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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巍文集:四行日记-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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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迎面走来一个满身雪花的姑娘……
  她没有戴帽子,雪花在她的头巾上镶了美丽的花冠,
  她没有束裙子,雪花把她的棉外套镶得像她的白衣一样,
  只是她的脸像一盆鲜艳的炭火,
  她的小靴子踏着雪吱吱地响,
  她赶路到哪里去啊
  这个满身雪花的姑娘。
  走近了,这个姑娘,我好像在哪里见过,让我想一想……
  此外再度描写雪林之美,和姑娘在风雪中的姿态。
  以下将朝鲜妇女的命运,劳动和斗争,将63军驻地一女夜间敲门回家的事情写入。
  最后写这个姑娘走到一家农舍,这个披着雪花的姑娘。
  完全浸入诗思中。但因近年来写诗不多,故无妙句涌出。又不断沉在朝鲜雪后的山林之美中。
  到了七连。
  毕竟是工兵住处,房舍修整甚为完美,连厕所都很讲究。还有一个房间写着文化宫三字,里面有许多书籍,还有战士敲的锣鼓。
  到五班 功臣班 去看,果然与步兵不同。洋锨和十字镐一个接一个挂在墙上。铁锤和钎子也在桌上摆得很整齐。
  工兵战士有更浓厚的劳动农民的气息,显得过于老实了。经过很多动员,就是谈不出思想感情上的问题,只是在分工、技术上打圈子,公式化,党八股将战士与干部害得好苦,更将我害得好苦。费了极大气力,才挖出一点工兵的感情。
  饭后归来。和一等功臣连长薛其德谈。咳,真难,简直如在坚石上打眼,几乎无结果。
  谈到定时弹,教导员说近处还有两个,一个距公路三十米,一个五十米。已经十天了。因弹体钻到地下未排除,我问为什么不排除,他说十天没响也许不响了。我又追问,他又说,响也炸不坏路,我说你保护的是车和人呀手榴弹的杀伤半径还有二十来米。他又说,烤也不能烤,拉又拉不出,炸又炸不掉,你说怎么办我不客气地暗示,这种战术思想是消极的。
  

十二月二十二日
早晨睡梦中,听到有人站在床头上跟教导员说话。教导员向他交代去取定时炸弹。他说:“教导员你放心吧,我去。”我听他的声音是坚决的而略带颤抖的声音。教导员显得缺乏一个军队干部的魄力,说:“那么先取哪一个呢,先起外面那一个吧,先把它挖开可别乱捅”他的犹豫不定,使得参谋说:“我先去看看吧。”我睁开眼来看那参谋,也没看清楚。
  八时起床。到外面散步,工兵的劳动习惯多好,雪中打靶的一条小径,扫得真干净。战士们正在那里跳舞,小孩围着看。
  十时,团长、政委来了。两人都很高大,他们能够来看我们,使得我们心里很感动。两个人都穿着红色的马靴。政委边固,团长王凤阶。政委比团长面貌老,但话却说得多,而团长则是庄重整洁的军人风度。虽然政委抢着和我们说话,团长也毫不觉得政委抢了先,仍态度从容,心理平和。有时在团长说话时,政委还纠正他,但两人仍显得很和谐。
  政委给我们谈了很多。他首先埋怨文艺工作者对工兵平凡的劳动不感兴趣,因而使工兵未能得到应有的荣誉。接着,又要求我写如下的一个主题:即战士的婚姻问题。他说他们部队战士结婚和订婚的约占半数,但每连都发生了六七件女方来信要求解除婚约及离婚的事。他要求我写一个东西来教育妇女。教导员也给我拿出来一封法院的来信,代为征求一个战士是否愿和其未婚妻解除婚约。战士看了很生气,写了一封回信表示同意,但写了又后悔了。这问题确实很复杂。一方面,妇女本身可能有受压迫和婚姻不合理的情形,但也确实存在着妇女觉悟不高的情形。这是战士的切身利益。无疑,应当保卫
  以后,我们又谈了一些中国封建意识的存留问题,这是在吃饭中一件事引起的。有两个女同志,很想看我们,但又不敢进来,我说不要害臊进来吧,给她伸过手去,她俩忸怩得很。政委给我说,他为了和封建意识作战,首先批评跟他去检查工作的女同志,不跟连长握手。女的下连,他也嘱咐几件事,其中一件,就是要和战士通信,可是女的到了连里,给战士开座谈会,一会儿走一个,一会儿走一个,慢慢走得剩了一个,像怕被老虎吃掉一样地溜跑了。听到这里,大家哈哈大笑。后来,通信总是通了,可是来信是“第七班”,而回信也是三个同去的女同志共同的签名。政委在营干集中的时候,强迫女的教跳舞,脸都红着往外跑,团长、政委就说:“回来,我管不了你们!”这样逐渐才好了些。
  由此可见,一个女同志是多么难。
  教导员也说,要不是政委,过去谁给女同志说一句话。她们来了,谁也不理。
  晚上,和团长、政委谈了一会儿与洪水作斗争及工兵的心理。他们在九时才走的。
  他们真是热情,他们俩都很想写作。我给他们鼓了气,并约定他们在明年三月寄给《解放军文艺》。
  晚上,飞机来了三四批,对附近轰炸甚烈,栗里的确是敌机封锁的重点。
  今天去取的定时弹没有了,并不是上面炸下面未炸,而是未炸,竟成了笑话。
  

十二月二十三日
今日晨,与团里两个女同志扯谈。一个是十九岁的收音员刘昭琳,一个是文教刘为莲。刘昭琳,湖北人,一九四九年入伍,是青年团员。脸孔红得鲜明,眼睛又黑又亮,从眼睛看来是一个聪明人。另一个则不很健康。我特别问了她们是如何战胜封建意识的惯性来进行锻炼的。从她们谈话中得知,她们在开始下连前是有些害怕的。为了教歌子,关起门来练习打拍子,因为教歌子不能不在战士的面前呀。直至下了连队,正如政委所谈过的那样,那里的人群正在谈笑,一去便鸦雀无声了。跟战士们在一块吃饭,战士们给她们另外打一小盘菜。后来说一定在一块吃,开始还有人陪着,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几个女的。干部更严重,她们一来,有的躲出去,有几个在那里还搭讪几句。如果是一个人在那里,则早早就跑了。她们本身也是这样,特别对干部,则坚决避免一个人与干部谈话。这真是多么奇特。我问她们是否因此而感觉懊恼,她们认为是这样。特别是到了团里,自己一个人坐在那里,只有看看书,什么话也插不进去,孤寂得很。她们看了苏联电影《女拖拉机手》时说,你看人家多好。在女同志之间也是这样,尽力表现自己的正派。如果哪一个与男同志多谈了话,则将遭到所有女同志的不齿。即使同你说话,也是为了敷衍。在这种情况下,面对男子群中无数个张三李四,一个女同志要保持的关系完全都是四两,即使超过半两也不行。可是女同志也真有这种本领,竟然真能够做到这样,不知背地里费了多少心血。
  后来,她们在“艰苦奋斗”中,与战士们熟悉了。能够达到一个班战士与她们在一起而不跑了,而且乐于在一起了。但是如果一两个还是不行,写信签名也必须是全班。但是和干部,特别是与营的干部简直毫无改善,她们认为与营干在一起嫌疑最大,故用百倍的努力来争取清白。孔老夫子造成我国人民之间的男女关系,是如何的奇特而令人不解。这些东西,在我印象中近年来是如此之深,使我感觉不能不在文艺作品中与工作中坚决地斗争。
  据为莲同志谈,她在和战士同志的接触中,战士躲避别人而不躲避她,原因是她头发剪得短,而被误会成男同志之故。这一点在我未来的小说中,可以加到我的女主人公身上。
  这个题目谈过之后,我又启发她们谈了自己的婚姻观,借以了解一些我所不熟悉的东西。据云:各人有各人的想法,不愿找年龄大的,就是过去所谓“不愿找个爹”。我特别问了她们愿不愿与战士结婚,愿不愿与战斗英雄结婚,而她们说要看各种条件,意思是还想找个投合学生气味的人。很明显还不愿!即是说,在理智上,甚至在感情上,我可以敬佩他,但在结婚上却不可能。让我也在将来的小说中,记下并且纠正这一点吧。
  随后又谈了一些她们斗争的故事。女同志就是这样,她们是互相不听对方的谈话的,而只愿自己发表,这大概是“三个妇女一篮子野雀”的主要原因。
  她们的斗争事迹,这些平凡的事迹,是让人感激的。她们曾经同样“参工”和战士们一起背木头、背石头,架桥时向木笼里填石头。她们俩都能背动一百多斤而并不觉得如何累。和男同志一样,穿着裤衩在水里干。中午,铺点草赤着小脚丫子睡午睡。天气热得石头发烧,她们的光脚丫也就踩在石头上。人家唱,也随着唱。心里要强得很,光怕战士说不能吃苦。现在她们俩都有妇女病,来了疼得很,但是她们心里并不觉得是牺牲了自己的青春,而是竭力忍受着尽力不告诉别人。个别哭哭喊喊的,还遭到大家的白眼。她们在这些锻炼中,都是说说笑笑的感到很愉快。现在她们是来检查文化学习的,为了战士们多识一个字而奔跑着,奔跑着,祖国优秀儿女们。我在将来的作品中表现她们,这是无疑的了。
  刘昭琳是老火车司机的女儿。
  她们有时想想妈,挺坦白,写信写上父母亲,而父亲只是形式。
  一直谈了数小时,感到有些累,而她们似无倦意。教导员说,九连战士很希望我们去,我们义不容辞地在临走之前赶到那里。战士们敲着锣鼓。我给战士们讲了话。杨桦拉了小提琴,战士们给我们跳了工兵舞,给了一些生活的鲜明印象。特别其中有一个战士简直是“小炮弹”,脸圆,满面红光,脖子粗而短,腰粗,腿也短。很有些像喜剧中的角色,善于表情,他将要成为我一个角色的形象。如果我会画,真想把他画下来。
  乘摩托车到另一个连去。第一次乘摩托车,搂住通讯员的腰,下午三时开始奔驰。沿途看见一些炸弹坑。于晚上到达了三登芳华里桥边。指导员、副连长率领几个排长欢迎我们。主人给我们腾出一所大屋。炭火、白桌布、四盒前门烟、一大盘苹果,真如招待嘉宾。干部动作拘束,不苟言笑。完全是我们朴素的战士在他的父母那里,接受的标准的中国式传统。吃饭时,他们只吃一小口。我一边吃一边思索着中国生活方式的问题。我们一方面要保持好的传统,一方面要去掉过于拘谨的部分。
  不知怎的,很累人,定好了次日计划,在热炕上睡去了。热炕炙人之至。同志们的热情,真使我感到像从去世祖母那里得到的抚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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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二十四日
按照计划,早晨到十几个班里,去看望战士,同战士们握手。看到战士们都在那里学文化,屋顶上做伪装用的松枝,都结着白色的冰花。架向山顶的电线,像一条白绒绳飞上天空。
  看了他们的铁舟,回返。
  又是四个菜,八个人也吃不完。同志们是多么老实。
  饭后,干部座谈。大家都像文秀士,斯文得很。中国的礼节把我的小座谈会给封杀了,凭我怎样突围也突不出。一个个老实可爱的农民的面孔,彬彬有礼的姿态,把我压得喘不过来气。头疼。未谈出多少材料,对我有如苦刑。
  我只得宣布会议结束,睡了一会儿。
  晚上找功臣来,谈了数小时。因谈得活泼,情况大有改善。略有收获。会后签字甚久。
  工兵啊工兵,你真有特殊的性格!你完全向我展示了中国人民的淳朴老实。你虽然名为兵,但却一点也没有兵的不羁和火爆!同志们,唉,同志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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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二十五日
分部接我们的汽车并未按照预定时间到来,害得我们等了一天。早晨他们用酒菜来招待我们。我按照我的不知节制的性格,喝到欲醉的程度。给战士们签字占了两小时。战士们拿出了祖国人民慰问他们的最珍贵的本子。
  下午出去和几个朝鲜小孩玩。又到了一家朝鲜老百姓的屋里坐了一会儿,因为彼此不懂话,小弟要求他的姐姐们唱歌。杨桦也唱了一支。他的姐姐,害臊不唱,阿妈妮又下了命令,才唱了。汽车到了,指导员和副连长率领着班以上干部来送。一直送到芳华里桥边才罢。我说了一些鼓励的话。我看着他们,这些可爱的战士,我很有些自豪感,这是我的战士呀,这是我的军队呀!
  穿越过三登,在很高的铁路桥梁下穿过。这座高的桥梁,也少不了是我将来小说中的一笔。
  车在陡坡上停下。山坡上有几间房子,一进去,里面又是一排排小房,电灯辉煌。见到了院长、政委。他们正忙着开会,说会议多得要命。我说了一句打趣的话:“现在有条件了,要在五次战役想开还没法开呢!”政委不知我是打趣,又说:“是呀,那时是散得简直没法开会。”我将来在小说中也要讽刺一下“开会迷”们。
   。。

十二月二十六日
今日早晨一道和干部们去吃饭。也许是基地医院讲卫生吧,吃菜是每人一盘。在临去吃饭的时候,医务院长,头戴大蒲公英般的狐皮帽,穿着红牛皮靴,身上很干净,而他边走还边慨叹地说:“像志愿军这样打扮的,恐怕在北京街上很难找。”可见这位医生出身的人,是如何的看重干净。
  饭后,政委给我们找了一些材料,还派宣传干事李涛来领我们到重伤队。路上爬了一个并不算大的山,可是因为穿得很笨,走不动。在山顶上歇了很大一会儿。我仔细端详了一下朝鲜的冬景。我已经两度朝鲜的冬天,不知将来我能不能写得更真切。
  下了山坡,碰见了顶着物件的朝鲜老妇人,冻得哈哈的。
  你就看见散散落落的平顶房子,这是医院建设的病室。李涛领我们到了一个“朝鲜洞木”(朝语同志)——那些女孩子的住室。有五六个朝鲜女孩一般的高,好像是用米尺量过似的。听李涛讲,这些同志很好,建房时能顶二百斤重的大石头,真是骇人!据说她们的工作比从中国来的朝鲜族为好,而朝鲜族又胜过汉族的同志。我问这是什么缘故,李涛告诉我:“是仇恨。”这话是确切的。我相信,仇恨——对敌人的仇恨,使得她们这样。仇恨,是勇敢与忘我的核心。
  到了智陵里。这里房舍还较完整。虽有炸弹声,但日光和煦,鸡犬和鸣,朝鲜人在安乐生活,有些后方气氛。
  和教导员魏冠华谈了一会儿。晚上去看伤员。我走进了二队的一个苏醒室。一般臭味和药的气味。这洋灰洞有小电灯,床铺分在两边。伤员在上面躺着。有一个头部负伤的伤员,他在那里喊:“站在这里的是谁呀!他们都是什么人呀?”队长故意迎合他说话:“不要嚷了,好同志,他们来看你来了!”他又嚷:“有我们班的人没有?我很想我们班的人呀!”杨桦同志说:“是他。”意思是指我们在楠亭里见过的那个伤势很重的伤员,要到祖国给我们买表。听声音真的是他。他大声喊医生,队长说:“你找医生做什么?”他说:“医生呀,你们用担架把我抬出去吧,我不在这里,我要到前方去!”队长说:“你在前方服从命令,你在这里听我的话吗?”他温柔地答应:“听。”可是呆了一会儿,他又喊:“指导员呀!你交给我什么任务,我保证给你完成!你们别看我这个样子,我打仗可有两下子!”别人又顺着他的口气说:“知道你打仗很好,你不是还立功了吗?”“立功不立功有什么,不是为祖国吗,你们说对不对?”一会儿,他又喊:“把我抬出去吧!把我抬出去吧。”可见他是多么痛苦啊。那面,又一个伤员接着说:“指导员在哪里,指导员!指导员,我要向你作一个深刻检讨!……我那天实在是疼昏了,我说了一些糊涂话。我是个共产党员,我说了一些没有立场的话,我还说,什么立场不立场!指导员,请你原谅我吧,我是疼昏了。指导员哪,找我们指导员来,我要作一个深刻的检讨!”他在电灯光下躺着,头不能动,头上打着绷带,他眼眶里满满的两眶滚动的泪水。我解劝他:“那是你疼昏了,以后改正就是了。”他还是照样反复着:“我难受好多天了,我不作检讨,我成了什么人啦!”我后来告诉他:“你对我作了检讨,也就等于给你们指导员作了检讨。你以后注意就是了。”他这才像小孩子一样,说:“这样我的心里才痛快了些。”他又喊护士来,一个朝鲜的小女孩子,给他擦了眼泪。我被这战士的伟大的心灵,这个四川战士感动得眼睛湿润了。又一个47军的伤员,记得也在楠亭里见过。他留着很长的黑发,指导员鼓励他说:“你看你样子不同了,你好多了。”他的瞳子散发着极为愉快的光芒,说:“天哪,天哪,医生把我救活了呀!”他简直像唱歌一样地说着。
  我们又穿过了一些房间,护士们在开会,评选模范。朝鲜的女护士也竟然能说中国话了,虽然说得很蹩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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