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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岛-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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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模模糊糊地开始明白他的意图了。
“你是说一切都完了吗?”我问。
“当然完了,老天作证,我说着了!”他回答说。“船丢了,脑袋也保不住了,就是这么一回事。那天我向海湾一看,没见到我们的船,吉姆·霍金斯,我知道这下子完蛋了,虽然我是个很不服输的人。至于那些饭桶,相信我,他们胆小如鼠,狗屁不如。我定会竭尽全力从他们手里把你救下来。但是你看现在,吉姆——你得以德报德——你可不能对不起我老约翰。”
我十分吃惊,看起来希望这么渺茫的事——他这个不折不扣的老海盗也想到了。
“能做的,我一定做到。”我说。
“就这么定了!”高个儿约翰高兴地喊道,“你的话像个大丈夫。娘的,我有机会活过来了。”
他一瘸一拐走到插在柴堆上的火炬旁边,重新点着烟斗。
“相信我,吉姆,”他走过来后说,“我是个有头脑的人。我现在已站到乡绅的一边。我知道你把船开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了,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干的,但船肯定是安全的。我猜汉兹和奥布赖恩的尸体已泡烂了。我一直信不过这两个家伙。你记着:我什么也不问,我也不希望别人问我。我知道自己输定了,我也知道你是个可靠的小家伙。啊,你是这么年轻。你和我一起可以干出一番大事业来。”
他从酒桶里倒了些白兰地。
“你要不要尝两口,伙计?”他问。我谢绝了。“那我就自己喝一口,吉姆,”他说,“我需要精神精神,麻烦事还多着呢。说起麻烦,我倒要问你:吉姆,大夫为什么把那张地图给了我?”
我脸上现出惊讶的表情,绝非做作。他明白再问已没有什么必要了。
“真的,他把地图给我了,”他说,“不过这里定有学问,毫无疑问。吉姆,是好是坏就不知道了。”
他又喝了一口白兰地,摇了摇他那大脑袋,像是预先知道了未来凶多吉少。
二十九 黑券又至
那几个海盗商量了半天,其中一个才回到木屋来,再次向西尔弗敬了个礼(在我看来,略带点讽刺意味),想借火把暂用一下。西尔弗爽快地同意了,于是这个使者又出去,把我们留在漆黑的木屋中。
“要刮风了,吉姆。”西尔弗说。这次,他对我已变得非常友好和亲见。
我走到最近的一个枪眼旁边向外看。一大堆火也烧得差不多了,烧剩下的灰反着又低又暗的光,我这才明白那些密谋者为什么要借火把。他们在木屋和栅栏之间的斜坡上聚成一堆:一个拿着火把,另一个跪在他们中间。我看见一把拔出的刀子在月光和火把下反射出五颜六色,其中几个像是俯身看着他在做什么;我只能看到他手里还拿着一本书。我正在纳闷他这会儿怎么会拿着这东西。这时,跪着的那个人已从地上重又站起来,于是他们全体一齐向木屋走来。
“他们过来了。”我说完又回到原来的位置上,好像让他们发觉我在偷看,将有损于我们的尊严。
“让他们来吧,孩子,让他们来吧,”西尔弗高兴地说,“我还留着一手对付他们呢。”
门开了,五个人站在屋门口挤做一堆,把其中一个往前一推。他慢慢地走过来,每跨一步都要犹豫一下,向前伸出的右手握得紧紧的,要是在平时的任何场合,你看着一定会觉得可笑极了。
“过来,伙计,”西尔弗喊道,“我不会吃了你的,把东西递给我,你这个傻大个儿。我懂得规矩,我不会难为一个使者。”
经他这么一说,那个海盗胆子大了点。他加快脚步走上前来,把一件东西放在西尔弗手中,然后麻利地回到同伴的身边。
厨子看了看交给他的东西。
“黑券!不出所料。”他说。“你们从哪儿弄来的纸?天哪,糟了,你们看看,这下完了!闯大祸了。你们是从《圣经》上撕下来的,是哪个混蛋干的?”
“糟了!”摩根说,“糟了!我说过什么来着?这事准定没有好结果,让我说着了不是?”
“哼,这大概就是你们刚才商量决定的。”西尔弗继续说:“现在你们个个都不得好报。《圣经》是哪个王八羔子的?”
“狄克的。”一个海盗说。
“狄克,是你的吗?那就让狄克祷告吧。”西尔弗说,“狄克的好运这回算是到了头。你们瞧着我说的对不对。”
但这时那个黄眼珠的大个子插了嘴。
“收起你那套唬人的鬼话,约翰·西尔弗。”他说,“大伙一致决定按老规矩把黑券给你,你也按规矩把它翻过来看看上面写着什么,然后再说。”
“谢了,乔治,”厨子应道,“你一向办事干脆,而且我很高兴地看到,乔治,你把规矩牢记在心。好吧,不管怎么说,让我看看上面写的是什么?啊!‘下台’,是这么回事吗?字写得漂亮,跟铅印的一样,我敢保证,乔治,这不是你写的吗?你在这伙人中间的确是出类拔萃,你会当选下一届船长的,我不觉得奇怪。再将火把借我用一用,好吗?这烟斗吸起来不大通畅。”
“行了,”乔治说,“你休想再骗人。你凭三寸不烂之舌尽装好人,可现在不顶用了。你还是从酒桶上跳下来,让我们投票选举。”
“我还以为你真懂规矩呢,”西尔弗轻蔑地回了几句,“你要是不懂的话,我教你。别忘了,眼前我还是你们的船长。我要在这里直等到你们提出对我不满意的理由来,我再给你们答复。眼下的黑券连口饭都不顶。这以后,咱们再走着瞧。”
“哦,”乔治答道,“你尽管听着,我们都照实说。首先,这趟买卖都让你给弄砸了,要是你敢推卸责任,算是一条好汉。其次,你让敌人白白溜出了这个鬼地方,我不晓得他们为什么想离开,但显然他们是希望这样的。再其次,你不让我们追击。哦,我们算把你看透了,约翰·西尔弗,你想脚踏两只船,这就是你的错处。还有最后一条,你竟偏向这小子。”
“还有吗?”西尔弗沉着冷静地问道。
“这些就足够了,”乔治反击道。“你这么不仁义,我们不会落得什么好下场,早晚得死在烈日下,被晒成鱼干。”
“好吧,现在我来答复这四条,让我一条一条地解释。你说这趟买卖都坏在我身上,是不是?你们都晓得我想要干什么,你们也知道,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今晚我们早就该回到伊斯班袅拉号船上,一个人也不会送死,稳稳当当的,而且我担保船舱里会装满了金银财宝!可是是谁碍了我们的事儿?是谁逼我下台,是你们选出来的合法船长吗?是谁在我们上岸的头一天就把黑券塞到我手里,弄这么个鬼把戏?啊,这把戏可真绝——也算上我一个。还真像伦敦城外正法码头上脖子上套着绳圈跳舞的水手玩的那套把戏。这到底是谁领的头?嗯,是安德森、汉兹还有你乔治·墨利!在这帮惹是生非的家伙中间,你是最后一个喂鱼的。你这个坏事的家伙居然还不要脸想谋权篡位当船长。老天有眼!这简直比天方夜谭还荒唐。”
西尔弗停顿了一下,我从乔治及其同伙的表情上可以看出,西尔弗这番话没白说。“这是第一条,”被指控的西尔弗喊将起来,抹去额头上的汗,大嗓门震得房子直响。“哼!告诉你们,我懒得跟你们说话。你们不明事理,还没记性,我真弄不懂你们的爹妈怎么会放心让你们到海上来做水手、碰运气!我看你们只配做个裁缝。”
“往下说,约翰,”摩根说,“另外几条呢?”
“啊,另外几条!”约翰反驳道,“好像罪过不少,是不是?你们说这趟买卖跑砸了,天老爷啊,你们要是知道事情糟到什么地步的话,你们就会明白了!咱们上绞架的日子不远了,想起来脖子就发硬。你们也许见识过:戴着锁链的犯人绞死在半空中,大鸟绕着尸体飞。会有水手趁涨潮出海时指着问:‘那是谁?’有人会回答说:‘那个,当然喽,那是约翰·西尔弗,我跟他熟得很。’这时你会听到尸体上的锁链被风吹得丁当响。直到船开到下一个浮标处还听得到。咱们都是爹娘的亲生骨肉,为什么要落到这样的下场呢?这都得感谢乔治·墨利,感谢汉兹,感谢安德森和你们中另外一些干蠢事的傻瓜们。如果你们要我答复有关这个孩子的第四条,那就听我的!他难道不是一个很好的人质吗?为什么不利用他一下呢?不,这不是我们的做法。他也许是我们最后一线希望,我看很有可能。杀了那孩子?我不干,伙计们!还有第三条,是不是?嗯,这第三条还真有些谈头,也许你们还有良心没忘了一位真正大学毕业的大夫每天来看你们这件事吧。你,杰克,脑袋开了花;还有你,乔治·墨利,不到六小时就跑肚一次,直到现在两眼还黄得跟桔子皮似的。难道你们忘了吗?也许你们没料到会有船来接他们吧?但确实有,用不了多久;到那时你们就会知道人质的用处。至于第二条,你们怪我为什么这么做,可明明是你们跪在地上爬到我跟前求我答应的。当时你们愁得要命,要不是我做了这笔交易,怕是你们早就饿死了!但这还是小事。你们往这儿看,这就是为什么!”
说着,他把一张纸扔在地板上,我立刻认出来那就是我在比尔·彭斯箱子底里发现的用油布包着的泛黄的地图,上面有三个红色的叉叉。我实在想不出为什么大夫要把这张地图给他。
但是,如果说这件事对我来说是无法解释的话,那么,剩下的那帮叛徒看到地图时的表情则更加难以置信。他们像一群猫发现一只耗子似地扑向那张纸,你抢我夺,扯来扯去,垂涎三尺地争着抢着看地图。听他们的叫骂声、呼喊声和孩子气的笑声,你也许以为他们不光是摸到了金银财宝,甚至已经安安全全地装在船上扬帆返航了。
“是的,”其中一个说,“这的确是弗林特的图。这‘杰·弗’两个字,还有下面的一道线和丁香结,正是他签名的花样。”
“这当然好,”乔治说,“可我们没有船,怎么把财宝运走?”
西尔弗腾地跳起来,用一只手撑在墙上,喝斥道:“我警告你,乔治。你要是再啰嗦一句,我就跟你决斗。怎么运走?我哪里知道?你倒是应该说一说——你和另外那些蠢材,把我的船给丢掉了。一个个只会瞎嚷嚷!问你们也没用,你们蠢得还不如一只蟑螂。不过你说话定要讲点礼貌,乔治·墨利,不要等我教你,你听见没有。”
“这话有理。”老摩根说。
“当然有理,”厨子说,“你们丢了船。我找到了宝藏。究竟谁更有能力?现在我宣布辞职不干了!你们要选谁就选谁当船长。我是受够了。”
“西尔弗!”那些海盗齐声叫道,“我们永远跟‘大叉烧’走!‘大叉烧’永远当船长!”
“嗯,这听起来还像句话!”厨子大声说,“乔治,我看你只好等下一轮了,朋友。也算你走运,我也不是个记仇的人,那可不是我的做法。那么,伙计们,这黑券怎么办?现在没用了吧?算狄克倒霉,糟蹋了他的《圣经》。”
“我以后是不是还可以吻着这本书宣誓?”狄克嘟着嘴问,他显然是为自己招来的祸端感到十分紧张。
“用撕掉了书页的《圣经》宣誓?”西尔弗觉得非常可笑,就回了一句。“那怎么行!这跟凭着歌本儿起誓一样不能算数。”
“不算数?”狄克忽然高兴起来了,“那我还是要留着它。”
“给你,吉姆,让你见识见识。”西尔弗说着,把一小片纸扔给我。
这是一枚银币大小的圆纸片。一面空白,因为原来是《圣经》的最后一页;另一面印着《启示录》的最后几节,我在家时对其中一句印象特别深刻:“城内无狗和杀人犯。”印有经文的一面涂着炭末,染黑了我的手指头;空白的一面也是用炭写着“下台”两个字。这件纪念品至今还留在我身边,但已无法辨认上面的字,只剩下一些像是指甲刮出来的痕迹。
那夜风波到此算是暂时告一段落。不久,每人喝了一通酒以后,大家便躺下睡觉。西尔弗想出一个报复的办法——派乔治·墨利去站岗放哨,并扬言道:万一有什么反叛的行为,就结果了他。
我一直不能合眼。老天在上,我确实有太多的事情要考虑考虑。我在想下午我自己在危及性命的紧要关头杀死的那个人,我在寻思西尔弗目前玩弄的极其狡诈的手段:他一方面把那些叛逆者控制在手里,另一方面又不遗余力地抓住任何机会保住自己的狗命,为保平安,也不管是否行得通。他自己睡得挺香,呼嗜打得很响。可是,想到他处境这么险恶,等着他的又是上绞架这么可耻的下场,尽管他是个坏蛋,我还是替他感到难过。
三十 君子一言
从树林边缘传来一个清晰爽朗的声音,把我——应该说把我们大家都惊醒了,我看到连靠在门柱上打盹的岗哨也猛地弹起来。
“木屋里的人听着,大夫来了。”
真是医生来了。虽然我很高兴听到他的声音,但高兴里边也掺杂有别的滋味。一想到自己不听指挥,偷偷溜掉的事就感到惭愧;再看看现在处于什么境地,落入敌手,身陷虎穴,我简直没脸见他。
他想必是天还没亮就起身的,因为现在天还没大亮。我跑到枪眼前往外一看,见他站在齐膝的晨雾中,就跟以前西尔弗来谈判的那次一样。
“是你呀,大夫!大清早可好哇!”西尔弗一下子醒过来,满脸堆笑地招呼道。“来的早、来的好哇,俗话说,早起的鸟吃个饱。乔治,精神精神,乖乖,去扶利弗西大夫一把,让他跨过栅栏。一切都好,你的病人都挺好挺快活。”
他站在山头上说了一堆废话,拐杖拄在腋下,一只手撑在木屋墙上,声音、举止、表情还是原来老约翰的样。
“我们还给你准备了一件意想不到的礼物,”他接着说,“我们这儿来了个小客人——他呀,嘿,嘿!一位新乘客或是新房客。先生,他身强体壮、精神饱满,昨天夜里还整整一宿跟我老约翰挨在一起,睡得香着哩!”
这时,利弗西大夫已跨过栅栏,离厨子很近,我听出他的声音都变了。
“难道是吉姆?”
“正是吉姆,一点没错。”西尔弗说。
医生顿时停下来,但没说什么,有几秒钟过去了,他才又走了几步。
“好吧,好吧,”他终于开了口,“先办正事,后叙友情,这话好像是你说的,西尔弗。我先去看看你们的病人。”
他随即走进木屋,向我冷冷地点了点头,直奔向病人。他看来无所顾忌,尽管他知道,身处这群好背信弃义的魔鬼中间,随时都会有生命危险。他跟病人闲聊,好像是给国内一户安分守己的人家看病。他的举动大概对那些人有一定影响,他们对他的态度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好像他还是船上的医生,而他们还是忠心耿耿的水手。
“你的病情在好转,我的朋友。”他对头上缠着绷带的那个人说:“你可真是白捡了一条命,你的头简直像铁打的,怎么样?乔治,好点儿了吗?脸色还差,正经人,你的肝功能紊乱得厉害,吃药了吗?喂,他吃没吃药?”
“吃了,吃了,先生,他真吃了。”摩根应声道。
“你们看,自从我当上反叛分子的医生,我看还是叫狱医合适。”利弗西大夫以一种极其幽默而又令人愉快的口吻说,“我要保全你们每个人的性命且把它看成是无比荣耀的事情,以便把你们交给乔治国王(上帝保佑他)和绞架。”
那些匪徒面面相觑,这句击中了要害的话使他们无言以对。
“狄克觉得不大舒服,大夫。”有一个人说。
“是吗?”医生问。“过这儿来,狄克,让我看看舌头。他要是舒服才怪呢,他的舌苔能吓坏法国人,他也得上热病了。”
“对了,”摩根说,“那是报应,就因为他弄坏了《圣经》。”
“就因为一…像你们说的——像头蠢驴,”大夫反驳道,“连新鲜空气和瘴气,干燥的土地和臭泥潭都分不出来。我认为很可能——当然,这只是一种猜测——很可能你们都得上了疟疾,在彻底治好之前,罪可够你们受的。你们在沼泽地里宿营,是不是?西尔弗,我真感到不理解,这伙人中你还算聪明点的,但在我看来,你连最起码的卫生常识都不懂。”
医生依次发给他们药,他们听到医嘱时那种听话的样子,根本不像杀人不眨眼的叛逆海盗,倒更像是贫民小学的学生,实在可笑。
“好了,”大夫说,“今天就到此为止。现在,如果你们同意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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