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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中在人心-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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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守住小桥,劝阻遇难者亲属。
小桥是通向坟场的唯一通道,宽约10米,长约15米。小桥确实很小,但桥下风平浪静,桥上却波涛汹涌,数百名亲属说着、哭着、吵着、闹着要往里进,有的甚至硬要往里冲。李武当排长刚一年,哪见过如此阵势!不过李武知道,用兵之道不在崇武,而在攻心。他先让几个四川籍的战士,用家乡话向亲属们沟通,而后再作解释。很快,场面有所控制。但就在这时,一位10岁左右的小女孩突然冲上桥头,大声哭喊着要见哥哥!原来他的哥哥是个中学生,马上就要下葬了。李武急忙劝住小女孩,向她讲明道理。可小女孩性格天生倔强,根本听不进一句劝告,哭着喊着硬要拼命往里冲。李武急忙伸出胳膊,拦住了小女孩。没想到小女孩一下急了,抓住李武的胳膊就咬了一口;见李武还是寸步不让,又从头上拔下发卡,对着李武的胳膊狠狠扎了下去!这一扎,扎了足足2厘米深,一股鲜血顿时涌了出来,染红了李武的手臂,也染红了小女孩手中的发卡。面对情绪失控的小女孩,李武强忍着痛,含着眼泪望着小女孩,依然一动不动。小女孩反而被惊呆了,也被感动了,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一下扑在李武的怀里,像个小妹妹样嚎啕大哭起来。李武后来说,一个军人,不光要有为人民吃苦的精神,还要有为人民受委屈的胸怀!
可第一具尸体入土合坟后,亲属们的情绪又波动起来,纷纷提出要进坟场与亲人见上最后一面。而李武的一个排既要镇守桥头,又要担任小河沿岸的警戒,还要协助其他工作,根本无法挡住数百个情绪激动的亲属,眼看着潮水般的人群就要冲过桥头!
就在这时,一个小个子军人带着10个战士急匆匆赶了过来,很快在桥头筑起一堵人墙,档住了潮水般的人群!
突然出现在桥头的小个子军人叫向东,黄继光团三营八连二排排长,年仅22岁,是全团最年轻、最瘦弱、最矮小的排长。向东是随黄继光团第二批部队14日凌晨赶到洛水的,一到洛水,脚跟还没站稳,方向还没搞清,就被一个人给叫住了。叫住他的这个人是政委孙传海。孙传海刚接到青嘴山急需支援的电话,正为身边没人犯愁呢,一转身,看见了正站在车上东张西望、一脸惊恐的向东。于是下令,让向东带着10个战士跟着一个地方干部立即去执行任务。 电子书 分享网站
镜头10 替生者下葬,为死者站岗(7)
向东告诉我说,那天早上他刚到洛水,整个人都是晕的,根本不知道来到了什么地方,后来才知道叫洛水,更不知道政委让他去干什么。他带着10个战士赶到青嘴山后,才知道他的任务是把住桥头,不让老百姓进山。可当他看见桥头和马路上的老百姓和学生家长们像疯了一样,立刻就懵了。本来刚坐了飞机又坐汽车,头就晕,一下把他们撒到人山人海中,心里就更是慌神了!而且一转身,他看见一辆辆大卡车正往山上运尸体呢!一车大约拉了10个,不停地拉;而山上的推土机则推出了一个个长方体的大坑,像梯田一样,里面摆放着一排排的尸体,有人正大把大把地往坑里撒着石灰!向东吓得额头冒汗,脑子全懵了!因为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见过死人!但他是排长,身后还站着10个兵,再怕也得扛着。于是他赶紧指挥战士互相挽住胳膊,站成一排。刚站住了,家长们就不停地向他们哭诉起来,还骂人,骂地方官员,什么豆腐渣工程啦,*分子啦,等等。向东没听明白,哪儿是豆腐渣工程;也没听清楚,谁是*分子。家长们说的是四川洛水话,好多听不懂。家长们说着说着就往里冲,向东他们当然不让。家长们就抓他们的衣服,推他们的肩膀,还用头撞他们的胸脯。他们还是不让,站在那里,手抓住手,胳膊挽着胳膊,挺着胸脯,任凭推,任凭抓,任凭撞。有个母亲死活往里冲,向东拦住了,这位母亲就抓着他的衣领骂,骂他心太狠,不是东西!说她的孩子就要埋掉了,还不让她看最后一眼,缺德,没良心,不是人,不配穿黄军装,不配叫解放军!
向东说,我当时听了这话,感到非常委屈,非常难受,直想哭。但一想到一个母亲失去了孩子,该是多么痛苦啊,就一声不吭,随她骂去。我想也许她骂了,心里就好受一点了。但后来的情况越来越激烈,眼看就拦不住了,我赶忙跑到山上去汇报情况,地方政府这才同意一家人可以进去一个。于是,山上埋一个人,就喊一个家长的名字,我们就放一个家长从桥上过去。局势这才缓和了一些。但有的遇难者有好几个亲人,比如爸爸妈妈,爷爷奶奶,还有舅舅姑姑什么的,都想进去。有一个中学生,妈妈进去了,奶奶也要往里冲,一个战士赶紧抱着奶奶,但抱不住,奶奶拼命要进,说今天就是死在这里,也要见她孙子!我看见奶奶的头发全白了,一边哭,一边抓扯着自己的白发大声喊,天呀地的,白发一根根掉在地上,一下子就被地上的石灰掩埋了,奶奶很快也哭晕倒了。我们吓坏了,赶紧将奶奶搀扶到桥边,给她喂矿泉水,几个志愿者也过来帮着劝导,这才缓了过来。看着奶奶这个样子,我心里非常痛苦,也很矛盾。从内心来讲,我恨不得所有的家长都到坟地里去看看自己的孩子;但我是军人,我必须执行任务,我左右为难,好难受啊!
就这样,向东他们从早上7点,一直在桥头守到下午2点,桥头是守住了,但11个人全累垮了!因为从12号晚上到14号凌晨,他们只喝过一小碗面条。而当天又有太阳,非常闷热,他们在桥头守了7个小时,体力、精力、心力,消耗极大,别说吃东西,连一口矿泉水也没喝过!到后来,战士们个个头晕眼花,站都站不稳了;有两个战士甚至还晕倒了!但11个军人彼此胳膊挽着胳膊,肩膀靠着肩膀,相互支撑着,依赖着,继续站在桥头,一个也没趴下。向东说,当时他最担心的,是怕在人群的拥挤中,万一有战士被推到河沟里。河沟有四五米深呢!于是他不得不找到领导,如实相告,领导这才把他们从桥头替换下来。 。。
镜头10 替生者下葬,为死者站岗(8)
然而,当又饥又渴的向东带着10个又饥又渴的战士走回洛水镇路口时,他们早上乘坐的汽车连影子也不见了。一打听,他所在的营和连队早就走了!走哪儿了?不知道。他急忙用电台寻呼,电台没有信号;打手机,不通;再呼再打,还是不通。而且,肚子饿,脑子晕,口又渴,身边却连一块饼干、一瓶矿泉水也没有!这一下,向东和10个战士全傻了!
就在向东带着10个战士离开桥头寻找部队的时候,李柯的队伍正挥汗如雨,掩埋着一具又一具的尸体。尽管他们已是筋疲力尽,汗水、泪水早就无法分清,而且有的家长由于过渡悲伤情绪激动,还出现了一些过激的言辞和举动,但李柯依然要求战士们必须忍让,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必须要把遇难者的家属当亲人对待!
实事上,战士们无论是对待遇难者的亲属,还是遇难者本人,的确都像亲人一样,甚至比亲人还要亲人!比如,尸体运到后,有的亲属要求打开尸袋看一眼,战士们就把尸体放平,然后小心翼翼地打开尸袋,等亲属看完最后一眼,再小心翼翼地把尸袋拉上;有的战士看见遇难者的脸上灰土太多,便掏出一块专门擦洗尸体的黄布,再倒上一点矿泉水,轻轻为遇着者把脸部擦洗干净——战士们把这叫做“为死人洗脸”;有的战士看见遇难者的头歪着,便先将脖子轻轻扶正,再把头轻轻放平,尽量保持遇难者头部的庄重与完美;有的战士们看见遇难者已经压扁,就用手认真修整休整,尽量恢复遇难者身体的端庄与完整;有的家长提出要为孩子摆上一个书包,放上孩子最喜欢吃的水果、糖块和瓜子,再点燃一炷香,战士们不厌其烦,帮着一一办理;每当埋完一具尸体,以便亲属们今后辨认,战士们先捡上一块砖头当墓碑,编上一个号码,比如1号、2号,或者9号、10号,插在坟前,再从旁边采来一束野花,放在砖头——“墓碑”——的前面,然后自觉站成一排,给遇难者集体默哀一分钟——因为天气热,温度高,后面的尸体排着队还要等着埋,所以只能一分钟!
只是,李柯事前的几条规定——其中一条是“满足遇难者亲属的全部要求”,一条是“不准哭”,战士们根本无法执行。比如,亲属们拼命要往里进,战士们必须要挡,不但没有满足亲属们的愿望,还惹亲属们生气,甚至骂娘;比如,有个双胞胎姐妹俩,本来是同桌,姐妹俩从小学一起到初中,可姐姐死了,妹妹还活着,于是妹妹死活要往里冲,一边冲还一边大声哭喊着姐姐的名字说,姐姐,怎么死的不是我啊!怎么死的不是我啊!望着女孩痛苦不堪的样子,战士们想不流泪都不行!还有一位母亲,儿子已经上高三了,马上就要考大学了,母亲哭着对战士们说,她儿子成绩非常好,作文全班第一,全校第一,本来一心准备报考北大的,可学校垮了,儿子死了!所以儿子掩埋后,母亲趴在儿子坟前,一手抓扯着自己的头发,一手抓着坟前的泥土,哭得死去活来。后来母亲晕倒了,一个小战士们急忙背着她下山。下山途中,母亲醒了,看见背她的战士竟比自己的儿子还小——战士只有16岁,一下就想起自己的儿子,反而哭得更伤心了!于是,母亲在战士的背上撕心裂肺放声大哭,战士在母亲的身下压住声音偷偷流泪……目睹此情此景,不但周围的战士们哭了,连长李柯也哭了,而且哭得比谁都厉害,比谁都伤心!
镜头10 替生者下葬,为死者站岗(9)
从14号到16号,三天时间里,李柯带领100多个战士,在没有任何后勤保障情况下,仅靠少量的干粮和矿泉水,掩埋了105具尸体!
与此同时,红白镇掩埋尸体的工作也在紧张进行。
红白镇掩埋尸体的坟场,选在红白镇西山的一块坡地上。镇上村民告诉我说,这地方叫梨园,是几十年来村民专门产梨子的地方。这儿的梨树长势很好,结出的梨子又大有圆,又香又甜,比如鸭梨、木瓜梨、苹果梨等,吃起来清脆可口,香气迷人,方圆几十里,无论大人还是小孩,都喜欢吃这儿的梨。可近20年来,随着企业厂矿越建越密,外来人口越来越多,不知什么原因,这儿的气候越来越冷了,气味越来越难闻了,梨树的叶子越来越黄了,结出的果子越来越小越来越瘦了,长出的梨子竟出现了一个个的斑点,甚至后来干脆连梨树都不长梨了!再后来梨园变成了荒坡,现在又变成了坟场!
我曾三次沿着山路爬上这个坟场。爬上坟场不易,一是山高路滑,坡陡路窄;二是山中多雨,雨天路滑。我三次去坟场,三次都下雨,三次都摔跤,三次都被身边的战士及时扶起。于是我想,我空手走路尚且如此,战士们抬着尸体爬山该是何等不易!
我还听说,距梨园几里开外,还有一个荒坡,叫周家坡,因这儿的人大多姓周,故此得名。周家坡曾被灾区传说为“万人坑”,其实据我了解,这儿不过埋了几百人,说“万人坑”显然是一种夸张的比喻。但周家坡与梨园确有不同,即死者下葬的规格有异。周家坡主要埋的是老百姓,死者的居所是一个大坑,用战士们的话来说,是“睡通铺”。即是说,下葬时,先埋一层人,盖上一层土,撒上一层石灰,再埋第二层人,再盖上一层土,再撒上一层石灰;而梨园埋的多是学生和老师——学生136,老师7人,且一人一坑,用战士们的话来说,是“住单间”。
不知什么原因,我三次走进梨园,都有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说天冷,这儿似乎确实多了几分寒意;但真的是天冷吗?我又心生疑问。因为这寒冷并非来自身体,而是灵魂。每次面对那几百座坟茔,我想得最多的问题是,一旦进入冬季,这100多个孩子稚嫩的生命,能经受得住这原始山中彻骨的冰风霜寒吗?在城里,一个高干的子弟或者亲戚,一个煤炭老板或者一个大款,可以拥有几百平米乃至几千平米的豪宅;而在这里,在灾区,这些地震中不幸遇难的孩子,一生最终的归属,却只有-个几十公分宽的坟坑!我不知道这个几十公分宽的坟坑能占地球多少面积,也不清楚是城里那些豪宅的几分之几,更不明白城里人与乡下人同是人,生命的价值为何竟有如此大的差异!比如,在城里,同样是人,同样是死人,可以到乡下买块墓地,可以进豪华的殡仪馆,可以有很多的人为你排队,为你默哀,为你献花,为你致敬;还有亲人、朋友关爱你,领导同事看望你,礼品、果篮送给你,长长的泪水陪伴你。但在这儿,在灾区,此时此刻,一个人死了,就死了,往坑里一放,甚或往坑里一扔,便万事大吉了。从此阴阳两隔,谁管?谁问?谁爱?谁疼?
红白镇的尸体掩埋,和洛水几乎一样,也是从14号开始,16号结束;不同的是,家属可以进入坟场,军人和百姓,基本没有冲突。至于说每具尸体在掩埋之前,公安人员都进行了DNA抽样鉴定,根据我的调查,无论红白还是洛水,都是子虚乌有,纯属误传。但在这三天时间里,官兵们的意志、体力经历了一场从未有过的挑战和考验,精神、灵魂受到了一次从未有过的洗礼,却是实事。 txt小说上传分享
镜头10 替生者下葬,为死者站岗(10)
埋尸体,能量消耗极大,这个能量既包括身体的能量,也包括精神的能量,故,战士们的普遍反应是:极度饥饿,极度疲劳,往往只干上一两个小时,便有一种身心憔悴、未老先衰、甚至千古沧桑的感觉。
然而即便如此,却无法补充热能。即是说,吃饭成了一个大问题!想想吧,战士们掩埋尸体是在山上,肚子饿了的时候,甚至饿极了的时候,前后左右,不是一个个的坟坑,就是一排排的尸体,而且亲属们就守在尸体的边上,也守在你的身旁,不是向你哭诉孩子生前的种种欢乐,就是向你控诉孩子死后的种种悲伤;要不就是呼天抢地,泪水长流,或者悲痛欲绝,一塌糊涂!战士们坐在坟坑边上,或者蹲在尸体旁边,面对以泪洗面、长跪不起的众多家长,手上捏着干粮,你说是吃,还是不吃?吃吧,实在咽不下去;不吃吧,还要掩埋尸体,哪来力气?结果是,面对一座座坟坑、一排排尸体、一个个亲人,战士们只有忍着,一口不吃。
再一方面,战士们从早到晚,都在近距离地接触尸体,而且每天至少上百具;加上尸体千奇百怪,表情狰狞,形状各异,无论对人的感官还是肠胃,肯定都是一个极大的刺激。因此,干完一天下来,深夜回到帐篷,不是累得半死,也会吓得半死——不光身体累,心更累,根本没有一点食欲。于是屁股一坐,身子一歪,倒下便睡,连做梦的时间都没有。所以战士们埋了三天三夜的尸体,除了喝点水,没吃过一顿热饭,一口热菜。
有个战士,告诉我这样一件事情:有一天,他从早上开始埋尸体,一直埋到下午5点,没吃一口饭,没喝一口水,后来实在饿极了,便悄悄拿出个一快饼干,刚准备要往嘴里塞,就被一个记者看见了,举起相机就要拍照。他发现后,慌忙又把饼干塞了回去,然后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掩埋尸体。我问他为什么记者一拍照,你就不吃那块饼干,他说我是黄继光团的战士,要是记者把我埋死人时吃饼干的镜头拍下来传到网上去了,那就给黄继光团丢脸了,给军人丢脸了。所以再饿,我也得忍着!
至于洗澡,就更是做梦都别想的事情。地震后,水,成为整个红白镇一个突出的大问题。特别是前一周,不仅灾民缺水,军人同样缺水;不是滴水如油,而是滴水如血,甚至滴水如命!如果有人说,一瓶矿泉水能救一条人命,这不是夸张,而是太不了解灾区的情况,准确的说法应该是:一瓶矿泉水,有时能救10条人命!但按当时的规定,每个战士每天只发两瓶矿泉水。而灾区每天烈日高照,地面温度高达35℃,劳动强度极大,战士们个个壮如牛犊,两瓶矿泉水如何饮用,可想而知。不少战士由于缺水,嘴角干裂,鼓起一个个小泡;甚至有的出现虚脱,晕倒在废墟上。因此从团长到战士,一个星期不洗脸,不刷牙,更不可能洗澡。每天回到帐篷,一身臭汗,连衣服裤子上都能清楚地看见一片片白色的汗渍。可衣服都不脱,倒下便睡。武汉军区总医院的一位军医告诉我说,由于没水洗澡,有的战士身上发痒,起疙瘩,长红点,烧裆,那个臭哟,别提了!肖亮营长告诉我说,有一天他路过一个地方,看见旁边有一条水沟,水沟的水很臭,但他还是把自己的脚伸进了臭水沟,痛痛快快地洗了一次脚,因为他的脚比水沟的水还要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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