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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八怪传奇(下卷)-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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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子已经是个自由人,你不要拿这个来讹我。”黄慎蔑笑道:“你要是不把她交出来,我就告官,告你一个强买强卖民女罪!”

  “黄先生,事情恐怕没你说得那么简单吧?”胡四姨见黄慎软的不吃,那张脸很快就拉下来了,“我胡四姨也是走南闯北的人,叫你唬住了还在扬州这地面上混事?看你是个老实人,我也不欺负你,给你看样东西……”说着掏出了梅子的卖身契给黄慎看。

  黄慎见了,惊愣地:“这东西怎么还在你手里?”

  “这你就不要多问了。”胡四姨得意地收回了那张契文,转手交给了猴三,“猴三,把它收好了,别丢了,等黄先生筹好了赎身金,这东西就归他……”胡四姨阴阳怪气地说着,给了猴三一个眼色。

  猴三领意地:“四姨放心,这东西我不会丢了的。”说完走了。

  “哎,也许梅子天意就不该是我留的。”胡四姨假惺惺地说,婉转地撵客道,“黄先生,你想好了,再来好吗?今天我还忙着……”

  黄慎固执地缠住了胡四姨:“不,现在我就和你谈……”

  猴三刚把梅子放到轿子里要抬走,麻三贵就领着一帮人赶到了。原来叶阿祥在街坊邻居中声誉极好,听说他干女儿被红月楼的人抢了,大伙儿一哄而起,上百人拥着叶阿祥连夜跑到衙门敲起了鸣冤鼓。麻三贵当即就发了令箭,想想这等事衙役的班头不一定能治得住那个骚娘们,于是自己亲自出马到了红月楼。

  麻三贵自从岳文成招亲那阵子受了胡四姨的轻薄,一直怀恨在心,正找不到机会泄这股子火,现在找上门来了,你说他麻三贵逮着了把柄不出一口气就能放手了吗?他吩咐班头把同知赵怀沙,通判吴子坤连夜搬到衙门来。

  “四姨,这事要有个公断,是不是?”麻三贵开场道,“所以我特意把赵大人、还有吴大人从被窝里拽起来。你看怎么个了法?”

  “我有这张东西,她梅子就还是我的人。”胡四姨理直气壮挥舞着梅子的卖身契。

  麻三贵阴笑了下:“四姨,我们给你面子,你就识点相,免得大伙都下不了台。”

  “麻大人说得对。”吴子坤一边帮腔道,“岳文成花了那么多的银两买下了梅子,谁个不知道?”

  “那箱礼金是我带着岳家的人送上门的,四姨没忘吧?”麻三贵提醒道。“第二天,你送梅子到岳府,见了我和吴大人就跟没见似的,还记得不?”

  赵怀沙举了下黄慎上交的协约单:“你私下与画师黄慎订了协约,让人家以画赎梅子,岂不成了讹骗?”

  “以大清例律,就这一项,当判你三年牢役!”麻三贵得意地说道。

  胡四姨不吭气了,泄了的皮球一般。

  “麻大人、赵大人,我说个处置办法,你们看行不行?”吴子坤与麻三贵挤了下眼。

  麻三贵点头道:“行啊,你就说吧,处理完了,本官还要回家睡觉去。”

  吴子坤不紧不慢地说:“岳文成是叛贼,照大清例律,他收买梅子的赎金应当由四姨交出来充公……”

  胡四姨叫了起来:“你说什么?那是他出事前买下的,你凭什么要我充公?”

  “大胆!”麻三贵狠了起来,道:“你说我凭什么?凭老爷我这身官服!你要是不服从官断,我就治你的罪,投你下大牢!”

  胡四姨愣了一下,知道自己被人家摆弄了,但只好认倒霉,嗓音也萎了下去:“那你说吧。”

  “岳公子给了你多少本官也不问了,你呢,拿出一千两黄金,三千两白银;梅子交到扬州府官卖。也就没你的事了。”麻三贵直到这时才感觉出了一口恶气。

  胡四姨闻之一屁股赖到了地上,哭道:“我哪地方得罪了你们,你们这么合起伙来整治我一个弱女子啊,我哪来的那么多的金子银子啊……”

  守在衙门外的黄慎等得不耐烦了,刚要和叶阿祥领人往里闯,身后传来许恩曼惊喜交加的喊声:

  “阿慎——”

  黄慎扭头看去,家妻与金农、板桥、汪士慎、高翔等一大帮好友朝他这边急急走来。

  “你都把我急死了,走了这么久也不见你回来。”许恩曼快嘴快舌地说道,“妈急得在家哭,没法子,我匆匆找了板桥这些兄弟。”

  板桥道:“我们找到叶老伯的豆腐店,才知道出事了,匆忙赶了来。”

  “阿慎没事,梅子完了。”汪士慎敏感地说:“官府抓了她,会不会以岳家叛贼的妻妾名份治她的同谋罪?”

  “不象。我在这里等到现在了。赵同知那里我也递话了。”黄慎叹说,“最最讨厌的是梅子的卖身契还在胡四姨手里。”

  “哦?那也就是说,她还算是红月楼的歌伎?”板桥眼睛亮了起来。

  黄慎道:“没错。我给你们看样东西。”说着从口袋中掏出了一张协约单。“这是我和胡四姨谈定的以画赎人的协约书。”

  这时,同知赵怀沙从大门里出来,黄慎他们迎了上去。急切地:“怎么样?赵大人?”

  赵怀沙笑道:“行了,麻三贵他们好象与胡四姨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处理得特别爽快。”随后他压低嗓子说,“岳家那件事谁也不要提了,麻三贵他们要的是钱。”

  板桥问道:“我们出多少张字画?”

  赵怀沙说:“吴子坤刁,他不问多少张,只提出要卖够一万两再放人。”

  “这个混蛋!心这么黑!”金农骂道。

  赵怀沙息事宁人地说:“好了,我看就这么定了,先救人要紧。诸位回家准备准备吧,明天一早就在衙门口开市!”

  4

  衙役的锣响了起来。

  成百上千的观众从四面街衢朝扬州府大门口涌了过来。

  扬州府大门口的旗杆上,绑缚着将要被官卖的梅子,她的嘴里塞着手绢。在梅子的脚下,一溜摆着几张长条桌,上面放着板桥他们送来的将要被拍卖的画轴。

  一个衙役站在高台上宣读着扬州府官卖梅子的告示:“大家听好了,扬州府告示!扬州府主断官卖,官卖事项如下:红月楼歌伎梅子自愿从良,红月楼主事胡四姨自愿出让梅子从良,画师郑板桥、黄慎、金农、汪士慎、高翔自愿拿出字画二十幅,卖足一万两成交。官卖开始!——”

  衙役念完狠劲地敲了一下大面锣!

  锣声震天,人声鼎沸。

  板桥、黄慎等人,还有叶阿祥、饶五妹等人均在下面紧张地观望着。衙役们开始打开画师们的画轴,然后站到高台子去,在高大的院墙上一字儿排开挂起板桥、黄慎、金农、高祥、汪士慎的字画,李禅、李方膺留在小玲珑山馆的几幅精品也搬出来了:郑板桥的《松菊兰石四屏图》、《荆棘丛兰图》……黄慎的《执蒲钟馗图》、《荷鹭图》、《东坡玩砚图》……汪士慎的《虬松竹石图》、《墨梅图》……高翔的《兰谷图》、《深春卧雨图》……金农的“漆书”和《瘦马图》、《月华图》、《菩提古佛图》……李禅的《空香沾手图》、《柳蝉图》……李方膺的《双鱼图》、《花卉册》……

  人们大饱眼福,啧啧连声:

  “哎呀,不得了,几个画师把他们的最好的家底子都拿出来了!好好好,好啊,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的上品之作。”

  “这个姑娘真是有福气,这么多的画师出面保她一个!”

  “看了这些字画,我不吃饭都行!可就是买不起呀。”

  “你见过这么多的上品吗?玲珑山馆那么财大气粗,一下子也收不走。”

  梅子两眼看着黄慎,还有那些一直把她当小妹的心地慈善的兄长们,说不出话来,头沉沉地低了下去,两滴珠子一般的泪水干干净净地砸在她的脚面上。

  钟文奎在两个护卫的护引下,来到扬州府对过“仙茗楼”二楼的临窗雅座。府衙前的瑰丽壮观的场面吸引了这位痴爱字画的老将军,他从一个护卫手里接过长筒望远镜,将那些精品一一扫过。看到郑板桥这些人的字画,钟文奎打心眼里佩服这些字画的精美绝伦,但同时他的心也揪疼了起来,想当年,就是因为这些人的字画,害得他家破人亡,妻离子散,虽说那是自己仗义执言*上了身,今天想起这些往事,还是禁不住在心底骂了一句:“妈的,莫非今天又会撞上鬼?!”

  “李禅、李方膺都是宫廷官员,他们的字画怎么也到了扬州?”

  没人应他的话,他这才反应过来周围没有能与他对话的人,实在有些扫兴。

  来了一个茶倌,一面抹着茶桌,一面饶嘴饶舌地献着殷勤:“老爷今天选中了这块宝座,真是不枉这份茶钱。扬州府今天官卖扬州最最标致的歌伎,老爷你瞧瞧,这位置多好?看得一清二楚!”

  钟文奎将望远镜从院墙上拿开,转向了被称之为扬州城最最标致的歌伎,这女子这么面熟!他的心底深处如同被蜂子蛰了一下……

  “茶倌,歌伎叫什么来着?!”

  “梅子,梅子啊!”听客官那么凶狠的口气,茶倌吓了一跳,惊讶地说,“客官连红月楼的梅子都不知晓?你是第一次来我们扬州吧?”

  护卫道:“废话少说!老爷问你什么,你就应什么!”

  “是是。”茶倌一面心里想这些人怎么这么横气,一面唯唯诺诺道。

  “这叫梅子的是何方人氏?”钟文奎盯视着茶倌问。

  “江西。呃,对,江西。”茶倌道,“我听人说她是被人贩子贩来扬州的。”

  “下去吧。”钟文奎的心跳加快了。

  茶倌没听真切,随口“啊”了一声。

  “下去!”护卫凶道。

  茶倌吓得连声道:“是是。”

  钟文奎招了下手,护卫甲贴近了钟文奎的耳边……

  官卖的锣声响了。官卖的主事摇头晃脑地唱道:“好了!你们都看好了,一边是红月楼的歌伎钟小梅,一边是郑板桥这些大画师的字画,卖字画的银两赎出当今走红的美歌伎,一买一卖,公平合理,由扬州府主办,谁先出起价?”

  “我!”一个年青的商人喊道:“我出五千五百两,统买了!”

  掌锣的衙役敲了一下锣。

  主事有滋有味地喊道:“五千五百两统买!还有谁出比这更高的价?”

  “六千两!”一个中年商人鼓足了底气喊。

  掌锣的衙役又敲了一下锣。

  “六千两!”主事一面唱,一面眼睛扫视着黑压压的人群。“有压过六千两的吗?”

  有两个广东过来的商人兄弟在一边合议着:

  “准备一万两跟他们拼。”哥哥说。

  弟弟说:“一万两拿得出,就怕家父他……”

  “怕什么?这些字画一年后就是二万两!”

  “阿哥你把着就是了。”

  “八千两!”钟文奎带来的人隐在人群中唱道。作为宫廷大员,便装的钟文奎不想把事情闹大,顺利的话,用一笔钱把女儿赎走,一了百了。话说透了,女儿遭了难,不能当众让受难的女儿再受什么意外的刺激。再说,女儿作了歌伎,露身份摆平这件事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赎银上了八千两,好戏出来了,顿时人声鼎沸。

  掌锣的衙役继续敲了一下锣。

  主事的嗓子也上了精神:“八千两!八千两还有人要吗?”

  那个小点的广东人说:“阿哥,超八千了……”

  “不管它。”哥哥道,“超它!”

  “八千五百两!”弟弟加码喊。

  锣声又响了。

  扬州府大门口唱价声不断。板桥他们在下面屏息等候着一万高价的出现,心里忐忑不安。

  “会卖到一万吗?”汪士慎几乎不敢看场面的事。

  “成败在此一举了。”板桥说。

  “扬州的商人有这么多的钱吗?”黄慎大惑不解。

  金农轻轻笑了一下:“哼,你们放心,我早看好了,今天这架势,会成功的。扬州商人猎奇斗胜天下闻名,此时不抖抖威风更待何时?他们会走火入魔的。”

  金农的话音刚落,钟文奎的人喊出的价扶摇直上:“一万两!”

  锣声响。

  “一万两!”主事同时跌破嗓子。

  广东老大气愤地骂了一句,说:“妈的,老子今天就要跟扬州人斗一斗,阿弟,彻底压倒他,开喊一万三千两!”

  弟弟还没喊出口,钟家人的匕首已经双双捅到了广东兄弟俩的腰眼上了。

  “一万两,还有没有?一万两,有没再要的了?好,一万两成交!”主事在喊,显然他的精神头也到了极限。

  掌锣的狠狠地敲响了定音锣!

  饶五妹高兴地跳了起来,和板桥他们一起涌到了梅子的脚下。

  钟文奎的人来到新师爷面前,将钟文奎的纸条交给了他。

  主事说:“这是一万两银票?我要验一下,你们再……”话没说完就愣住了。原来那张银票上盖着的竟是赫赫江南道的大官印,主事哪见过这种阵势呢,额头上的汗水顿时就沁了出来。

  “这,这是怎么回事?”

  “少费话,我们要人不要画!快点吩咐!”

  “哎咿,慢,慢!”主事吓得脸早就变了色,他屁颠颠地跑到已被松绑的梅子面前,护住了梅子,对黄慎他们道:“你,你们不能带走她……”

  黄慎急了眼:“怎么回事?字画卖掉了,为什么不让我们带走人!”

  正说着,一大群扬州守备军冲入人群,把老百姓,还有板桥哥几个与梅子隔离开,如临大敌般将梅子保护起来。

  气喘吁吁的主事跑到衙门里议事厅,给静侯等喜的麻三贵递上了江南道的银票,凑近麻三贵一阵耳语,又指了指两位钟文奎的人。

  麻三贵大惊,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只是目瞠口呆地望着吴子坤。吴子坤感觉到了异常,连忙从麻三贵的手中取过那张银票看起来。

  麻三贵和吴子坤匆匆忙忙跑出衙门,这时钟文奎在扬州守备的护卫下刚从茶楼上下来。

  “总督大人,扬州知府不知您大驾到了扬州,请恕罪。”麻三贵道。

  “总督大人,小的听候吩咐。”吴子坤道。

  钟文奎没去理睬这两个爬屁虫,望着被带过来的梅子,成熟的女儿变得更美,却有一种逼迫人的冷,女儿已经变的陌生,他几乎不敢去认她了。

  “梅……子,孩子……”钟文奎轻唤了声。

  梅子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只是静静看着这个在她心目中曾经格外高大的父亲,她在极力恢复年幼时的记忆。

  “女儿,不认识你的老爹了?”钟文奎亲情慈爱地望着梅子。

  经历过极限磨难的梅子百感交集。钟文奎近前梅子,慈爱地伸手抚着梅子的秀发。

  梅子终于难以抑制地喊了一声“爹——”扑进钟文奎的怀中。

  “没事了没事了,都过去了。”钟文奎强忍着一股冲动,轻拍着梅子的后背说,他的泪水落了下来,落在女儿的发丛里,润了进去。

  当天下午,前来迎接钟文奎的官船纳彩展旗驶进了扬州的南码头,船头威风凛凛地竖立着“江南总督”的等招牌。码头前涌满了前来欢送的扬州府一干官僚和地方的豪商富贾。地方组织的民乐队锣鼓锁呐一起响,格外的热闹,格外的动听。

  打扮一新的梅子被护卫们带上了船。钟文奎从船舱里走了出来,亲切地将她揽进自己的前胸。

  钟文奎的贴身卫士趋前轻声请示道:“大人,启锚吧?”

  “启锚。”钟文奎轻声令道。

  “不。”梅子从钟文奎的怀中挣出,道:“爹,你把女儿留在扬州吧?”

  “为什么?”钟文奎大惑不解。

  “女儿的心在扬州啊!”梅子急切地说道。

  钟文奎笑道:“好好好,你先随爹到金陵,剩下的事慢慢说来行不行?”

  “爹……”梅子无法拒绝。

  钟文奎再次发令道:“启锚!”

  “启锚!”

  船下的官员们、地方名流们纷纷作揖以别:“总督大人,保重——”

  钟文奎抱拳环面回礼。

  大船缓缓离岸了。

  “梅子——”远处黄慎一路高喊,和他的那帮好友们跑了过来。

  听见了这熟悉的喊声,梅子心悸,惊抬头。

  “黄大哥——郑大哥——”梅子喊道,要往岸下跳,眼疾手快的卫士一把抱住了她,梅子挣扎着。

  “梅子,梅子!”钟文奎生怕女儿出什么意外。“你要干什么?”

  黄慎冲动地跑到了水边,板桥和高翔一把没拉住,黄慎的一双脚踏进了水中。

  看着大船上可望而不可得的梅子,黄慎撕心裂肺,却又是那般的无奈:“你不能走,梅子——”

  梅子拼命从卫士的胳膊中挣脱,跑到船头,扑通跪了下去,两行泪水潸然而下,无奈地嘶喊着:“黄大哥,黄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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