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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空留香-第5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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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敏手指灵活的将竹笛在指尖旋转,撇嘴一笑:“我不缺钱啊!皇上皇后的赏赐加上我的月俸还是能够养活一府的人,又何必贪图这蝇头小利呢?但说不定我哪天缺钱了,我也会加入卖官行列的!”
  薛崇简看着她不以为然的表情,意味深长的看着她手中的笛子旋转。“选拔官吏乃一朝至关重要的事,此时斜封满天飞又算什么呢?虽说天下大事由朝中忠臣谋划,但关乎百姓生计的事却是由州县官吏决定,这样下去,地痞无赖都能做官,吏治又怎能清明?”
  敏自嘲的苦笑,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件后来让两代皇帝头大的斜封官竟是她一手促成,成为未及政治稳定的一大隐患。她脑中灵光一现,放下竹笛,手指沾了沾茶水,在石桌上写字。
  薛崇简侧头看着桌面上的茶水印记,轻声念道:“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说不行,就不行,行也不行。”他抬头看她,忽而摇着头笑了起来。
  敏手指点点桌上的字,问道:“你说给这幅对联添个横批,什么好呢?”
  薛崇简皱眉想了想,摇头苦笑。“我还是生平仅见这样不合常理的对子,实在想不出什么横批合适?”
  敏笑着起身走到花丛中,朗声道:“古今时政都是如此,上位者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能行;但你无权无势又无钱,更不会讨好掌权者,那么说你不行,你就不行,行也是不行。所以,我赠一个横批‘不服不行’!”
  薛崇简愕然起身,急步走到敏身前,黑眸紧盯着敏,低声道:“小心隔墙有耳,虽在你府中,还是小心为好。”
  敏随手摘下一朵花,花刺深深刺进她的指内,鲜血一滴滴的坠落,敏却毫无感觉,仍紧紧握住满是花刺的的花茎。薛崇简见她指间满是鲜血,急忙握住她的手,扔掉了手中的花,五指上满是细密的小刺。他拔下她鬓间的发针,一根根将刺挑了出来,再细心用手帕将手包住,这才抬头对上敏茫然的眼睛,那雾蒙蒙的眼神深处藏着他看不清的情绪,他急切的想要探寻——
  敏后退一步,侧头避开他的探索的眼神,强笑道:“薛二公子见多识广,我想请教一种植物。”
  薛崇简怅然若失的低叹,立刻恢复他温文尔雅的样子。“尚仪请讲。”
  敏低头摘下一朵红艳艳的山茶花,心不在焉的道:“有一种花花瓣鲜红、娇艳无比,似芙蓉而更香,如山茶而增艳。花瓣下布满茸毛般的小刺,即使再细心的人也会被刺所伤,疼痛难当。说也奇怪,花虽娇美,可它的果实却非常难看,如毛栗一般,入口更是五味陈杂,有酸有甜、有辣有臭,但最多的是苦。不知这花世间可还能找到?”
  薛崇简浑身一震,难以置信的瞪着敏,双手无意识的想要攥住什么,却将手边的花枝我在手心里,花枝上的刺长而大,登时他满手是血,鲜红的液体顺着花枝而下,嫩绿的花枝几点猩红,煞是好看。
  敏蓦然转身,惊见他满手是血的僵直的站在那里,急忙拽他的手,但他握得很紧,一拉一扯间竟将整株花连根拔起,叶子泥土溅了他一身,月牙白色的锦绣长袍,脏污的不成样子。
  守在院外的薛进和小郭一同奔了过来,两人都惊异的看着对方,薛进才急道:“公子可好?用不用请大夫?”
  薛崇简猛地回过神来,神态自若的施礼,歉然道:“是我失态了,还请尚仪见谅。这么奇特的花,我也是第一次听说,不免有些吃惊。待我回去翻翻古书,再给尚仪答案。”
  敏担忧的看着他满手的血,连连摇头。“都怪我胡言乱语了,只是我的一个怪异的梦境,以为天下间真有这种奇花,随口问问而已。公子何必当真呢?”
  薛崇简却神色复杂的看着敏,欲言又止,旁边的薛进扶着他的手,急道:“公子,你的手伤得不轻啊!速速回府吧!”
  敏扶着他的另一只手,道:“我这里有伤药,不如由薛进为公子先挑了刺,包扎好再走,也顺便换身衣衫。”
  薛崇简低头看着自己狼狈不堪的样子,温然笑着点点头,任由敏和薛进扶着进了内室,敏将银针和伤药放下,由薛进亲自为薛崇简疗伤,敏在一旁细细看着。画眉送来一身天青色的长衫,敏便拽着画眉退了出去。
  薛崇简身着天青色的长衫,两只手藏于袖中,缓步走了出来。池畔桃树下,一袭淡黄席地坐于碧草之上,随流水随落花,轻轻吹奏着,音律稍有间隔,尾音拖得极长,却愈加显得曲子戚哀缠绵。
  薛崇简愣愣的站在她的身后,只觉得她曲调透着无尽的哀怨、决绝,又似是哀悼逝去的情意。他竟听得心惊肉跳,不由得开口唤她。“慕容——”
  乐曲倏止,她缓缓起身却没有回头,依然看着桃花瓣在池水中打着旋,两只白鸽从树下飞下,落在敏的肩头,那是怎样的落寞和悲伤。春风吹起她的纱裙、披帛,缥缈的似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她幽幽开口:“几次承蒙公子相助,我一直感念于心,却不能向你致谢,今日本想好好款待公子,却让公子受了伤,我欠你的情真要还不清了!”
  眼前的她是那样的陌生和疏离,他从未觉得她离他这样遥远,许多一直压在心口的话已经呼之欲出了,他却不知如何开口。
  敏突然转身面对他,眉眼弯弯、笑靥如花,上下打量着他身上的天青色长衫,笑道:“这是我那是按自己喜好改过的衣服。贵族大多穿右衽深衣,视左衽为异服,那我就做个对襟的深衣,这样总算不偏不倚了吧。”
  薛崇简却只盯着她,未曾在意自己穿的是否怪异。
  敏指着长衫下摆的青竹刺绣,又道:“我母亲很喜欢青竹,喜欢它的挺拔不屈,刚毅不折。耳濡目染我也喜欢了,青竹以天青色为底更能衬托出它自己的本色,远比妖异的紫色要清爽许多。”
  薛崇简不由自主的退了一步,难以置信的瞪着敏,随即轻声笑了起来。“看来你我的账果真算不清了。不知尚仪要怎么还我?”
  敏故作皱眉细想,用竹笛敲着头,笑道:“这个问题挺难的,我现在没有想好呢,现在告诉公子了,岂不是没有意思了吗?保持一些神秘感,不好吗?”
  薛崇简温文一笑,点头叹道:“的确,这样的人生才有趣。今天能参观尚仪的府邸,又欣赏了尚仪的曲子,还能穿上尚仪亲手改过的衣衫,当真是不虚此行了。今日叨扰许久,告辞了。”说着深深一揖。
  敏裣衽还礼,看了看他藏于修中的手,歉然道:“公子的手伤得不轻,回去还是请大夫医治,保险一些。天气渐热,对于伤口愈合不好,还望公子保重身体。踏青游玩还是能免则免吧。”
  薛崇简愣了下,不解的看着她,又释然的笑笑,点了点头,跟着小郭离去。身后决然的曲子又起,他愕然转身,问道:“这是什么曲子,叫什么名字?”
  敏的唇移开笛孔,淡淡的道:“这是我很喜欢的一首曲子,名为‘断情殇’,笛子独奏,配上木鱼伴奏,应该会更有意境,可是我的功力还差的远。改日去公主府再向公子请教。”
  薛崇简深深的看了敏一眼,苦涩的笑了一下,转身快步离去。
  敏冷冷的回身,看向绿树红花碧草,断情殇缥缈不绝——
  五月初的天气渐热,太阳暴烈的炙烤着大地,即使夕阳西下,地面的温度依然不减。
  敏低头缓步往宫门外走,虽然不似以往穿着严实的男装,可现在一身丝绸轻纱反倒不吸汗,汗湿的贴在身上,很不舒服。幸好她现在像一个上班族一般朝九晚五,除了值夜外,到点下班,回家后什么形象仪态都不用了,怎么凉快怎么呆着,想了想心情愈加愉快。
  走至门口,小郭站在马车前恭谨的向她行礼,眼睛瞄了一眼马车内。敏了然的点点头,轻轻打帘上了马车。上官婉儿严肃的瞪着她上车。
  敏轻轻敲了下车窗,马车缓慢的往前走去,敏的眼睛透过冰鲛纱看着外面。
  上官婉儿一直盯着敏,轻轻一叹:“冰凝真的是被太子□致死?”
  敏浑身僵硬的点了点头。冰凝口不能言,却能写字,临终前在她手心写下了李重俊的名字,还说李重俊对她积怨太深,希望她能小心。敏怎会不知李重俊当日羞辱她不成,而冰凝是代她受辱的。心中对李重俊的恨意只想杀他而后快,可却在中间又生变故——
  上官婉儿黯然的闭上眼睛,缓缓握住敏的手,温柔的看着她,轻声道:“我知道你心里难受,认为冰凝是因你而死,可若冰凝泉下有知,定不希望你以身犯险。不要再轻举妄动了,他的身份——”
  敏冷冷接口:“他的身份高贵,冰凝的身份就卑贱吗?我偏不信,他现在站得高,殊不知站的越高摔得越惨,我一定要他为冰凝偿命,告慰冰凝的在天之灵。”
  上官婉儿难以置信的看着敏冷绝的眼神,握着她的手紧了紧,急道:“你疯了吗?你怎么变成这样?骊山之事闹得那么大,幸好有太平公主为你解围,太子又没有掌握确切的证据,你才逃过一劫,下次就没有这么幸运了!你放手吧,皇后不喜太子,迟早会废了他,又何须你动手?”
  敏冷冷的睨着她,嘲讽的笑着:“这真不像你的作风啊!你不是一向亲力亲为,自己的仇自然要自己来报吗?我的仇就不劳婕妤娘娘操心了,我自会做的干干净净。”她低头看着自己脚下的绣花鞋,眼神异常坚决。“即使我不动手,别人也会栽赃在我的头上,与其如此,不如我亲自动手,化被动于主动,说不定反而不会中圈套!”
  上官婉儿大惊失色,颤抖的扳着敏的肩膀,叫道:“难道骊山之上是别人嫁祸于你?”
  敏缓缓对上她的眼,苦涩的笑着,笑容却僵在唇边。“我本有杀他之意,可还没等我出手,就有人为我打草惊蛇了。否则,李重俊早死于我的剑下,那还能一如既往的花天酒地、招狐引伴?那人轻功快如鬼魅,却故意暴露行踪,她的打扮跟我一模一样,还故意留下一只绣鞋,恰与我的尺码相同,若不是有人暗中调换了绣鞋,我早被那个太子拿去问罪了!”
  上官婉儿猛地吸气,急问:“是谁要置你于死地?为什么要借太子之手?”
  敏好笑的看着她,反问:“我还想让婕妤娘娘帮我想想这个人是谁?谁这么恨我?毁了我不够,还要杀我?”
  上官婉儿被她噎住,瞪着她无语。
  马车骤然停下,只听一个尖细的声音道:“慕容尚仪,我家公主请尚仪府中一聚。”
  敏皱眉想了一瞬,挑开窗帘一角,恰恰挡住上官婉儿。大街一侧停着一辆无比豪华的马车,两匹毫无杂毛的雪花骢,珠光宝气的车顶,前呼后拥的侍从侍卫,无不彰显车内人的身份地位。敏微笑的看着那小厮,客气道:“这位小哥,不知公主可在车上?”
  那小厮点了点头,敏立刻缩回车中,按了按上官婉儿的手,就急急挑帘跳下马车,给小郭使了眼色,小郭摇头不答应,敏瞪了他一眼,快步走到马车前,恭敬的屈膝行礼,只见窗帘微掀,安乐公主笑着看着她,敏便登车而上,浩浩荡荡的走了。
  上官婉儿透过冰鲛纱看得一清二楚,心中苦涩难言。她们现在这样是好是坏呢?敏下意识的在保护她,她自己觉察到了吗?
  暗夜未央,大街上寂静无声。只有群贤坊东北侧的慕容府依旧灯火通明。
  远远的,一辆极尽豪华的马车缓缓驶来,小郭急急迎了过去,却被车前的侍从挡了回去,小郭刚要动手,车内一个含糊的声音叫了一声,车帘掀起,敏摇摇晃晃的从车上跳了下来,小郭连忙扶住了她,瞪着车旁那些侍从,却见一个华服男子慢悠悠的从车上下来,站在马车旁,轻佻的看着敏。
  小郭最善察言观色,只觉得那男子的眼神淫奸卑劣,样貌秀丽、皮肤白皙,却一点没有阳刚之气,举手投足拿捏做作,令人作恶。
  敏靠着小郭矮小的身子,眼神迷蒙的看着一干侍从,轻笑道:“有劳诸位了,请代为向公主传达我的谢意。天色不早,请回吧。”
  敏目送公主车驾离去,拽住那男子的袖子往里冲,小郭追在后面生闷气,只想把那个男人大卸八块。突然想起了什么,在后院门口急急拦住了她,眼睛瞟了一眼她的房间,敏岂会不懂,想了一下,转身将那男子拉到面前,笑问:“你知道公主为什么把你赐给我吗?”
  那男子见她媚眼如丝、笑靥如花,美艳调情的蹭到她身边,轻声道:“尚仪乃宫中红人,独居宫外,没有贴心之人,公主希望小人可以解尚仪的闺房之怨。”说着伸手欲搂敏的腰,敏旋身避开,冷冷道:“错。你只不过是公主丢弃的破鞋,派你到我身边只是为了监视我,对不对?我想公主肯定是答允你日后为你加官进爵,让你如二张兄弟一般。不过,我告诉你,你的如意算盘打错了,一个吃软饭的男人永远不会站在令人尊敬的位置上。”她披帛一挥,将他推进了旁边的水池中。“在冷水里好好清醒清醒,如果你还认为自己是个男人,就拿出点男人样!你最清楚被舍弃的面首的下场是何其的悲惨,你自己想想清楚!”
  小郭有点搞不清楚状况的看着水中扑腾的人,却见敏一脸坏笑的看着他,拍拍他的头道:“这个人就交给你了,给我好好整治整治他,让他知道什么才是男子汉。”说完便进了屋。
  小郭不知该生气还是该高兴,郁闷的走到水池边,一脚将爬到岸边的男人又踢了下去——
  敏穿过一重重的纱帘,上官婉儿坐在窗边默默的注视着她。敏怔怔的愣在那,原本想好的话,却在她平静安详的眼神中咽了回去。曾几何时,她晚上下课回家,一进门就会看到妈妈温柔的看着她,那是多么遥远的事情啊!心酸涌上心头,她侧头快步走到一边不语。
  上官婉儿缓缓起身走到她身后,握住了她的手,柔声道:“一个人走夜路太孤单,有人陪总是好的。”
  敏想甩开她的手,可掌心却贪恋着温暖和柔软,她该恨上官婉儿,为什么她狠不下心呢?
  “敏儿,一个人可以为别人而活,也可以为自己而活。我选择了为自己而活,我要在这世上创下女子的伟业,我要让全天下的女子都知道女子也可以凭借自己的能力精彩的生活。事到如今,我却不知道我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活,有时我真的很想放弃。可是我看着你为别人,即使辛苦,仍然坚持,而你身边全是真是关怀的你的人,而我却一无所有,我是不是该结束了?”
  敏突然笑了起来,反手握住她的手腕,道:“你是在祈求我的原谅,是吗?在你毁了我一生的幸福,在你为我的生命设定期限后?知道我不是你心上人和武玄霜的女儿,你就想拉拢我了吗?看到我博取安乐公主的信任,你不服气了?你想结束,我也不会放过你。我和你的战争才刚刚开始,我不会让我的对手轻易退出的?上官婉儿,大唐王朝的内宰相,岂会这么容易认输?你又在谋划什么,想从我这里打探李希敏的消息吗?你休想!”
  敏挣开她的手,撩开纱帘,下逐客令:“我要说的都说了,你的话我也听够了。婕妤娘娘请回,想必府中崔大人正在为您暖床呢!恕不远送,还请你以后都不要再来了,我不想在我家里见到你!”
  上官婉儿柔弱的身子晃了晃,心灰意冷的看着敏绝然的背影,振作的挺直了腰杆,哼道:“安乐公主的确受宠,不知一个黄毛丫头能够跟太平公主一较高下?”她高雅的穿过一重重的纱帘,消失在暗夜之中。
  敏轻轻吁了口气,颓然的倒在榻上,低喃:“与其看着你没精打采的活着,不如与你斗得死去活来,这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了。”她闭上双眼,眼泪顺着眼角藏进发中,再也看不见——

  宫词

  大明宫靠北的龙首原北沿,其下为椭圆形的太液池,池东一座五米高的假山,就是蓬莱仙岛,围绕着太液池的亭台楼阁不拘束于一种建筑风格,或雄伟或娟秀,层次分明,堪称唐代园林建筑的杰作。
  韦后最喜爱在太液池旁与嫔妃女官公主贵妇游乐。看似横七竖八的摆设的草席,却将韦后围在中心,一如众星捧月。能够陪韦后游玩的都是依附或谄媚于她的,争先恐后的说些奇闻趣事逗韦后开心。
  韦后一身大红色的荷叶罗裙,鸾凤宝珠步摇缀在发髻上,愈显得雍容华贵。挨着韦后是安乐和长宁公主,敏和上官婉儿坐于其下,两人面对面坐着,眼神却从未交会,轻声与旁边的贵妇谈笑。
  爽怡以东女国女巫的身份时常伴在韦后身边,自中宗下旨将金城公主和亲于吐蕃,韦后对她是深信不疑,言听计从。一有疑难必会询问她的意见,成为韦后面前的第一红人。
  说笑间所有女眷的目光都注意到敏不同寻常的服饰,大襟右衽,窄袖窄裙,衣裙上是错综复杂的图案,不似唐朝宫装颜色明艳,青丝编成数条发辫,头顶珠帘盘绕,一颗猫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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