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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八怪传奇(下卷)-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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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笑了。

  板桥礼道:“请。”

  “听好了。”允禧道:“此木成柴山山出”

  板桥虽长于此道,这回却张口结舌,不知如何对好,想了半天没反应。

  “真的没指望?”金农在一边轻声耳语道。

  板桥摇头表示无能为力。

  允禧沮丧地笑了下,他不能把皇上的底给卖了,惋惜地交待说:“你回到扬州想,吃饭想,睡觉想,想好了立马就给我来书函。我会安排时间在北京迎接你。”

  “安排时间?这是什么意思?”板桥百思不得其解,大睁着眼道,“就为一个对子?”

  “没错,就是为一个对子。”允禧暗藏谜底,脸上是爽朗的笑意。

  “仁君存心要和板桥打这个赌喽?”板桥心中陡然泛起一丝不快来,心想:“他是看我对不出,存心要看我一次笑话了。”

  “板桥兄,我愿留你在京,一直到你把它想出来为止。”允禧真心地挽留说。“听着,我不是说笑话。”

  “不。”板桥的心里还留着那一丝不快,固执地说,“我知道你不是说笑话,但板桥今天露丑,心服口服,回到扬州,我饭不吃,觉不睡,也要把它琢磨出来。”

  “你千万不要生气。”允禧善意地点破了板桥的心思,道:“这不是打赌,但也是打赌了。我太爱这个对子了。更是为了要出了这口气,你对出来了,就是帮我出了气,你说我该不该将你接到北京来,好生庆典一番?”

  允禧说的天衣无缝,板桥心头残存的不快悄然冰释,拱手作礼道:“仁君放心,板桥接了这个赌。”

  “一言为定。”允禧道。

  板桥应道:“一言为定!”

  两人击掌为誓。

  宴席再好有散时。众人说笑一通后,板桥与金农含泪作揖与允禧、鄂尔泰等人辞别上了马车。

  车夫扬起了马鞭,马车缓缓启动了。

  允禧的泪水顺着脸颊潸然而下。鄂尔泰见之,什么也没说,悄悄扭过头去。

  马车远远地去了……

  4

  “板桥,回扬州第一件事做什么?”远眺能看见扬州城的时候,金农损马车里问板桥。

  板桥不假思索地说:“到清竹庵把我的表妹接出来,娶她为妾。这是我进京考试前给她许下的诺言。”

  “尔后呢,作何打算?”

  “憋了一腔的闷气,各处去走走,一来散散心,二来看尽闲花野草打腹稿啊!”

  金农笑了:“别腹稿没打成,却让闲花野草把你吞了去!”

  板桥知道他暗指的是歌伎娼女,假嗔地擂了他一下,戏谑地笑道:“清风不吹,种子不飞……”

  两人自得其乐地大笑了起来。

  板桥以二甲八十八名中了进士,作为出生于扬州水乡的穷书生,能在皇家擢拔的才人中占得一席之地,本是可以扬眉吐气的了,但进身之道被莫名其妙地拦死了,这不能不说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悲哀。金农虽说被荐入博学鸿词科的考试,但他的命运比板桥的遭遇更糟糕,连个考场也没进,就从仕途的舞台上给挤了下来。或许这是上天的旨意吧,如果他们都能在官场上一帆风顺,恐怕后来的扬州八怪里也就没有他们的大名了。

  久别了,扬州!

  不论外面的世界多嘈杂,温馨的扬州依然故我地沉溺在风花雪月的绵情软意之中,从热闹的水码头到僻静的民居小巷,从春风绿柳的瘦西湖畔到百花争艳的官邸红楼,莺歌声声,俚语侬侬。西山的佛庵区,一如既往,罄鼓悠扬,安详静谧。

  板桥在金农家吃了午饭,便起身到清竹庵去了。来到清竹庵的大门口,听见庵堂里传来的清脆熟悉的木鱼声,他不能自持地眼睛潮润了起来,直到眼前的景物模糊了他才知觉自己失态了,自嘲地笑了一下,抬起双手用手指抹去了眼角的泪花花,步态蹒跚地上了清竹庵的高高的台阶。

  板桥蹑手蹑足地走进了庵堂,见偏房中敲着木鱼的僧尼,没犹豫就轻声唤道:“一姐,一姐,我回来了……”

  敲木鱼的僧尼没有回头,板桥激情不减地:“一姐,你为什么不理我?告诉你,我高中了!知道吗?我高中了!我是来接你的呀!……一姐,一姐……”

  敲木鱼的僧尼回过了头,却是怡莲师太!

  板桥惊呆了,他很快恢复了常态,但话语里难免有些语无伦次:“嘿嘿,是师太呀,我看错人了。我是来接一姐的,我是她的表哥啊,您还记得不?”

  “记得,怎么不记得。”年逾七十的怡莲苦苦地笑了一下:“施主,你来晚了……”

  “啊!”板桥预感到什么不祥,“一姐她怎么啦?”

  “慧智她到西天去了。”

  怡莲师太说完没再理睬板桥,径自回身继续敲她的木鱼去了。

  板桥急了,一下撞开了禅房的房门,冲到怡莲师太的跟前,一把拉住了她:“师太,师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怡莲合十作礼,悲痛地闭上了她那双漂亮的双眼皮大眼:“慧智思恋先生,积郁成疾,一病不起。前不久她终于挺不住,走了……”

  板桥眼前一黑,倒了下去……面壁十年,好不容易挣了个进士,但未谋得实在的一官半职,这已经是刻骨铭心的讽刺了;到了扬州,本想与表妹一姐一圆情思债,留给他却又是一姐的一缕清烟。官场不得志,情场又失意,你让他怎不万念俱灰,焚心毁神?

  这天夜晚,月上中天的时候,板桥在怡莲师太的照料下,恢复了神志。吃了一碗莲子汤,板桥执意连夜回老家去,怡莲师太不便久留,意外地提出一个要求来:“老纳久闻板桥先生的大名,尽管慧智走了,但贫庵与先生也算是有了不解之缘,能否请先生留下墨宝一幅?”

  板桥作礼谦道:“一姐避难在此一方净地,承蒙师太多有庇护。板桥无有财宝相赠,留下难以启齿的几个字理所当然,理所当然。”

  说完他提笔写道:

  梦醒扬州一酒瓢,

  月明何处玉人箫,

  不爱乌纱爱红颜,

  绝世*郑板桥。

  这幅墨迹在清竹庵悬挂出来以后,板桥与一姐飘逸漪丽的恋情在扬州一时传为佳话,清竹庵的香火也因此旺盛了起来。

  5

  五年过去了,转眼到了乾隆六年。

  板桥自从失去了一姐,似乎对人生的热情冷却了许多,他与世无争,常入空门论佛参禅,经文唱和之中忘却世事的纷扰。这年刚刚过了正月,他没邀任何画友,独自一人出游泰山、西湖、黄山……秋风染叶,天气转凉的季节,他从黄山后山下来,经秋浦河入扬子江。途径江宁,听说供职鸿卢寺的晏斯盛出任江南布政使,驻节江宁,心血来潮去拜访了这位可称有着座师之分的新官。晏斯盛在乾隆元年板桥会试的丙辰科充同考官,他与慎亲王允禧、三朝老臣鄂尔泰关系拉得都是挺近乎的,他被外放到江宁来,虽说官职升迁了,但毕竟离开了紫禁城的宫墙。官场诡云多变,幻不可测,允禧、鄂尔泰他们不会有什么意外吧?板桥意外地想,这才身不由己地在江宁上了岸,寻到晏府上去了。

  晏斯盛正与江苏巡抚曹仁说事,没料到板桥的来到,一见板桥,喜出望外地起身相迎道:“啊呀呀老板桥,你怎么象个不沾家的百脚猫,我到江宁半年多了,竟找不到你的踪影,你跑到哪儿去了?”

  “落魄江湖,四处游荡。”板桥瞥了一眼在座的曹仁,自嘲地笑了一下,作礼道,“学生听说师座升迁江宁,特来拜见。”

  “啊呀呀,都这么熟了,还客套什么呀。”他打量板桥,一身皱里巴几的青布长衫,一双沾泥毛边的黑帮步鞋,隐隐的一股汗酸味顺着堂风朝他飘了过来,他稍稍皱了下眉头,漾开笑脸扇了下鼻子,“瞧你一身什么味儿,洗个澡,我有要事跟你说。”

  板桥洗完澡从边厢来到花厅的时候,听见曹仁不屑的声音:“他中进士五年了,一官半职没捞到,心情很不好,大人还是少与他……免得惹了一身骚,还说不出个冤屈出来。”

  “哈哈哈,曹大人的好意我明白,多谢点教。”晏斯盛说:“他能不能有职位,那是天意人缘定下的,也不是我晏某能左右得了的。你说呢?”

  虽说别人的私下议论没有什么指脊梁咒祖宗的难听话,但冷冷的话语不啻一把钢刃捅进了板桥的心,退避争斗的他重又燃起了野兽般拼杀的血性。

  本想在晏府歇息一二天的板桥,忍受了晏斯盛面上的惺情假意,收拾行装执意立马赶回扬州去。

  “你这是干什么?”晏斯盛惊诧不已地说,“是嫌我没饭给你吃?”

  “真到了没饭吃的时候,我再来师座的府上要饭吃。”板桥假戏真做地说,“师座要跟我说什么,学生洗耳恭听。”

  “啊,是这么回事,我出京时去慎亲王府上辞别,王爷跟我说,别忘了问板桥那副楹联的下句作出来没有。他说整整五年了,怎么没听到你的动静?”晏斯盛带着回忆的神色绘声绘色地说,“我问王爷是什么样的楹联,他不说,样子很神秘,说你让板桥快快给我作好就是了。我也不便多问。”

  板桥心里惊了一下,想起“此木成柴山山出”这句楹对来。原以为允禧是为了排遣他和金农的苦恼借话逗趣的,没想到还这么当真了。

  “就这事?”

  “就这事。”

  晏斯盛一再挽留,板桥不从,只好吩咐下人给找了一只到扬州去的顺便官船,送他走了。

  板桥一路劳顿,上船就埋头睡上了,一觉醒来,撩开窗纱看了下,江豚翻滚,鸥鸟嘶鸣,煞是热闹,眼见得扬州就快到了。他伸了一个懒腰拉开舱门往船头信步走去。

  宽大的甲板上,一个豪华的凉棚里,几个富豪子弟诗酒之余,调戏起歌女香奴来。闻见年青人起哄的喧闹声,板桥不时地皱起眉来。

  “看好了,这里是十两银子,我把它放下去,你能从水里捞上来,我赏你……赏你……我到摇梅院包你三个月,帮你老爹还欠下的税款。怎么样?”说话的公子哥儿高挑的个子,一身白色缎袍,白皙的月盘脸上暗红色的雀斑显得格外的醒目。他叫吴浩伟,扬州大盐商如今的扬州府知府吴子坤的大公子。吴浩伟用紫色手绢包了一锭成色足有十两的纹银,尔后系上一根鸡毛管粗细的红色香绳儿从船舷处放了下去。

  香奴的嘴唇打着颤,几近哀求地说道:“我不会水,我不要你的钱。”

  “你不说你原来是个渔家女儿吗?这会儿又不会水了?你敢耍我?!”吴浩伟的脸色变了。见那几个公子没动静,他叱声道:“你们都是死人哪,把她推下去啊!”

  几个公子如同耗子闻见猫儿的呵斥,转而野狗一般扑向了香奴。可怜的香奴惊叫着绕着桌子跑了一圈,继而抱住凉棚的拉绳死也不放了。她哪里是几个男子的对手,那几个生拉硬拽地将她剥离了开来。男人们扬着戏谑的大笑抬起了她,正要把她丢到水里去,只听身后传来一声断喝:“住手!”

  几个公子哥儿没料到半路冒出个落魄老书生,一个个愣了神,半晌没反应。

  “你们还叫人吗?几个男子汉对付这么一个弱女子,亏你们披了一张男人的皮!”板桥怒发冲冠,连珠炮似地骂道。

  从魔爪下脱逃的香奴若同受伤的小鹿一般瑟缩在一边扣着被撕开的衣裳……

  “哟嗬,老东西,你是从哪冒出来的?”吴浩伟醒过了神,丢下手中的银两,朝板桥威逼了过去。

  一个长着猴腮似的矮个撵了上去,凑近吴浩伟的耳边提醒道:“老大,你忘了,这是抚院送上船的……”

  吴浩伟想起了几个大官人送这个寒酸老头上船的情景,心底的十分怒气陡然间消散了一多半,“我说,我与这女孩儿玩,与你有什么相关?”

  “你既然盯着问,我就告诉你。”吴浩伟冷笑了道,“他家摇梅院欠下官府的税款,这是他们家鸨儿送来孝顺我们的。这下,你该满意了吧?”

  “欠官府的税款?就是这么了结法?”板桥惊讶万分。

  “吴大人就是扬州府的大税官。”猴腮说。

  板桥蔑视地“哼”了一下,讥诮地说道:“即是这般,我倒要面见知府大人,好好讨教讨教了。”

  “哼,我说小老儿,你好不知趣。你搅了我的好事,我没找你的碴你倒寻起我的不是了。”吴浩伟羞恼交织,隐含杀气地往板桥缓步走了过去。

  “浩伟,别莽撞。”旁边的几个公子知道吴浩伟的为人歹毒,怕惹出人命案来,慌慌撵了上去拦住了他,悄声劝道,“别看老头怪里怪气,但他的气粗着呢,没两下子,他敢这般沉稳?弄不好,这是上面微服私访的的大官,你就闯大祸了。”

  吴浩伟敛了怒气:“就这么便宜了他不成?”

  猴腮涎着笑脸道:“大哥看我的。掏掏他的底,他若不是那块料,哥儿几个再把他扔到江里去也不迟!”

  吴浩伟点了下头:“嗯,那就听你的。”

  “喂,瘦老汉,看不出你文乎文乎的,口气还不小。”猴腮走近板桥,轻曼地上下打量了一番,竖起大拇指道:“你知道他老爹是何人吗?当今的扬州府知府大人吴子坤。”

  “吴子坤?他吴子坤也成了知府了?”板桥不无惊诧地说。

  听板桥的口气,吴浩伟张狂的气焰收敛了下去:“老先生与我老爹相识?”

  “何止相识!”板桥哈哈笑道:“在下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让他下河他不敢上山。”

  口气如此之大,这对没见过大世面的吴浩伟来说,平生还是第一次闻说,那份刚刚积郁的怒气悄悄就没了影儿了,竟情不自禁地双手作揖大礼道:“请大人宽恕晚辈不敬之过,小的讨教大人的尊姓大名。”

  “不必过礼。称呼我郑老伯便是了。”板桥随口说道。

  “郑老伯请上座。”吴浩伟礼道。

  板桥傲气地:“不必了,扬州到了。”

  抬眼看,秀丽的扬州城尽在眼底。

  “郑老伯既然与家父是忘年交,晚辈冒昧相求,您能以扬州为题吟诗一首让我带回去吗?”吴浩伟多了个心计说。

  “没问题。”板桥难以察觉地笑了下,戏言道:“你老爹见了在下的诗,必会来找我的。”

  吴浩伟兴奋不已:“哎呀,那就是太好了!他一直说我没有出息,这次我要出息一次给他看看!”

  “笔墨侍候!”板桥说道。

  吴浩伟连忙跟在后面喊道:“笔墨侍候!”

  船舱里,一个小厮用托盘端来了笔墨纸张。

  板桥取笔摊纸,画了这样一幅画:无人摇橹的小破船顺水飘流,小船的尾后,一根绳子拽着顶官帽。随后题上这么一首怪诞奇异的小诗:

  一小舟,

  水上游。

  一声响,

  到扬州。

  望着难以看懂的画,还有诗中未曾见过的生僻汉字,几个公子目瞠口呆。吴浩伟面带难色地说:“大人,你这画,还有你这写的字……”

  “哦,这个简单。”板桥浅浅地笑了一下道:“公子少不更事,带回去给你老爹吴子坤看,他学问高深,会教你的。”

  吴浩伟拿着那幅字,茫然地点了点头。

  吴浩伟兴冲冲地将板桥的字画送到他老爹那儿去了。吴子坤一看题款,惊道:“郑板桥?他回来了?……”

  吴浩伟指着题款道:“爹,什么郑板桥?他叫郑克柔。”

  “你懂个屁!郑板桥就是郑燮,就是郑克柔!”吴子坤上了心火:“你在什么地方遇到了他?”

  “爹爹果然认识他?”吴浩伟兴奋地说,“难怪他的口气那么大。”

  “他跟你说什么啦?”吴子坤问。

  “他跟孩儿说,他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让他下河他不敢上山。”吴浩伟描绘地说,“爹爹,他是什么样的大官?他跟别人就是不一样……”

  吴浩伟没说完,“啪”一声脸颊上挨了重重的一巴掌。他晃了晃晕乎乎的大脑袋,大着眼迷迷糊糊地问道:“爹,我,我怎么啦?!”

  吴子坤恼羞地:“没出息的蠢货!好话歹话你都听不出来?他那么笑话你老爹,你也就傻乎乎地认了?这幅字画是骂我们父子俩的,你也看不出来?”

  “我,我以为他是便衣私访的大官,所,所以就信了他的鬼话。”吴浩伟委屈地说,“我还以为能和大官交朋友,爹爹会说我有了出息了呢。”

  吴子坤让这个不长脑袋的傻儿子气得有话骂不出,他在琢磨着如何出了这口气,自语道:“他在扬州好长时间没露面了,一定是远游回来了……”

  “爹爹,他还跟我说……”吴浩伟欲言又止地说。

  吴子坤问道:“还说什么啦?”

  “他还说见了你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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