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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虻-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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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并、并不想挽救多米尼季诺。”他最后结结巴巴地说道,脸却半埋在猫的毛发里。“而是我、我明白如果他得不到帮助,我们的工作就有失败的危险。”
  她没有理会他那不值一驳的遁词,接着说了下去,好像她并没被打断过。
  “你是因为热衷于冒险,所以你才想去那儿。在你烦恼的时候,你渴望冒险;在你生病的时间,你想要得到鸦片。”
  “我并没索要鸦片,”他执意说道,“是别人坚持让我服的。”
  “大概是吧。你有点为你的禁欲主义而引以为豪,要求肉体的解脱就会伤害你的自尊。但是在你冒着生命危险去缓解神经的刺激时,你的自尊则会在很大程度上得到满意。不管怎么说,这种差别仅是一个惯常的差别。”
  他把猫的脑袋扳到后面,俯身望着那双绿色的圆眼睛。
  “帕希特,真的吗?——”他说。“你的主人说、说我的这些苛刻的话是真的吗?这是‘我有罪,我犯下大罪’的事情吗?你这只聪明的动物,你从来就不索要鸦片,是吗?你的祖先是埃及的神灵,没人会踩它们的尾巴。可是我想知道的是,如果我截下你的猫爪,把它凑到烛火之中,你对人间罪恶的超然态度又会怎样。那你就会找我索要鸦片吧?抑或也许——寻死吧?不,猫咪,我们没有权利为了个人而去寻死。我们也—也许骂骂咧咧,如果这能安慰我们的话。但是我们不必扯下猫爪。”
  “嘘!”她把猫从他的膝上拿下来,然后把它放在一只小凳上。“你我可以回头考虑这些东西。我们现在必须考虑怎样才能帮助多米尼季诺脱离困境。凯蒂,怎么回事?来了一位客人。我忙着呢。”
  “赖特小姐派了专人送来了这个,夫人。”
  包裹封得严严实实,里面装着一封写给赖特小姐的信。信没有拆开,上面贴着教皇领地的邮票。琼玛以前的同学仍然住在佛罗伦萨,为了安全起见,比较重要的信件经常是寄到她们那里。
  “这是米歇尔的记号。”她说。她迅速瞥了一眼,信上似乎谈的是亚平宁山区一所寄宿学校的夏季费用。她指着信件一角的两处小点。“这是用化学墨水写的,试剂就在写字台的第三个抽屉里。对,就是那个。”
  他把信摊在写字台上,拿着一把小刷子在信上涂了一遍。
  当信上的真正内容显现出来时,他看到了那行鲜艳的蓝字,然后靠在椅背上放声大笑。
  “怎么回事?”她匆忙问道。他把信递给了她。
  多米尼季诺已经被捕。速来。
  她拿着信坐了下来,绝望地凝视着牛虻。
  “呃——呃?”他最后说道,拖着柔和、嘲讽的声音。“你现在总该相信我必须去吧?”
  “是,我想你必须去,”她叹息一声回答,“我也去。”
  他抬起头来,有些吃惊。“你也去?但是——”
  “那当然了。我知道佛罗伦萨一个人也不留,会很不方便的。但是为了提供额外的人手,现在一切都要搁在一边。”
  “那儿有足够的人手。”
  “但是他们并不属于你能信任的人。你刚才自己说过必须有两个人分头负责,如果多米尼季诺无法做成这件事情,那么显然你也无法做成。记住,在做这种工作时,像你这样时刻都有危险的人会很不方便的,而且会比别人更需要帮助。如果不是你和多米尼季诺,那一定就是你和我。”
  他皱着眉头考虑了一会儿。
  “对,你说得很对,”他说,“而且是越快越好。但是我们不该一起出发。如果我今晚出发,嗯,你明天可以乘坐下午的马车。”
  “去哪儿?”
  “这一点我们必须讨论一下。我认为我最、最、最好还是直接去范查。如果我今天深夜出发,乘车到达圣·罗伦索,那我可以在那儿安排我的装扮,然后我接着往前赶。”
  “我看不出我们还有别的办法。”她说,着急地略微皱起了眉头。“但是这样非常危险,你这样匆忙动身,委托博尔戈的私贩子给你找个伪装。在你越过边境之前,你至少应该安排三个整天来扰乱踪迹。”
  “你不用害怕,”他笑着回答,“再往前我也许被抓起来,但是在越过边境时不会被捕。一旦到了山里,我就像在这里一样安全。亚平宁山区没有一个私贩子会出卖我。我倒是不大清楚你怎样才能通过边境。”
  “噢,那很简单!我就拿上路易丝·赖特的护照,装作去度假。罗马尼阿没人认识我,但是每一个暗探都认识你。”
  “幸运的是,每一个私贩子也都认识我。”
  她拿出表来。
  “两点半。如果我们今晚动身,我们还有一个下午和一个傍晚。”
  “那么我最好还是回家,现在就把一切安排好,然后弄上一匹快马。我就骑马去圣·罗伦索,那样安全。”
  “但是租用马匹一点儿也不安全。马的主人会——”
  “我不会去租马的。我认识一个人,他会借我一匹马。他这个人可以信赖。他以前为我做过事。边境上的一个牧羊人会把马送回来。那么,我会在五点或五点半到这儿来。我走了以后,我想、想让你去找马尔蒂尼,把一切都向他解释一下。”
  “马尔蒂尼!”她转过身来,吃惊地看着他。
  “对,我们必须相信他,除非你能想到另外一个人。”
  “我不大明白你的意思。”
  “我们在这儿必须有个能够信任的人,防止遇到任何特别的困难。在所有的人当中,我最相信马尔蒂尼。里卡尔多当然什么事都愿为我们做,但是我认为马尔蒂尼的头脑更加冷静。不过,你还是比我更了解他。你看着办吧。”
  “我丝毫也不怀疑马尔蒂尼的可靠和各方面的能力,而且我也认为他可能同意尽量帮助我们。但是——”
  他立即就明白了。
  “琼玛,如果你发现了一位同志急于得到帮助,因为害怕伤害你的感情,或者害怕让你感到烦恼,他竟然没有请你给予可能的帮助,你有什么感想呢?你会说这样做是出于真正的好心吗?”
  “很好,”她沉默片刻以后说道,“我马上就派凯蒂去把他请来。在她出去以后,我去把路易斯的护照拿来。她答应过我,不管什么时候,只要我需要,她都会把它借给我。钱怎么办?要我上银行取出一些钱吗?”
  “不,别为钱浪费时间。我可以从我的存款里把钱取出来,这笔钱我们足以用上一段时间。如果我的存款用完了,我们回头再来动用你的存款。那么我们五点半再见。我当然能在这儿见到你,对吗?”
  “噢,对!那时我早就应该回来了。”
  约定的时间过后半个小时,他回到了这里,发现琼玛和马尔蒂尼一起坐在阳台上。他立即就看出他们的谈话不很愉快,两人显然进行过激烈的讨论。马尔蒂尼异乎寻常地沉默,闷闷不乐。
  “你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吗?”她抬头问道。
  “对,我还给你带来了一些钱,让你路上用。马也准备好了,半夜一点在罗索桥关卡等我。”
  “那样不是太晚了吗?你应该在清晨到达圣·罗伦索,那时人们还没起床。”
  “我那时应该已经到了。那是一匹快马,我走的时候不想让人看见我。我不回家了,有个暗探守在门口,他还以为我在家里。”
  “你出来怎么没有让他看见你?”
  “我是从后花园的厨房窗户钻出来的,然后翻过邻家果园的院墙。所以来得这么晚,我得躲着他。我让马匹的主人待在书房里,整夜都点着灯。当那个暗探看见窗户里的灯光和窗帘上的影子时,他会确信我今晚是在家里写作。”
  “那么你就待在这儿,到了时间从这儿去关卡吗?”
  “对,我不想今晚让人在街上看见。马尔蒂尼,抽烟吗?我知道波拉夫人不介意别人抽烟的。”
  “我不会介意你们在这儿抽烟。我必须下去,帮助凯蒂准备晚餐。”
  当她走了以后,马尔蒂尼站了起来,双手背在身后,开始踱起步来。牛虻坐在那里抽着烟,默默地望着毛毛细雨。
  “里瓦雷兹!”马尔蒂尼开口说道,他就站在他的面前,但是眼睛却看着地面。“你想把她拖进什么样的事情之中?”
  牛虻把雪茄从嘴里取了出来,吹出了长长的烟圈。
  “她独自作的决定,”他说,“没人强迫过她。”
  “是,是——我知道。但是告诉我——”
  他停了下来。
  “我会尽力相告。”
  “呃,那么——我并不知道山里那些事情的细节——你要带她去做一件非常危险的事吗?”
  “你想知道真相吗?”
  “是。”
  “那么——是吧。”
  马尔蒂尼转过了身,继续踱来踱去。他很快又停了下来。
  “我还想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你选择不作回答,你当然就不必回答。但是如果你回答的话,那么你就坦率地回答。你爱她吗?”
  牛虻故意敲掉雪茄上的烟灰,然后接着抽烟。
  “这就是说——你选择不作回答?”
  “不,只是我认为我有权知道你为什么要问我这个。”
  “为什么?天啊,伙计,难道你看不出为什么吗?”
  “噢!”他放下雪茄,平静地望着马尔蒂尼。“对,”他最后和缓地说,“我爱她。但是你不要想着我会向她求爱,不要为此担心。我只是去——”
  他的声音变成奇怪、无力的低语,然后逐渐消失。马尔蒂尼上前一步。
  “只是——去——”
  “死。”
  他直愣愣地凝视前方,目光冷漠而又呆滞,仿佛他已死了一样。当他再次开口说话时,奇怪的是他的声音毫无生气,平平淡淡。
  “你不用事先为她感到担心,”他说,“对我来说,我是一点希望也没有了。这事对大家都是危险的,这一点她和我都知道。但是私贩子会尽量不让她被抓住。他们都是好人,尽管他们有点粗俗。对我来说,绳索已经套在我的脖子上。在我通过边境时,我就扯紧了绞索。”
  “里瓦雷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当然有危险,对你尤其危险。这一点我也明白,但是你以前也曾通过边境,而且一向都是成功的。”
  “对,这一次我会失败的。”
  “但是为什么?你怎么知道?”
  牛虻露出倦怠的微笑。
  “你还记得那个德国传说吗?人要是遇到了长得跟他一模一样的幽灵,他就会死的。不记得?那个幽灵在一个孤寂的地方向他现身,绝望地挥动它的胳膊。呃,上次我在山里时,我见到了我的幽灵。在我再次通过边境时,我就回不来了。”
  马尔蒂尼走到他跟前,并把一只手放在他的椅背上。
  “听着,里瓦雷兹。这一套故弄玄虚的东西,我一个字也听不懂。但是我明白一点:如果你有了这种预感,你就不宜出发。既然坚信你会被捕还要去,那么被捕的可能性就最大。你一定是病了,或者身体有点不大舒服,所以这样胡思乱想。假如我替你去呢?那里该做的任何实际工作,我都可以去做。你可以给你的那些人写封信去,解释——”
  “让你去送死吗?这倒是挺聪明的。”
  “噢,我不可能死的!他们都认识你,但是却不认识我。此外,即使我被捕了——”
  他停了下来,牛虻抬起头来,用探询的目光慢慢地打量着他。马尔蒂尼的手垂在他的身边。
  “她很可能不像思念你一样深深地思念我。”他说,声音平淡无奇。“此外,里瓦雷兹,这是公事。我们得从功利的观点看待这个事情——对于大多数人们的最大好处。你的‘最终价值’——这是不是经济学家的叫法?——比我的要大。我虽然不够聪明,但是还能看到这一点,尽管我并没有理由非要特别喜欢你不可。你比我伟大,我并不敢说你比我更好,但是你确有更多的长处,你的死比我的死损失更大。”
  从他说话的神情来看,他似乎是在讨论股票在交易所的价值。牛虻抬起头来,好像冻得浑身发抖。
  “你愿让我等到我的坟墓自行张开把我吞下吗?
  假如我必须死,
  我会把黑暗当作新娘——[引自莎士比亚的喜剧《一报还一报》第三幕第一场。“假如我必须死,我会把黑暗当作新娘。”(朱生豪译文)]
  “你瞧,马尔蒂尼,你我说的都是废话。”
  “你说的当然都是废话。”马尔蒂尼气呼呼地说。
  “对,可你说的也是废话。看在老天的份上,我们不要去做罗曼蒂克的自我牺牲,就像堂·卡洛斯和波莎侯爵一样[席勒悲剧《堂·卡洛斯》(DonCarlos)中的两个主要人物。堂·卡洛斯是西班牙国王菲利浦二世的儿子,因有反政府倾向,被其父拘禁,后来死在狱中。波莎侯爵是堂·卡洛斯的好友,为了营救他而牺牲了自己。]。这可是十九世纪啊,如果我的任务就是去死,那么还是让我去死吧。”
  “如果我的任务就是活着,我想我就得活着。你是一位幸运儿,里瓦雷兹。”
  “对。”牛虻直截了当地承认,“我以前一直都很幸运。”
  他们默默地吸烟,过了几分钟开始谈起具体的细节。当琼玛上来招呼他们吃饭时,他们俩的脸色或者举止都没有露出他们进行了一次不同寻常的谈话。吃完饭后,他们坐下来讨论计划,并且作些必要的安排。到了十一点时,马尔蒂尼起身拿过他的帽子。
  “里瓦雷兹,我回家去取我的骑马斗篷。我看你穿上它就不容易被人认出来,不像你这一身轻装。我还去侦察一下,确定在我们动身时附近没有暗探。”
  “你把我送到关卡那儿吗?”
  “对,要是有人跟着你,四只眼睛要比两只眼睛保险。我十二点回来。千万等我回来再走。我最好还是带上钥匙,琼玛,这样就不会因为摁铃吵醒别人。”
  在他常起钥匙时,她抬起头来望着他的脸。她明白他找了一个借口,以便让她单独和牛虻待上一段时间。
  “你我明天再谈,”她说,“早晨等我收拾好了以后,我们还有时间。”
  “噢,对!很多时间。还有两三件小事我想问你,里瓦雷兹,但是我们可以在去关卡时再谈。你最好还是让凯蒂睡觉去,琼玛。你们俩尽量轻点。那么我们就十二点时再见。”
  他略微点了一下头,带着微笑走开。他砰的一声随手把门关上,以便让邻居听到波拉夫人的客人已经离去。
  琼玛走进厨房去和凯蒂互道晚安,然后用托盘端着咖啡走了回来。
  “你想躺一会儿吗?”她说,“后半夜你可没有时间睡觉。”
  “噢,亲爱的,不!到了圣·罗伦索,在那些人为我准备装束时,我可以去睡觉。”
  当她在食品橱前跪下身来时,他突然在她肩膀上方弯下腰来。
  “你这儿有些什么?巧克力奶糖和英国太妃糖!怎么,这可是国王才配享用的奢侈品!”
  她抬起头来,对其喜悦的语调报以淡淡的一笑。
  “你喜欢吃甜食吗?我总是为塞萨雷存上一些。他简直就像小孩子一样,什么糖都爱吃。”
  “真、真、真的吗?呃,你明天一定要为他再弄、弄一些,这些让我带走吧。不,让我把太妃糖装、装、装进我的口袋里,它会安慰我,让我想起失去的快乐生活。我的、的确希望在我被绞死的那天,他们会给我一点太妃糖吃。”
  “噢,还是让我来找一个纸盒子装着吧,至少在你把糖放在口袋之前!你会弄得粘乎乎的!要我把巧克力也放进去吗?”
  “不,我想现在就吃,和你一起吃。”
  “但是我不喜欢巧克力呀,我想让你过来,正儿八经地坐着。在你或我被杀之前,我们很可能再也没有机会静静地交谈,而且——”
  “她不喜欢巧克力!”他喃喃地说道。“那我就得独自放开吃了!这就是断头饭,对吗?今晚你就满足我的一切怪念头吧。首先,我想让你坐在这把安乐椅上,因为你说过我可以躺下来,我就躺在这里舒服一下。”
  他躺在她脚边的地毯上,胳膊肘靠着椅子。他抬头望着她。
  “你的脸色真白!”他说,“这是因为你对生活持着悲观的态度,而且不喜欢吃巧克力——”
  “你就严肃五分钟吧!这可是个生与死的问题。”
  “严肃两分钟也不行,亲爱的。不管是生是死都不值得严肃。”
  他已经抓住了她的双手,正用指尖抚摸它们。
  “别这样神情庄重,密涅瓦[罗马神话中的智慧女伸、女战神,又叫雅典娜。]。再这样一分钟,你就会让我哭出声,然后你就会后悔的。我真的希望你再次露出微笑,你的笑容总是给人一种意外的喜、喜悦。好了,你别骂我,亲爱的!我们还是一起吃着饼干,就像两个乖孩子一样,不要为了吃多吃少而吵架——因为明天我们就会死去。”
  他从盘子中拿过一块甜饼,谨慎地比画成两半,一丝不苟地从中折断。
  “这是一种圣餐,就像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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