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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珍珠耳环的少女-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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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色、墙壁则涂上另一块灰色。这些颜色都不对,都不是那样东西原本的颜色。他花了很长的时间,在这些我称为错误的颜色上。
  有时候女孩会来,花上好几个小时站在那里,可是当我第二天看画的时候,却没看到任何的增加或删减。无论我研究多久,画布上就只是一片一片什么都不是的颜色。我之所以明白它们代表什么,只是因为我亲自清理过这些物品,而且看过女孩穿的衣服,有一天我瞥见她在大房间里换上卡萨琳娜的黄黑色紧身上衣。
  每天早上我不情愿地摆出他所吩咐的颜料。有一次我擅自摆出了蓝色,第二次我再这么做时,他对我说:“不要群青,葛丽叶,只要我说的颜色。我没有吩咐你,为什么要把它摆出来?”他的语气不大高兴。
  “先生,对不起。只是——”我深吸一口气,“她穿着蓝裙子,我想您可能会需要,不会就让它是黑的。”
  “我需要的时候会告诉你。”
  我点点头,转过身去擦雕着狮头的椅子。我的胸口隐隐作痛,我不希望他对我生气。
  他打开中间的窗户,让寒冷的空气灌进屋内。
  “过来,葛丽叶。”
  我把抹布搁在窗台,然后走向他。
  “看看窗外。”
  我看出去,外头微微有风,天上的云消失在新教教堂的尖塔之后。
  “云是什么颜色的?”
  “白色啊,先生。”
  他微微扬起眉毛。“是吗?”
  我望着它们。“有点灰灰的,可能要下雪了。”
  “噢,葛丽叶,你的程度不只是这样而已,想想你的蔬菜。”
  “我的蔬菜?”
  他偏了偏头,我又惹恼他了,我的下颚僵硬起来。
  “想想你是怎么把白色的分开,你的芜菁和洋葱——它们是同样的白色吗?”
  突然间我懂了。“不是,芜菁里面有点绿色,洋葱有点黄色。”
  “一点也不错,现在你看云里面有什么颜色?”
  “有一点蓝色,”我仔细看了几分钟之后,回答说,“而且——也有黄色。还有一点绿!”我兴奋起来,伸手去指。虽然我这辈子不知道看过多少云,但此时却仿佛第一次见到它们。
  他微笑了。“虽然大家都说云是白的,但你会发现里面几乎没有纯白色。现在你明白为什么我还不需要用蓝色了吗?”
  “我明白了,先生。”我并不完全了解,但我不想承认,我觉得我大概懂了。
  等到最后,他开始在错误的颜色上加别的颜色时,我才明白他的意思。他在女孩的裙子上涂上浅蓝,让它变成一件透着黑色阴影的蓝裙子,在桌子阴影下的部分比较深,越靠近窗户颜色越浅。墙壁的区域他加了黄赭色,隐隐可见覆在下面的灰色。墙壁明亮了起来,但不是白色。我发现当光线照在墙上时,墙并不是白的,而有各种颜色。
  水罐与水盆最为复杂——它们变成黄色、褐色、绿色和蓝色。它们映照出地毯的花纹、女孩的紧身上衣,以及垂挂在椅背上的蓝布——完全不是它们原本的银色。然而它们看起来却非常真实,就像一个水罐和水盆应有的样子。
  从此以后,我无法停止观看事物。
  

戴珍珠耳环的少女 32
等他开始要我帮他制作颜料后,我的秘密工作就越来越藏不住。有一天早晨,他带我从画室旁边的储藏室爬上梯子,来到阁楼。我从来没去过那里,阁楼是个小房间,有一片非常倾斜的屋顶和一扇让光线透进来的窗,望出去可以看到新教教堂。房里没什么家具,只有一个小橱柜和一张石桌,桌子的中央有个凹陷,里面摆着一块石头,形状像顶端被切掉的蛋。我曾经在我父亲的瓷砖工厂看过类似的桌子。火炉边还有一些容器——盆子和浅陶盘,和几个夹子。
  “葛丽叶,我要你在这里替我研磨一些东西。”他拉开橱柜抽屉,拿出一条和我小指一样长的黑色棒子,“这是一块象牙,用火烤焦了,”他解释,“用来做黑色的颜料。”
  他把它扔进桌上的碗里,再加入一种有腥味的胶状物质,然后拿起一块他称之为杵的石头,教我如何握住它,如何倾身向桌面,用我自己的重量加诸石头上来压碎象牙。几分钟后,他已经把它磨成细滑的糊状物。
  “现在你试试。”他挖起黑色的糊状物放进一个小瓶,然后拿出另一条象牙。我拿起杵,试着模仿他的姿势,倾身弯向桌面。
  “不对,你的手必须这样。”他伸手过来抓住我的手。他的触碰让我一震,杵从我手里掉下来,滚下桌面,跌落于地板。
  我从他身旁跳开,弯身把杵捡起来。“先生,对不起。”我低声说,把杵放回碗里。
  他没有再尝试碰我。
  “手稍微抬高一点,”他改用言语向我指示,“就是这样,现在用你的肩膀转动,用手腕的力气磨细。”
  我的这一块花了很长的时间才磨成,他的触摸弄得我紧张狼狈、笨手笨脚,而且因为我的身材比他矮小,又不熟悉他要我做的动作。不过,至少由于长期拧湿衣服,我的手臂已经变得很有力。
  “再细一点。”他检查碗里的成果,然后说。我又磨了几分钟,直到他认为够了,叫我捏一点起来用指头搓搓看,让我知道这就是他要的细度。接着他又拿出几条象牙放在桌上。“明天我会教你磨白铅,那比象牙简单多了。”
  我盯着象牙。
  “怎么了,葛丽叶?你不会是害怕这些骨头吧?它们跟你用来梳头发的象牙梳子没什么差别。”
  我永远不会有钱到能拥有象牙梳子,我都用手指梳头发。
  “不是这件事,先生。”他所要求的其他事情,我都有办法在打扫或外出采买的时候做,除了可妮莉亚之外没有任何人起疑。可是磨东西需要时间,我没有办法在应该打扫画室的时候做,我也没有办法向别人解释为什么我得常常丢下别的工作不做,而跑上阁楼。“这可能要花一些时间来做。”我微弱地说。
  “只要你熟悉了,以后不会像今天一样花那么长的时间。”
  我实在不愿质疑或违逆他——他是我的主人。但我惧怕楼下那些女人,她们若知道了,一定会极为愤怒。“先生,我现在应该要去市场买肉,还要熨衣服,太太吩咐的。”我的话听起来很卑微。
  他没有动。“去市场买肉?”他皱起眉头。
  “是的,先生。太太会想知道我为什么没有做我的工作,她会想知道我为什么要在楼上帮您。我不大可能无缘无故到上面来。”
  一段很长的寂静。新教教堂的钟敲完了七响。
  “哦,”当钟声停止时,他喃喃地说,“让我考虑一会儿。”他拿走几块象牙,放回抽屉里。“现在就弄这一块吧,”他挥手比了比留下来的,“不会花很久。我得走了,你弄完后就留在这里。”
  他应该要和卡萨琳娜谈,告诉她我的工作,这么一来我以后帮他做事会容易得多。
  我等待着,但他什么都没对卡萨琳娜说。
  

戴珍珠耳环的少女 33(1)
出乎意料地,坦妮基为我们提出了解决颜料问题的方法。法兰西斯出生后,奶妈就一直和坦妮基共同睡在耶稣受难室里。因为晚上如果婴儿醒了,从那里她可以随时过去喂他。虽然卡萨琳娜自己不喂奶,可是她坚持让法兰西斯睡在她床边的摇篮里。我觉得这样的安排很奇怪,不过等我更了解卡萨琳娜后,我明白她是想要保持她母性的外表,尽管没有实质的作为。
  坦妮基对于把自己的房间分给奶妈睡这件事感到不怎么高兴,抱怨奶妈不时要起床照顾婴儿,而当她留在床上睡觉的时候,她就打鼾。她向每个人吐苦水,也不管人家听不听。坦妮基开始怠惰工作,然后把一切怪罪于睡眠不足。玛莉亚·辛告诉她,他们没办法,可是坦妮基还是继续唠叨,她常常对我怒目相视——在我还没住进屋里之前,如果他们请了奶妈,坦妮基就会搬到我睡的地窖去。她似乎认为是我让奶妈鼾声大作的。
  一天晚上她甚至跑去向卡萨琳娜哀诉。尽管天气很冷,卡萨琳娜却正在打扮,准备去凡路易文家吃饭。她心情很好——穿着她的黄色罩袍、戴上珍珠项链总让她很高兴。罩袍外面,她披上一件亚麻领巾,盖住肩膀,保护衣服不沾到她正朝脸上扑的粉。卡萨琳娜一边听坦妮基一条条列出她的苦处,一边继续自顾自地扑粉,拿起镜子检视成果。她的头发梳理成几条辫子,用丝带系在头上,只要保持着脸上快乐的表情,她看起来确实非常漂亮,金色的头发配上淡褐色的眼睛,给她一种异国的风味。
  最后她忍不住挥舞着粉刷对坦妮基喊,“够了!”她笑了一声,“我们需要奶妈,而且她一定要睡我附近,女孩的房间没有地方,只有你的房间有,所以我们让她睡那儿,这是唯一的方法。你为什么要用这种事来烦我?”
  “也许,可以有另一种方法。”他说。听到他的话时,我正在橱柜里找一件围裙给莉莎白穿,我抬起头,他站在门口。卡萨琳娜惊讶地抬头望着她的丈夫,对于家务事,他通常是不闻不问。“搬张床到阁楼,找个人去睡那里,比如说,葛丽叶。”
  “葛丽叶去阁楼?为什么?”卡萨琳娜叫道。
  “这样坦妮基可以如她所愿地去睡地窖。”他平静地解释。
  “可是——”卡萨琳娜顿了一下,有点迷惑。她似乎不赞成这个主意,但又说不出所以然来。
  “噢,好主意,太太,”坦妮基急切地插嘴,“这样一定有帮助。”她瞄了我一眼。
  我假装忙着重新折好小孩的衣服,即使它们已经很整齐了。
  “那画室的钥匙怎么办?”卡萨琳娜终于找到一个反对的理由。阁楼只有一个通道,就是画室中储藏室里的梯子。要回到床上,我得穿过画室,然而画室整个晚上都是锁起来的。“我们不能把钥匙交给一个女佣。”
  “她不需要钥匙,”他反驳,“你可以等她上楼睡觉后就把画室门锁起来,这么一来第二天早上她可以直接先打扫画室,而不用等你起来开门。”
  我停下手边折衣服的工作。我不喜欢夜里被锁在自己房里的念头。
  不幸的是卡萨琳娜似乎很喜欢这个构想,或许她觉得把我锁起来,可以让我安全地待在一个她看不到的地方。“那么,好吧。”她下了决定,她下决定通常都很快。她转向我和坦妮基,“明天你们两个搬张床到阁楼去。这只是暂时的,”她补充,“等到奶妈走了,你们就搬回来。”
  暂时的,就像我到肉市和鱼市采买原本也是暂时的一样,我心想。
  “跟我到画室来一下。”他说。他望着她,带着一种我现在逐渐明了的眼神——画家的眼神。
  “我?”卡萨琳娜对她丈夫微笑,受邀到他的画室可是少有的殊荣。她用花哨的姿势放下粉刷,然后准备解开现在沾满了白粉的宽衣领。
  他伸手抓住她的手。“留着吧。”
  这个举动几乎跟把我搬到阁楼去的建议一样让人惊讶。当他牵着卡萨琳娜上楼时,我和坦妮基互相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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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珍珠耳环的少女 33(2)
第二天,面包师的女儿开始穿上白色的宽衣领,为画摆姿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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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珍珠耳环的少女 34(1)
玛莉亚·辛可没那么好骗,当她从兴冲冲的坦妮基那边听说她要搬到地窖,而我搬到阁楼时,她喷了一口烟,皱了皱眉。“你们两个应该调换就好——”她用烟斗指着我们,“让葛丽叶跟奶妈睡,你去睡地窖,这样就不需要有人搬去阁楼。”
  坦妮基没在听,她现在满脑子都是胜利的滋味,没有察觉到她女主人说的话有道理。
  “太太同意了。”我简单地回答。
  玛莉亚·辛斜眼望着我好一会儿。
  睡在阁楼里,让我比较方便在那里工作,但我还是没有时间。我可以早一点起床晚一点睡觉,可是有时他给我的工作实在太多,我不得不找些借口,利用下午我通常坐在火边缝补的时间上楼来。我开始抱怨在昏暗的洗衣房里我看不清楚针脚,需要阁楼里的明亮光线才行,或者会说我肚子痛,得去床上躺一躺。听到我编的理由,玛莉亚·辛每次都会同样地斜眼望着我,却没有表示什么。
  我开始习惯说谎。
  他提议我搬到阁楼去睡之后,就什么都不管了,他让我自己想办法安排工作来帮他忙,从来不曾帮我说谎,也不会问我有没有时间替他做事。他只在早上给我指示,然后期待隔天看到成果。
  然而这些颜料弥补了我躲躲藏藏的辛苦。我发觉自己很喜欢研磨他从药剂师那儿拿来的材料——象牙、白铅、茜草根、黄铅丹,看看我可以制造出多明亮而纯净的颜色。我学到把这些材料磨得越细,颜色就会越深。一块块粗糙、暗沉的茜草根,变成细滑的艳红粉末,接着再混入亚麻籽油,就是闪亮的颜料。制作颜料实在是一个神奇而美妙的过程。
  他也教我怎么清洗材料,去掉不纯净的杂质,露出它们真实的颜色。我用好几片贝壳当浅盘,把颜色放在里面一次又一次地冲洗,去掉夹杂的白灰、沙子或碎石,有时必须重复多达三十几次。虽然工作冗长而枯燥,但是当看到颜色在每一次冲洗后变得更为纯净、更接近理想时,让人觉得非常满足。
  只有一种颜色他不让我处理,就是群青。制造群青的原料青金石非常昂贵,而且从石头中萃取出纯蓝色的过程相当困难,因此他必须亲自动手。
  我逐渐习惯在他身边。有时候我们紧邻着站在小小的房间里,我研磨白铅,他清洗青金石或是把赭土放进火里烧。他很少对我说话,他是个很沉静的人,我也没有开口。那是一个平静的场景,光线从窗口流泻而入。我们工作完之后,会拿一个水罐在对方的手上倒水,在清水下搓净双手。
  阁楼里很冷——虽然有一个他用来热亚麻籽油或烧颜料的火炉,但除非他吩咐,我平常也不敢点,不然我就得向卡萨琳娜和玛莉亚·辛解释为什么泥炭和木材消耗得这么快。
  他在那里的时候,我不是很在乎寒冷,当他站在我身旁时,我可以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
  一天下午,我正在清洗刚磨好的一块黄铅丹,忽然听到玛莉亚·辛的声音从楼下的画室传来。他正在作画,面包师的女儿站在那里,不时叹着气。
  “你会冷吗,女孩?”玛莉亚·辛问。
  “有点。”传来一个模糊的回答。
  “为什么没给她一个暖脚炉?”
  他的声音非常低,我听不见他的回答。
  “放在她脚边,画里面不会看到。我们可不希望她又生病了。”
  我还是没听见他说了什么。
  “叫葛丽叶去帮她拿一个来,”玛莉亚·辛说,“她说她肚子痛,现在应该在阁楼里,我去叫她。”
  我没料到一个老太婆的动作这么快,我一只脚才踩上最上一级的台阶,她就已经爬上梯子的一半了。我退回到阁楼里,无路可逃,更来不及藏起任何东西。
  玛莉亚·辛爬进阁楼里,一眼就看见排列在桌上的贝壳、盛满水的水罐、我身上被黄铅丹颜料溅得斑斑点点的围裙。
  “这就是你最近在忙的事?是吗,女孩?跟我猜的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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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珍珠耳环的少女 34(2)
我垂下眼睛,不知道该说什么。
  “肚子痛、眼睛酸,你以为我们这里每个人都是白痴呀?”
  我很想告诉她:去问他,他是我的主人,是他要我做的。
  可是她并没有询问他,而他也没有来到梯子下面作解释。
  四周一片死寂,过了很久玛莉亚·辛才开口:“你协助他多久了,女孩?”
  “几个星期了,夫人。”
  “他这几个星期来画得比较快,我注意到了。”
  我抬起眼睛,她脸上的表情在计算着。
  “女孩,你可以帮他画得快,”她低声说,“你就继续在这边做吧。记得,什么都别跟我女儿或坦妮基说。”
  “是的,夫人。”
  她咯咯笑。“我应该猜到的,像你这样机灵的家伙,你差点连我都骗过了。好了,现在去给下面那个可怜的女孩拿个暖脚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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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珍珠耳环的少女 35(1)
我喜欢睡在阁楼里,那里没有耶稣受难的像挂在床脚边,让我无法入眠。那里一幅画也没有,只有亚麻籽油的清新芳香和颜料泥土的麝香气味。我喜欢窗外新教教堂的景色,以及四周的寂静。除了他之外没有人会上来,女孩们不像以前那样时常跑到地窖去找我,或是偷翻我的东西。在这里,我独自一个人,高高地栖息在嘈杂喧闹的家庭生活之上,从遥远的距离观望着。
  就像他一样。
  最好的是,我有更多的时间可以待在画室。有时在深夜里,当整间屋子都陷入寂静时,我会裹着毛毯蹑手蹑脚爬下楼来,就着烛光欣赏他未完成的画作,或是稍微打开百叶窗让月光透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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