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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巍文集:四行日记-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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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二十一日
整个白天,敌机集中轰炸前二号,但多数炸弹落到沟里去了。敌侦察机也很活跃。昨天,敌机轰炸了一号,炮向一号打得也很多。一个电话员给连长讲,敌人明天早晨可能进攻。连长当时没多说什么。我仔细一想,也觉得情况异常,确实敌有进攻的征候。十一月二十二日
正在睡梦中,国内参观团的张政委把我喊醒。他说,你不是要看打仗吗?仗已经打过了。我以为他在开玩笑,结果是真的。他说,凌晨敌人打了一千发以上的炮弹,他是被惊醒后才起来的。敌人正在进攻一号,现在电话还联络不上。
我看表针正指向五时,指导员的铺已经空了,他们竟没有叫我。很快了解到,敌人是在凌晨二时半开始进攻的,那时我刚入睡半个小时。
我到外面解手,天还黑洞洞的,枪炮声沉寂下来,显然战斗已经结束。我来到连部,看见指挥室里坐着几个人,通信员端着灯在门口等候。连长两只手都拿着耳机在打电话。从电话中得知,我伤亡七名,其中阵亡三名,都是十二班的战士。他们反击了敌人两次,才将敌人击退。在阵地上捉住了一名负伤的美军,已经把他抬回洞里。
不一会儿,又接到指导员从一号打回来的电话,报告说,今日凌晨,敌人约一个连的兵力,分三路开始进攻。开始前,敌以机枪长时间连续射击,借以掩护他们的行动,我们竟习以为常没有发觉。待发觉时,敌人已经爬到我们后边的交通沟,并占领了山顶。经过我两次反击,才将敌人打退。缴获了敌人三支步枪,三副担架。最后敌人弃尸两具逃跑。报告中还说到,战士尹海云同敌人牺牲在一起,他的枪已摔断,手脚也被炸断,估计是与敌摔跤时,拉响手榴弹与敌同归于尽的。我不禁想起,不久前这些同志都同我握过手呀,想不到他们已经成为烈士了。排长姜国盛也负了轻伤,我立刻接过电话,安慰了他。
不一会儿,营长从黄鸡山赶来。他对未给敌人足够的炮火杀伤感到遗憾。人们对胜利不圆满常常是不满意的。估计到敌人明天还要来拉死尸,准备大干一场。
正说话间,把那个受伤的美俘抬来了。坑道里人们呼呼隆隆地朝外跑。我也跟着走出去。狭窄的坑道被堵塞了,人们都想争先看到这位“来客”。我挤过去,看见这位高鼻子的美国兵躺在担架上,头上缠着绷带,嘴呼哧呼哧地喘气,吐着血沫。他的脸上又是血,又是泥,血已经凝成紫色。战士好奇地敲敲他的胸脯,说是穿着铁片。我上去一敲当当响,果然穿的是避弹衣。有人还想看看他穿的是什么鞋,掀开被子,原来穿的是说红不红的粗糙的皮鞋。这个俘虏听见人们议论他,伸了伸胳膊,表情很滑稽,也许他在庆幸自己还活着吧。可惜周围没人会英语,无法同他对话。我在想,他的确应该庆幸,假若不是遇到这样富有人道精神的军队,不把他抬回来,不给他盖上被子,恐怕早就把他冻僵了。
晚饭后,到指挥室,看见营长正在与迫击炮连长、山炮排排副、机炮连副连长等一群“炮官”们挤坐在一起,商讨炮火拦阻方案,准备晚上敌人来抢死尸时给以更严重的打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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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二十三日
昨天营长告诉前一号,把敌尸再往我阵地上拉一拉,拉到三五米的距离,用机枪看守,谁叫敌人抢走谁负责。我很满意他的这个指示,这对敌人是一个精神的打击,因为敌人在前沿会很清楚地看到,而且也是很妙的钓鱼的诱饵。这晚我等了很久没有睡,我要看看这个就要来到的会打得更圆满的战斗。
在观察所,我看着,敌机轰炸二号。他们劝我下去,我也没有下。随着爆炸声,紫灰色又夹着土褐色的浓烟,像烂棉花似的,一卷一卷地升起,这一卷还没落下,敌机又冲下来,整整丢了八颗。我想起我在那儿呆了十多天,和我相处在一起的人们。那些小小的油灯该震灭了吧,他们会在洞里微微地震撼着吧。假若我在那里多好呢,我在今晚可以看到战斗了。
我下来在电话里问,他们说炸得并不碍事,只有一个洞口炸坏了点。
我估计晚上,敌人定会攻击,营长也让他们注意。指导员在今晨战斗一结束,就带一个班去了。早晨,我看他的被窝还没有叠起,晚上回来了,我问起一号战斗的情形,看起来由于长时间没有触发战斗,多少是有些麻痹的。敌人开始打了一阵机枪,接着是炮火急袭,急袭过后,我们的人刚出洞口,敌人已经有几个爬到山头上来了。我们有的战士还认为炮火打这么急,是谁还站到山头上愣充大胆呢。敌人攻击的时间是二时半,巧妙地利用了机枪掩盖他们的脚步声。因敌天天打机枪,我们不注意了。估计敌到了我前沿,他们才开始炮袭。
昨晚上,崔喜德(白天负伤的)下来了。我查看了他的伤口,伤口不重,我去安慰他。拉着他的手跟他谈,他是出洞后,被敌人扔到沟里的手榴弹打伤的。因为伤口疼,他显得有些不安,我拉他下来吃了几个饺子。我劝他吃,他在灯光的暗影里,眼红红地像是很激动地说,我明天要回去。我说,你休息两天吧,为什么要回去呢?他说,我们班里的人也不多。我看他不安,就让他睡去了。
昨天晚上,因为等候战斗的到来,我显得颇有精神。我告诉别人,有情况了一定要告诉我。后来到指挥室看了一看,见营长已经睡了,小油灯,只剩豆粒大,要灭不灭的,昏昏沉沉的,非常静。全洞的人,除了坐班的通信员小辛(辛殿学)以外,都睡了。我也就睡了。
今天十时才起,一问,敌人昨天并没大动静,只摸到一号附近,一发觉有人,就又跑回去了。我游动组为了引敌人上来,没有开枪。
今天,画家罗工柳同志来了,引起我一种敬佩之情。因为他在出国的作家团体中,是坚持性最大的一个。我见了他,不由得对他亲热起来,称赞了他。这也是我们民族的优秀儿女呀!
问了他一些情况。
接到友人一信,谈到他找到两个满意的女朋友,他让一位朋友挑选一个,某人则让他先挑一个,这真是革命友情的佳话。
今天整天敌机骚扰,又在黄鸡山投弹数枚。
天黑以后,我出去解手,忽听敌人的炮火急袭又开始了,像是开始攻击。我赶快回来去告营长,营长问一号,说还没有看见什么动静。我静静等待着,又到观察所看,我以为敌一定要来,等了很久又没有来。我只有在黑洞的观察所里学一点测敌炮位的常识。晚上,和罗工柳、指导员、林长清谈得很晚,到了十二点多。我本拟明晨离开,执行原计划,但心中犹豫不定,想再看一次战斗,他们一劝,我决定再呆一天。
看了几张报纸。
十一月二十四日
早晨一问,昨夜敌向黄鸡山侦察了一下,未敢轻动。但情况显示无名山高地和100敌人增加了两个排。
山炮连副排长提着个小油灯紧张地走到我屋里说,敌人汽车运输紧张,一夜没断汽车响,不知道为什么,刚才左看右看,才发现无名山高地左首的山坳里有三堆很大的东西,用苫布盖着。他急得不行,说要打,化学炮连也要打,他们请示营长,营长批准了。他们决定到前面,带一部无线电报话机去指挥。说着连忙去了。我到观察所去看,他们经常封锁的那条公路,有六七个人在那儿走,穿着大衣,个子很高。观察员说,要不是炮转了方向,是多好的目标!还说刚才一个是小军官,走过这里,士兵不走了,都停下了,他脱下大衣让后边的人拿着,猛跑,后边的人才跟上来。我又看了一阵,又是一个人过来,这人没有跑,好像很沉着的样子,但走走看看,看来精神是紧张的。观察员数着一个、两个、三个,过去了二十一个,真太可惜了。他们交班时,把这些都登记上去,非常认真,因为这是他们的职责呀!
天黑了,我看不清,走下了这很窄小的土梯(有时得屁股先出,像《水浒传》沂岭的老虎一样)。一下梯,就看见洞口无线电在联络,山炮排副拿着有线电话和炮位联络,很热闹。只听电话员喊:“101号,101号,请讲!”“请回答!”“请复诵!”“大米开始了!”“大米等候,黄豆开始了!”他传过来偏差,由排副再告诉他们修正。可是大米(山炮)究竟命中了没有呢,正要问,敌人干扰了,又讲不通,真把电话员急坏了,他只有瞅敌空讲一句。可是对方讲话不干脆,说些次要话,等说重要话时,敌人又破坏了。只有瞅空进行。我在静静看着,电话员拿着耳机在灯影里喊。排副喊打炮时,可以隐隐听到炮弹出口声。“大米发射了。”后来只有黄豆发射。
天黑了,只见化学炮连长(像个伙夫)回来了,说射了二十多发,中了十七发,那三堆东西有两堆都打起了火。另一堆没起火,估计是粮食或洋灰。我去打听消息时,他们已经回来松心地打起扑克了。
昨晚林长清领我到主峰的顶上转了一趟。交通沟里都是被炮火翻起的虚土,走到顶上,坑坑洼洼,也都是虚土。我亲自用脚踩了踩这被炮火打了一年多的虚土,交通沟都是千修万补的,很不整齐。我转了半圈,觉得我快要离开了,还该多走走,又要他领我转了另外半圈。转完后又站在前沿掩体上面看了看山下的陡坡,和在黑影里的暗火力巢。和站岗的战士并排在那里走了一会儿。一会儿又见一个战士出来把虚土铲出去。天上有月亮,照着战士们站在交通壕里的身影。
自己很满意自己的这种行动。
上午听了姜国盛和几个战士的座谈。从座谈中得知,十班长不大好,这次余汗南(广东的)和一个老木匠出身的广西人,起了很大作用,在反击中将手榴弹打到敌群里,把敌人打退。他们还讲一个战士不敢出去,老木匠说,你不去我打死你,他才去了。看来还有不够坚强的,但他今后会锻炼得好些。我鼓励了他们。营长对他们的总结是好的。指出他们发觉敌人慢,信号没发好,姜指挥乱跑,没掌握突击力。他责问姜,姜承认。
因为明天走,晚九时就休息了。
但盼晚上能有事,还没有决心离开。
十一月二十五日
昨夜临睡前,征求政指对我的意见。他给我提了两点:1。下边反映大家很担心首长的安全,可是不让首长去,首长要去;2。首长艰苦朴素,大家还说首长勇敢。有人说,也许这样的人有经验吧,不然毛主席派出他来怎么会放心呢,看首长是经过锻炼的人!哈哈!哈哈!人总是爱听好话呀,特别说我勇敢是让我高兴的。我懂得人家这样说我,并没有把我当做普通一兵来要求!
三时醒来,通信员说外面下起小雨。还说敌炮从十二时就打,直到现在还打。我想情况一定到来了,就想起来,但又太困,想了一个办法,才挣起来。到观察所去看,炮火果然打得激烈,却打的是217高地。看风雨洒洒,天沉黑得很,又回来躺在铺上休息。
天发白时雨才住了。
收拾好行李,喝了豆浆,大家送我出洞。我和他们握了手,离开我呆了二十余日的阵地——高地。这时敌炮又打,给我送行。我们很紧张地在交通沟里猛走。本想和伙房的人郑重告别,也只有草草告别了事,乍一脱离工事,觉得敌人炮猛,炮弹嘶嘶怪叫。谷世范也不说行李重了,只是快走。送我们的小辛在前头,在交通沟外走。又看到那家怪沉着的朝鲜人。
也许经过一个时期锻炼的缘故,心却并没有紧张起来。
一气走过黄浦洞,到了马成里山下。在绑扎所看了看,小洞、太平室、小卫生员……
一路尽是弹坑,坑,坑。沿途不断看到战士扛木头上山和到前边去的人。
终于又到了团部。因行李重把小辛他们累坏了,自己也累得很。团参谋长慰问了一番。
晚上,招待我在黝黑的树身支起的小洞里,在汽油桶里滑稽地洗了澡,理了发。他们为我服务太多,而我为他们服务太少,这是我每次的感想。
晚上在主任处扯谈。鱼,猴子,道士,香蕉树,棉花树,仙人掌,吃桐油拉肚子,不知扯到什么地方去了。
九时休息。整天想在外面,怕在洞里。
十一月二十六日
晨六时起床,喝豆浆吃油条,这生活不错。和副团长、主任乱谈。早晨散步一小时,爬了一个山。看了被炸毁的紫霞洞小村。引起一缕诗思。想以捣衣声为题写一点。回来又看到桑葚冻在树上,引起一点凄凉感。马上涌出一首小诗,但觉得太悲凉了,没有记下。
晚上和他们签字留念。
夜赴炮团。他们在月光下送我。
十一月二十七日
昨天晚上,补日记到十二时,很疲劳,故今晨八时才起。昨天的日记也粗略之至。近年来精力似嫌不够充沛,往往感觉疲劳,难道年龄真是大了吗?真是笑话!
昨天临走时,又是炮声送行,打在前面的要路口。因为给他们签字留念,炮团的司机把小车开到伤员的临时待避洞里等了半小时,车开到河边,正是两道山谷的交叉处,有很深的雾,仔细一闻,是火药味,原来是刚才炮弹爆炸处。车子穿过后,才觉得太平了些。
一路走来,我看见战士扛木头在道边休息,有一个战士说:“歇歇吧?”这是一个有趣的战士。一路走来,发现有了房子,虽然是歪歪斜斜的,也感到温暖和惊奇。好像没有房子像是正常现象似的。
山上也渐渐看到有些树了。猜想这里驻了部队,果然已经到了。
走进一条小沟,接我们的通信员引我们上了一个山坡,看到一座小房。娄参谋长——一个河北人,迎我进去,一会儿主任也来了。他们说,团长、政委都到军里开党委会去了。主任是沧州附近的人,说话同河南口音差不多,人很热情。一见我就滔滔不绝地说起炮兵的情形,并说他最近作了总结,分析了炮兵政治工作的特点。一看就知这人很热衷于政治工作,而且不断称赞自己的炮兵部队。我也向他们说了我此次活动的愿望。他答应为我组织座谈,并在明天就和我谈。……睡时,他又给我安置在与他们相似的一座小屋里,也许可以说是隐蔽部。炕是已经烧热了的。我趴在炕上,在烛边写日记,感觉到幸福和温暖。
敌炮不断在前面响,可是我睡得很得意。有时会忽然忘了是在前线。
今日起床后,看了看近处的地形,这个地形的选择,一看就知道是个很好的死角。到山上一看是个鱼脊山,狭长,很窄。一溜坟头。朝鲜的坟地多是这样。
吃早饭,与主任、参谋长还有协理员、教练员、股长在一起。他们多有些拘束。我感到“名人”真不好,给人以拘束。
饭后和主任谈。他拿出糖烟招待。他的谈话,好像给我作汇报,完全按照他的总结,没有昨晚谈得活泼。我只得那样去听。慢慢有些疲倦。
他打算召集二十余人的座谈会,包括营连干部和炮手,并要他们到我处。我很感不安。决定明天就开。
晚饭后,为了克服前一时期的缺点,先和大家见面,目的是拉近距离。到政治处,干事全来了,差不多都是二十出头的青年,自己心里很喜欢,还和一个教书匠出身的宣教干事开了玩笑,以求气氛活泼起来。幸有人提出叫我谈谈苏联情况,慢慢更活跃了。然后他们又要我签字,我给他们写了“打碎战争贩子的骨头”、“扫清人类前进的障碍”、“开辟幸福的道路”、“让炮声给人类带来和平”、“祖国在后,炮口向前”等。有的青年还让我写两个,很热情。我在他们不舍得用的、祖国人民赠的纪念册上留了字。我在他们纪念册前页上写有“对祖国对党负责”、“我最亲爱的母亲——祖国,为了你我们到了为正义而战的战场——朝鲜,今后……”等等的决心。虽然句子平凡,却力求表达感人的决心。我并要求他们给我谈一谈。今天晚上的见面,是十分叫人愉快的。是他们,是群众不断给我以力量。使我向前,向前!在疲倦时,在不愿坚持时,在想回国时。
早些睡眠,精力充沛迎接明天的工作吧,老魏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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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二十八日
昨晚因睡得太早,反倒睡不熟,炕也有些烫人。计划了一下今天的会怎么开为好。又想了一下将来的作品问题,故事仍勾连不起来。就又想标题,原来自己想用“志愿军”为名,后来想用“火与火”也好,这可以标出这两种力量的斗争。又以《祖国,你催我向前》为题构思了一首歌词。在十二时睡熟。
三时醒了,闻炮声激烈。
八时起。听说参加座谈会的人来了。一个营长,一个副教导员,两个连长,三个政指。其中有一个连长名陈希荣,虽是平静的座谈会,也可以看出他的性格,他屁股坐到那儿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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