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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巍文集:四行日记-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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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五日
晨八时出发，穿过歌乐山隧道，越过灵凤山赴聂总家乡江津县之吴滩场。一路基本上在山的高处行走，山上山下全是稻田，秧已插齐，绿水盈盈，给人以富庶的印象。村子小而散，多三五户自成一簇，为绿竹和杂树所环绕，唯农舍破旧，新修者甚少。一路遇集市数处，人群熙熙攘攘，有一处仅有少量农产品，似不丰富。我一路在思索，四川农民的生活水平究竟如何。为什么四川妇女有那么多被人贩子诱骗出境。这是我脑海中一个悬而未解的问题。灵凤山甚高，急转弯也多，自山顶下望，行车颇险。何况又是一个阴天，雾沼沼的，还有一点雨。
赶到吴滩时已经十一时了。街道很窄，车进不去，我们就下车在石板道上步行。全是旧式街道，房屋多已破旧。一个老百姓领我们到了聂家。一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戴着一顶黑色的老婆帽子，眼光尚清亮，唯耳已聋，门口围观着群众，我们不便说话，就到里面去了。这是一个地主的旧式住宅，两层小楼，一个天井，我们就在后面房子里与照顾老人的李继尧（聂的外甥女）见了面，还有一个聂的堂弟聂荣（一个退休医生）也见了。不一时区委副书记肖树芳和谢区长都来了。李继尧谈道，聂因母亲有哮喘病十三岁即与此女（十五岁）结婚。聂二十岁外出后，两人即没有相见过。现在此女已八十有六。在电视上看到聂时，说不像了。她前些年还参加一些工作，现已半身不遂行走困难。李继尧对她说，二舅舅派人来看你了，还给你捎来了电视机和收音机，她还不信，说是骗她。这也是时代造成的问题，为了革命大家都付出了代价。
中饭由干部们陪同就在这里吃了。我不好意思问人贩子的问题，区长却主动谈了。他说，自八○年以后全区（六万人口）被诱骗到外地被卖的妇女一百二十多人。多是当地二流子、流氓与外面的贩卖集团勾结，然后到此地“办货”，一站一站地将“货”转出去。妇女被骗的原因，或是好吃懒做，或者夫妻不和，家庭不和，想到外面找个好地方。我让他讲得具体点，他说，附近就有一个二流子贩卖了两个妇女，得了一千多元。区长谈这些事时，那个肖树芳却一言不发，显然她认为不应当讲这些缺点。
饭后，我们同李继尧和区长共同到聂帅出生地范家坪。我们在田塍上走了好久，才看见一个三五户人家的小村庄，为绿竹环抱。南有二郎尖，北有灵凤山，风景颇佳。进了竹门，窄窄的院子，有三间破旧的瓦屋和三间草房。草房是后来在旧房基上盖的。据说，一家王姓大地主在这里有一所大院子。后来穷了，就卖给聂家，民国十二年遭了一场大火，将房子烧了。聂帅家即搬到别处。聂帅即生在现在的草房内。我们与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也就是聂帅的堂侄聂森阳照了一个相。老人衣服破烂，打了很多补丁，他嫌太难看，又到屋换了一身，还有很多补丁。我们进屋子里看了看，黑得看不见人，屋里倒是有几囤粮食。问生活怎样，老人的儿媳说，有得吃了，比前两年强了。区长问老爷爷人均收入，他答可达二百元。回来路上我问房子为什么弄得这么暗，连个窗户也不留。司机小兰说，一是怕偷，二是冬天不生火，不致太冷。
我们与区长及李继尧告别后，即又折返灵凤山过长江至江津城。住37师招待所。一个四十岁的副主任罗桂山招待我们，约定明日访问江津一中——聂帅的母校。
。。
五月二十六日
晨细雨已住，罗桂山副主任领我们看江津市容。先看了最西面的柑园。在山坡上好大一片全是柑树，据说成熟时一片金黄很是迷人。这个山坡据说聂帅少年时常到此处玩。随后我看了码头、公园，管理同志送我一本刊物名《几江》，我问为何叫几江，才知长江在这里转了一个弯，很像个“几”字，故名几江。此城就在“几”字内，宛如一个半岛。如果挖一道运河，可以腾出很多地。
街上很繁华，像赶集一样，东西颇多，新鲜蔬菜很吸引人。
到江津中学时，见校门很大方，校名题字为聂帅所书。门里有一烈士碑，为聂帅的几个同学。教导处主任及陈锦光校长将我们迎入。该校为一有名中学。我们参观了聂帅上初中时的教室及座位。孩子们正在上课，显得很可爱。仿佛使人回到少年。我们还翻看了一九一七年的学生档案，上面对聂荣臻的评语是：意志——坚固，感情——进取，记忆力强，天性——温和，衣服朴素，动作活泼，语言——不欺，温和，上课专心。显然他这时的性格已有了他性格的雏形。
中午，我原来要走，37师首长执意请我们吃饭，并摆了泸州特曲。副政委施光禄与罗桂山，还有后勤部长陪我们和总后的客人吃饭。主人甚为热情。施并且流露出这样的话：“你在我们部队威信是高的，你是为我们说话的，是同我们心连心的。虽然有人是从这部队出去的也不一样。”还说我对部队建设有贡献等。罗则提到人们反击战回来后，才要到我送部队的《东方》，反映颇好。最后还再三说，要什么东西即来信，可惜现在柑子还未下来等。我再一次感到同志们的热情。
下午三时赶回重庆。秋华今日头痛，可能是气压太低的缘故。晚与欣欣通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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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七日
昨夜落雨竟夜，今晨雨虽住，仍湿雾迷蒙。开始到曾家岩参观。这里是很不起眼的三层小楼，系邓颖超同志以周总理名义租的，虽名为周公馆，实为南方局的办公机关。一、三层为我所占，二层却住的是国民党，右邻为戴笠住宅，其他处也有特务监视。我们在楼上转了一遭，楼后可望嘉陵江，三楼上有周总理、董老、叶剑英同志的办公室，小而简陋。处处受到特务监视。真是战斗在魔窟虎穴之中。然而看到总理的风姿，却是那么豪迈乐观充满自信。董老诗云：“八年抗战此栖身，‘三打维支’笑语新，戴笠为邻居左右，总看南北过门人。”正是当时情况。周总理在这里独当一面，同国民党正面斗争，同各界周旋，真是才华横溢，是他生活中的一个光辉时期。
随后到桂园。这是毛主席重庆谈判时接待各界人士，最后与国民党签订双十协定之处。两层青砖小楼，楼两侧有桂树两株，旁有绿竹一丛，还有些杜鹃正在盛开，甚为鲜艳。楼上仅有四个不大居室，楼下有一客厅，亦不甚大，挂孙文题“天下为公”四字。据说这是张治中的公馆，临时让出来的。我们看到毛主席在这里的四十三天中，活动日程排得满满的，这也是历史的重要一幕。那时全国人民都渴望和平，我党也如此，国际上也如此，然而历史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国共两党的矛盾是不可调和的，内战终于全面爆发，还是以战争的方式解决了。抗战中两党的合作是以日本人的侵略为条件，这个条件不存在了，自然合作不下去。今天与台湾统一的问题，也要有新条件才能实现，这个新条件就是我们的绝对强大，没有这个条件不过是幻想而已。
红岩村的八路军办事处也去看了。前面有一个很大的新修的博物馆，可览长江江流。内容颇充实，看得时间长了，才去后面原址。也是一座灰色三层小楼。这是周、董、叶在城外办公的地方，毛主席在重庆时亦居于此。三楼为电台、机要人员所居。有应付突然事变焚烧文件的大炉，二楼还有一个洞也通室外。设备都很简陋，领导人不过一床一桌一椅而已。周总理的砚台尚在。
今天为突击参观，饭后略微休息了一下，就参观“中美合作所”的几个监狱去了。
先到渣滓洞，在郊外歌乐山荒郊中。三座陡峭的山峰，令人有森然之感。据说此处，原是煤矿工人住的工房，国民党一九三九年改建为监狱。因原来有一个洞是倒矿矸石的，故名渣滓洞。在山凹里围了灰色砖墙，四周均有岗楼，高墙上架有电网。山头上还有机枪阵地。我一踏进狭小的铁门，心里就立刻沉重起来，这就是我的同志的受苦受难之地。外院是刑讯室，里面有老虎凳，吊人的架子，一种用粗大的木头制成的高脚椅，想是专门将人绑在椅上行刑的。旁边堆了许多沉重的铁镣铐，有重达数十斤者。此外有女牢房两个，有二层灰楼一座。国民党临逃跑时曾将我二百多名革命同志尽焚于此灰楼中。楼是按原来式样恢复的，每个囚室门口贴有当时坐牢同志的相片。里面挂着他们的诗句，读来仍使人心中如烈火升腾。他们都是我的同志，年纪与我不相上下，正是我们那一代人。他们所以如此大义凛然，不畏严刑，是伟大的理想所支持，希望能在多灾多难的大地上出现一个新中国，并进一步向共产主义发展。这些同志多么有气魄、有才华，光凭他们那种精神也要将国民党打败我们党最可贵的就是这种精神，所以无攻不克，无坚不摧。现在这种精神应该说还是有的，但可叹在一段时间内大不如前了。我相信还是会重新点燃起来的。
随后又看了松林坡杨虎城被害处。原来山崖上有戴笠的会客室，杨被诱至此，等待蒋介石接见，被特务以短刀杀害，埋于旁侧之花坛中。
下侧的一座房子，是“小萝卜头” 地下工作者的儿子 被杀害处。杀害后埋于屋内，上以水泥铺之。真是遍地血腥。
此处下山后，抵另一监狱白公馆 原为军阀白驹的别墅改建 。此处有一地牢，黑暗异常。还有一深洞，更是不见天日，是审讯革命者的地方。罗世文、车耀先、许晓轩等同志俱被害于此。当我怀着一颗沉重的心下楼时，蓦然抬头，一株高大火红的石榴树显现在面前，宛如烈士的鲜血染成。原来这株石榴树就是许晓轩同志在劳役中于野外移来，从一九四二年起到现在已经四十一年了。我当以诗记之。
“中美合作所罪行展览”，因时间已晚只能略加浏览。一个老干部说，“中美合作所”这个名字起得很好，我说，对，这就是他们合作的产物。回来时，秋华说到蒋介石的可恨，另一个同志却说，我们也杀了他们不少。这个人的感情不知怎么搞的。想起一些作者心中不禁怅然。
五月二十八日至二十九日
上午行三十五公里到南温泉。溪清林密，颇为清幽。惟向往之百泉及洗温泉澡二者皆落空。仙女洞在山上，本来是一个公园，还要再买一次票，虽只几分钱，但很气人。他们不愿上山，我也就作罢，就此返回。仅在长江桥头叶副主席题字处拍照留念。
下午补写两日来日记。
晚×××的儿子来，这是一个三十多岁的人。为的是让我们替他向重庆市要房子。我们答称不能以聂办出面。后来谈到他手里还有聂总自法国寄回的家信八封。我说你拿在手里干什么。他最后说：“小人喻于利”，我拿给博物馆可得物质奖，给周秘书什么也得不到。这倒说得坦白。此人滑头滑脑，没多大意思。
五月二十九日
今晨八时半离开这个花木葱茏的小招待所启程赴成都。走时仅有招待所司务长送行。这里的班子新调整，军长是过去的副军长姓杨，露过一面，其他据说下去了。同我们一起在食堂吃饭的是几个新提上来的干部。其中一个副主任很年轻，正好碰上我们送了一送。
成渝路是新中国建立后修的第一条路，开始沿长江迤逦而行，后又沿沱江北去。沿途均为小丘陵水稻田，夹竹桃丛及凤尾竹绵延路旁，看不尽山色水光，风景颇佳。
今天送行者还有魏泽钧，给我们拿了一个很大的箱子。同行者还有体委退休干部张兴。他与成都军区万政委是老战友，是退休后来此旅游的。我们这次出来看到好几拨儿出游的老干部。在他们下来之后，像安慰赛一般照顾他们出来一趟。今天火车上又有一批约二十人，男男女女多是五十七八或六十左右者。他们的风度体态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他们朴实可亲，并不像人们近几年在文学作品中描写的那样。我同他们有极深的感情。看到他们，我心里总有点不是滋味。有一个高个子的北方人，现在在昆明不知干什么，在闲谈中说：“江山总是这些人打下来的，不管怎么看这段历史，这段历史总是历史”
十二小时的火车，因为人挤得满满的，十分闷热，我们晚饭也不去吃了。
晚十时到成都。有万政委的张秘书来接。住在军区一所28号，可惜热水已停，只好匆匆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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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三十日至六月一日
今日休息，无活动。
早饭前，抢着洗了个澡。早饭后与万海峰政委见面，答应要司令部给我们安排行动。
上午还去看了公木同志。
下午司令部办公室魏主任来，商量我们行动的安排问题，准备给我们派一个车去一个人。此次行动有保证了。
晚同秋华到街头漫步，见卖小吃的较多。这里骑车子的往往将一个孩子束在肩上，小孩子直直站着颇有趣。
上午同周秘书通了话。他说，战士出版社的意见是《聂荣臻回忆录》第一册“八一”前先出版。
五月三十一日
上午游武侯祠。“蜀相祠堂何处寻，锦官城外柏森森。”可这里倒没看到多少松柏。虽名武侯祠，还是把刘备放在前面，文武官员分列左右。每人有几句简历，但形象都是五官端正，千人一面，无很大艺术价值。刘备比之诸葛亮，自然是诸葛亮在人心目中更有价值。此处历代名人题咏甚多。较珍贵的有三绝碑之一，是唐柳公权的哥哥所书。自然比柳字要差很多。
下午去看杜甫草堂。我怀着崇敬心情看了流花溪畔的这座诗圣居住四年之处。竹木繁茂，风景清幽，建筑也是民族气派。可叹诗人生前命运坎坷，哪有像今天这样的住处，不过“舍南舍北皆春水”中的几间茅屋而已。后院有一石碑，上题少陵草堂，与秋华在此摄影留念。
这里题诗甚多，近代的朱总司令、陈毅、郭老、叶剑英等同志都有题字，可谓琳琅满目。许多画家依据杜甫诗句画了不少画，也画得很好。我带着满意的心情，依依不舍告别。
晚同张兴、秋华到万政委处。
六月一日
今日是儿童节，昨天是猛子生日。
上午游望江楼公园。此处有薛涛之望江楼，吟诗楼及薛涛井。楼在锦江畔，以华丽一词形容，甚贴切。且满园都是竹子，显得甚为清幽别致。据说有竹一百三十余种。其中佛肚竹、人面竹都是过去未曾见过的。公园有特点就好。今天儿童都来游园来了，更使公园增加了生趣。？
又去看了前蜀皇帝王建墓。棺上乐队的姿态甚佳。
下午司令部办公室魏主任和两个搞党史的同志来，商谈走长征路计划。拟于后天启行。初步计划，拟定为二十天。
晚万海峰政委请我和张兴、秋华及赵延章去吃饭，喝了五粮液，吃了十五样四川小吃。主人甚热情。我过去和万接触不多，觉得这位老红军身上也有单纯、纯洁和热情的特点。他说是光山人，十三岁参军，坚持了三年游击战争。
他最后提出要我赠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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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日至三日
今日主要看一方面军长征记，以加深印象。
中午盛仁学同志来商谈大渡河、天、宝、芦第一步计划的日程。他是这次陪我们的一个青年干部，是成都军区党史资料办公室的，赵延章曾流露出看大渡河无甚意思，别人都已写了，雪山也在电影上看过。我对他说，这次时间稍长，你也可留在成都。他表示还是要去。
晚王金泉同志来看望。谈些旧事。
秋华发现我脸部施行手术处肿了，不知是何噩兆。但行动在即，已来不及看了。
晚猛子来电话，说他的事仍未解决。秋华正在给他写信，他来了电话，真是母子心连心啊
六月三日
晨七时一刻，启程赴峨眉。十时路过眉县三苏祠．此地原为苏氏故居，后改为祠。三苏祠由何绍基题名，院落宽敞雅致，不同凡俗。披风榭满池荷花，有苏东坡词中意境。但诗人一生也颇为坎坷，曾被贬近二十年，最后客死他乡。古来有骨气的文人也多数如此。
十二时半抵峨眉的成都军区疗养院歇足，有政委来接。午饭后稍息，即赴乐山。原来只说去看大佛，想不到乐山是三江 大渡河、青衣江、岷江 交汇之处。登上山后，放眼三江汇合处甚有气魄，觉得不虚此行。大佛雕塑并不杰出，不过高大而已。秋华嫌这个佛不好看，不愿在此留影，还是经我说服，随便照一个，表示“到此来过”。
天奇热。归来时，秋华肚痛，不愿吃饭。
六月四日
昨夜大雨，到晨未停。连日闷热为之一扫，疲劳顿消。上峨眉山是去不成了，遂改去沙湾郭老故居。郭老是近代史上知识分子的杰出代表之一，在一些基本方面虽不及鲁迅，但其成就也是很辉煌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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