波兰人的姓,叫麦辛斯基。我父亲的一方原来是从华沙来的。母亲的一方则是纯俄国人。”
  “但你不喜欢俄国人。”
  “为什么你这么说?”
  “你第一次到那家医院看我的那一天,你看我时的那种表情。你的眼睛里满是不信任,甚至是不喜欢。”
  麦西摇了摇头。“这不是事实,安娜。恰恰相反,俄国人当中绝大部分都是诚实、豪爽的人。我恨的是共产主义。它摧杀了人们脑子里所有尊贵和善良的东西。有一点是不会搞错,安娜,克里姆林宫的那帮人感兴趣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权力。从他们身上你可以看到活生生的纳粹影子。只不过在旗帜上不是双s的十字,而是一把榔头,一把镰刀和一颗红星。”他停顿了片刻。“安娜,有件事我要告诉你。你们大使馆的人想要跟你谈谈。”
  她定睛看着他。麦西看见她眼里的恐惧。“要说什么?”
  他把凯宁告诉他的解释了一番。“这只是常规做法,却必不可少。你觉得你能经受得了吗?”
  她犹豫了一下。“如果你希望我去我就去。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这以后,美国大使将会对你的事情作出决定。那个俄国官员,他的名字叫鲁穆尔卡。别怕,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鲁穆尔卡没有权利盘问你有关你被指称犯下的那些罪行问题。不过他会要求你回去接受审判,而且他会许诺你给予宽大处理。但是我想你知道这种事情很少有兑现的。”
  “今天早上医生问了我一个问题。他问我是否对杀了人有所悔意。对那个劳改营的官员和边境线上的那个哨兵。”
  “那你怎么跟他说?”
  “我说对他们的妻子和孩子——要是他们有的话,我会有这种感觉。但我决不后悔杀了他们。我要逃跑,施加于我身上的那些罪行都是毫无道理的。我记得伊凡告诉我一句话,一句他朗读过的话,对于那些施加暴行于别人的人,就只有以暴行回报于他。我只是把暴行回报给那些施加于我的人。我跟他们是你死我活的相斗。”
  “那么我想这回答够明确了。”
  当麦西和安娜坐在赫尔辛基市警察局的会客室里时,一名警察打开房门,两名身穿便服的俄国人从他身旁走过,跨步进房。
  这两人之中年长的一个是四十出头,人象头浑身是劲的公牛,长得高头大马,那肌肉发达的身体紧绷着他的衣服。
  一双冷酷的眼睛深嵌在一张一副凶相的脸上,那张脸长满了粉刺和痘疱,他的左耳缺了一块。他随身带了一只公文包,落座后草草地自我介绍了一下,尼基塔·鲁穆尔卡,莫斯科来的一名高层官员。
  那第二个俄国人,是一名年轻的使馆助手,坐在他旁边,并呈上一卷案宗。
  鲁穆尔卡信手打开案宗,开口问道:“你是安娜·克霍列夫?”
  那个人问话时,连正眼都不瞧她一下。
  麦西朝安娜点了点头,她回答道:“是的。”
  那男人霍地抬起头,两眼严厉地盯着她。
  “在苏芬两国外交上签有合作协议的情况之下,我在这里仍提供给你一个自我赎罪的机会,尽管;;你在苏联国土犯下了严重的罪行。我被授权通知你,如果你自愿回到莫斯科,你的整个案子将会重新审核,并重新提交法庭审判,这样你就会得到最宽大的处理,这是每个苏联公民都可以享受到的权利。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安娜犹豫着,她还尚未回答,麦西用流利的俄语说道:“还是省掉那些官腔吧,鲁穆尔卡。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那双灰冷的眼睛盯到麦西这边来,鲁穆尔卡的声音里充满了奚落。“那些问题是宣读给这女人听的,不是给你的。”
  “那就尽量简单些,这样她可以清楚地听懂是怎么回事。”麦西毫不客气地回言道。
  鲁穆尔卡两眼朝麦西翻了一下,嘴角边露出一丝冷笑,然后身子往椅背一靠。
  “基本的情况是——只要她同意回到莫斯科,就会重新审理她过去的所作所为,如果法庭确认她是受到了不公正的待遇或者是错误的虐待,那么她最近犯下的罪行——射杀边防哨兵、从劳改营逃走,就会被从轻发落。我这样已经够简单了吧,即使像你这种思维简单的人也应该清楚了吧?”
  麦西没有理睬他的挖苦,转过头去问安娜:“你有什么要说的,安娜?”
  “我不想回去。”
  鲁穆尔卡语带威胁地说道:“外交上的交涉最终会确保你被引渡回国,但是我给你这个机会让你自愿回来,并让你的案子得到重新审理,如果我是你的话,我会认真地考虑这个提议。”
  “我说了我不想回去。我无辜地被投入监狱,在我被送到古拉格去之前,我根本没做什么坏事。应该受审的不是我,而是那些送我去劳改营的人。”
  鲁穆尔卡的脸因为发怒一下子变得狰狞凶狠。“给我听着,你这个脑子不开窍的女人!好好想一想我们会让你小孩的日子怎么难熬。乖乖地回来,到法庭受审,你或许还可以再看到她,不然的话,我可以向你担保,她今后在孤儿院的日子会非…常…非…常地不好过。你听明白了没有!”
  鲁穆尔卡的咆哮声里充满了暴戾之气。安娜怔怔地定坐在那里,她的脸因为提到孩子而蒙上了一层伤痛之色。
  旁边,麦西对鲁穆尔卡冷言道:“你可真会挑伤口撒盐,鲁穆尔卡,居然把孩子也扯了进来。”
  鲁穆尔卡满脸鄙夷地看着麦西。“为什么你就不能识相一点闭上你的嘴,美国人?这得由那女人来作决定,没有你的事。她如果有脑子的话,就该知道照我说的做才会有出路。”
  麦西尽力控制住自己想要痛揍这个家伙的怒火,然后他看到安娜的眼睛里泛起仇恨的目光,受到刺痛的表情不断在她脸上加重,直到她的理智显得被击溃似的,所有的怨恨一下子全部爆发出来。她霍地跳起身来,扑向桌子的对方,手指甲狠狠地抓在鲁穆尔卡的脸上,划出了道道血痕。
  “不许你们伤害我的女儿!不许你们这样……!”她失控地悲愤尖叫。
  当麦西抓住她的手并控制住她时,鲁穆尔卡冲上来一把抓住她的头发。
  “你这臭婊子!”
  麦西和那助手插在中间将他们架开,警察也出现在门口,麦西急忙让他将安娜带出房间。
  鲁穆尔卡从衣袋里掏出手帕轻敷着脸上的血痕。他恶狠狠地瞪着麦西。
  “你还没听我讲完最后的话!你们的大使要是敢多管闲事,就会要他的好看。”
  麦西怒不可遏地看着这个俄国人。“留着跟你的那些混蛋同类说去吧,你这渣滓!但是她已经作了她的决定,我们也会作出我们的决定。现在,”麦西用一根手指狠狠地戳着鲁穆尔卡厚实的胸脯,“从这里滚出去,别等我来把你揍扁了。”
  有那么一刻,鲁穆尔卡吓人地盯着麦西,似乎要跳起对这份挑衅还以颜色。他的两眼露出暴怒的凶光。但是突然间,他一把抓起那个公文包,像阵狂风似地冲出屋子。
  鲁穆尔卡的助手点燃了一根香烟,看着麦西说道:“这女人这样做可不大明智啊,要知道我们大使极有可能交涉成功将她引渡回国;再说,鲁穆尔卡可是个很厉害的人,不大好招惹。”
  “我也是,小子。”
  “那么我是不是可以认为这事就算这么定了?”
  “随你怎么想,同志。”
  这天晚上,麦西来到医院,他们又一起散步到湖边,坐在一张木凳上。安娜问道:“我今天这样做是不是在添麻烦?你们的大使是否决定了对我怎么处理?”
  她忐忑不安地看着麦西,但麦西却展颜笑道。“大使听到了鲁穆尔卡的那些威胁的话语后,毅然决定同意你避难。我们会帮助你在美国开始一个新的生活,安娜。给你一个新的身份,帮助你安居下来并为你找一份工作。你不可以马上拿到公民身份,不过这样也是正常的,就象其他合法的移民一样,你必须要住满五年。不过只要你不违反法律或不去做一些出格的事,这应该不是个问题。”
  麦西看见她闭上了眼睛,然后她又慢慢地睁开双眼,脸上现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谢谢你。”她轻声说道。
  麦西笑道:“不用谢我,应该要谢大使,或许你应该谢谢那个鲁穆尔卡。明天你就飞往德国,在那里,你会得到安排转机。那以后你就会飞往美国,到哪一个地方我就不知道了,这些细节事已经不是属于我管了。”
  很长的时间里,安娜;;;克霍列夫一语不发,她只是看着那冰冷的湖,最后她问道:“你认为我在美国会幸福吗?”
  麦西看到她脸上突现出害怕的神色,好象到现在她才意识到过去的噩梦和对将来的未知。
  “这是一个适合新的开端的良好的国家。你受到了很重的伤害,你的感情世界遭到了摧毁,你不知道未来会对你怎么样,而你的过去又是一个痛苦的回忆。你现在就好象处于一个刚见曙光的地方,你或许会在相当的一段时间里觉得迷乱而失去方向。在一个新的国家里,一开始你会没有一个朋友,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你的创伤会慢慢愈治好的。我知道你会的。”
  麦西站了起来,低头看着她。
  “行了,就这些了,除了一个坏消息外,那就是我们可能再也见不到面了。但我祝愿你幸福,安娜。你想从一个年长一点的人听取一点参考意见吗?生活中的磨难就是让你知道哪些桥应该走下去,哪些桥应该烧掉。现在你就照着这条桥走下去,尽量把留在你身后的那些桥烧掉。”
  “你知道还有一件事吗,麦西?”
  “什么?”
  “如果一切变好了以后,我真希望能再看到你。就想再跟你聊聊,能够成为朋友。我想你是我遇到过的最善良的人。”
  麦西微笑了一下。“谢谢你的夸奖。但我想你是因为对许多人还不了解,安娜。我只是个普通的人,相信我。”
  “你会到机场送我吗?”
  “当然,只要你愿意。”他俯视着她,一种难以言状的冲动使他轻轻地搭着她的肩膀。“你会好起来的,我知道你会的。时间会医治好你的心灵。”
  “希望如此。”
  麦西笑了。“相信我。”
  大地上覆盖着一层黄锈色的雪,麦西和另外两个人陪着她走向那架飞机,“芬兰之星”已经等候在停机坪上,乘客们都已经在上机了。
  麦西在铁梯脚下停住了脚步。
  他向她伸出了手。她在他的面颊上亲了一下。
  “就这样了,安娜。自己保重。”
  “我希望能再见到你,麦西。”
  她上飞机时一直掉头看着他,他又看到了她噙在眼角里的泪花。他知道他是她这六个月来所碰到的第一个以真情相待的人。他猜想他会给她留下深刻的印象。他知道许多从苏联边境逃过来的人都是这样,害怕、孤独、彷徨,他们会紧紧抓住伸向他们的第一只友善的手。
  他也清楚,不管他的直觉再怎么告诉他,他对她的判断还是有可能错的,而那个怀疑她故事的芬兰情报局的官员则有可能是对的。麦西不相信他会错,却也知道只有时间才能加以证明。
  五分钟以后,他站在候机厅里,目送着“芬兰之星”在跑道上滑行然后攀升着,最后没入波罗的海的暮色之中。那闪亮的机灯透过包绕的云层发出微微的光点。麦西看着那已明净无物的天空好一会,然后轻声地说道:“德斯维达尼亚。”
  当他竖起衣领朝出口走去时,因为太过入神,而根本没注意到一个黑发的年轻人蹰留在报栏边,也在注视着那架飞机离去的方向。
  (第一部分完)
  第二部分1953年1月13日…27日第八章
  德国,巴伐利亚。
  1月13日,
  晚上11点。
  那天晚上,整个德国南部都下着大雨,叉状闪电不住地在地平线上空划亮,这是个不宜飞行的天气。
  那座军用飞行营地座落在巴伐利亚湖区的正中央,此刻被低垂的云层和浓密的雨雾笼罩着。这个地方只有一条飞行跑道,一排木建营房,这里曾经属于德国空军响当当的南方空军指挥部,而现在则是中央情报局苏维埃分部在德国的指挥所。
  当杰克·麦西走出那用作行动指挥房间的尼森式样的棚屋时,他抬头看了看那狰狞、黑压压的天空,然后竖起他的衣领,奔到一辆盖蓬的军用吉普车边,那辆吉普在倾盆大雨下正等着他。又是一道叉状闪电划破黑空,当他钻入吉普时,坐在驾驶座位上的那个人说道,“我得说,这是个应该躺在床上的夜晚。让个娇滴滴的女人陪在你旁边,再来上一瓶苏格兰威士忌。”
  麦西笑了笑,吉普车发动起来沿着柏油道行驶。
  “你可以随便交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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