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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心武:四棵树-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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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然,还有个你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回来以后会是个什么态度的问题。我现在有了新的估计,你爸爸他是不会同意解剖你妈妈遗体的,如果我们快刀斩乱麻把你妈妈遗体火化了,他回来反而会舒一口长气!也许各个方面都会有人站出来说,至少应该等你爸爸回来,跟遗体告别以后再火化呀,你就可以拿出你爸爸联名签署过的那个文件来说事儿,那上面除了表示死后捐献遗体,还有不搞遗体告别,不开追悼会等好几条,你就说除了遗体问题,后面几条是你们家人的共识,这两天家里的灵堂你本来也是不主张搞的,因为朋友们坚持,才让了点步……现在你家的事你完全可以独立做主,只要你肯坚持,谁拦得住?
  尤大夫不能肯定颜鹃把自己所说的意思都听全了听懂了,但发现颜鹃的脸色开始有了血色,不过那血色增加的速度离奇地迅疾,很快颧骨就变成了樱桃红,尤大夫觉得不妙,大声地呼唤鹃啊鹃……
  菩城的吊脚楼外有枇杷树,开花时候好香,结出果子好甜,菩城雨霏那篇小说里的姑娘啊,你在春雨里卖完杏花,还可以在初夏的熏风里卖枇杷,走在那青石板上,你用银铃般的声音吆喝,又大又肥的鲜枇杷耶……在夏日的雷声里,屋檐的水柱像水晶的帘栊,在那帘栊后面,是闺房的窗户,你倚窗而立,你想看清楚,那边的柚子树,树上那些落了花没多久,结出的拳头大的柚子,被雷雨大风劈落刮落了多少,于是那小说里的小伙子,也就是原来的那个男孩,男孩长大了,现在是小伙子了,他就跑去告诉你,没落多少,没落多少,柚子和人一样,要顽强地成长,成熟!秋风初起,满巷里飘着大柚子的香气,那是带着苦味的香气,于是你们就一起摘柚子,数柚子,那些下边尖尖的,只能倒着搁的,是公柚子,那些下边平平的,能正放着的,是母柚子,姑娘问,这有科学根据吗,小伙子就说,有比科学更重要的啊,就跟着我这么说吧,来来来,我们把柚公柚婆搁到箩筐里,我们一起抬出去叫卖,我们一起吆喝,爱吃沙甜的,买柚婆啊,爱吃酸甜的,买柚公啊……姑娘,你抬不动了,你就别抬了,来,让我一个人背,你把箩筐扶上我的背就行了,我的脊背很宽很厚很壮实呢,你要我背的,我全能背,你不要我背的,我也要为你背呢!来啊来啊……飘雪花了,我们卖什么?生活里总有能支撑我们的资源,来来来,我们从窖里取出红薯,我们自己制作烤炉,我们能把红薯里的蜜汁烤得吱吱地流淌出来,哎,好香好香,这又是一种香味,跟杏花、枇杷、柚子都不一样的香味啊,这个世界多奇妙,连香味都有这么多种,就凭这许多的香味,我们也该享受生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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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城雨霏(11)
姑娘,你为什么哭了?不要哭。你喃喃地自问:我是谁?我从哪儿来的?你也是问我呢,在我的怀抱里,你要我回答你,为什么你跟我不一样,简直不知道自己是从哪儿来的了?我就告诉你,其实,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都是有尊严的个体生命,我们要爱惜这生命,享受这生命……姑娘啊,每一个生命,都是孤独的,都要孤独地走完人生之旅,为了避免孤独,才需要寻找伴侣,才需要努力溶入群体,但首先应该承认孤独,面对孤独,不要害怕孤独……姑娘,你像秋风里的树叶瑟瑟抖动在我胸怀,我是青枝绿叶,并且会很快长成粗壮的树臂,在这树臂的蓊翳里,你尽管构筑避风躲雨的巢儿,而且,如果你愿意,那将是我们共同的小巢……
  姑娘,你指着那巷子以外,你说,那边是些水泥预制板盖的,千篇一律的房子,还有那些总搞不平整的玻璃幕墙,那墙下有着叫卖小报的摊档,那报上的文字烫伤了你的心,还配着照片,更像刀刃般割着你的肝肠,于是小说里的小伙子心肝也在寸断,而写作者也就写不下去了……
  但是,还有比文字,比写作更有用处的方式,那就是用一个孤独者的心,去温暖另一个孤独者的心。这并不一定需要文字,甚至也不需要语言。姑娘啊,社会,人生,人性,有时候确实曝露出那狰狞的一面,我们在意料之外,除了吃惊,甚至恐怖,还应该镇定,应该理智。至少,我们还可以净化自己的人生,淘澄自己的人性。
  你反复问自己,我从哪里来的?从哪里来的?姑娘啊,我知道,你那深深的痛苦,根植在哪里。世界上,人类中,一对夫妻抱养别人的孩子,从小瞒住那孩子,施以亲子之爱,甚至爱得超过一般父母,这是常有的事,文学艺术里,已经普通,本不足奇,一旦揭破,震惊之余,很快也就可以释然。但是你现在不能再呆在原有的那个被称为家的空间里,那里面实在有着太多的东西,包括无数的报刊文章、电视节目录像带,都报道着你父母的堪为人间恩爱夫妻与道德伦理的楷模,他们的夫妻关系,你们三人世界的情况,通过传媒的揄扬,简直成了供全社会使用的一把衡量是否正常、高尚的尺子。你不能忍受这份虚伪。你为他们和你自己感到深深的羞耻。你说,那沦肌浃骨的耻感,快把你的生趣咬啮干净了!是的,菩城的有着吊脚楼的小巷里,不曾有这样虚伪的存在。姑娘对小伙子说,你父母,他们可以大声詈骂,甚至在气头上,会粗言秽语相伤,但是他们却有着正常的夫妻生活,当他们把热水瓶摔到有裂逢的楼板上跌得粉碎时,所损失的,也不过是一只热水瓶的价值罢了。但我所生活的那个几乎被全社会称颂的空间里呢,一派温情,一片文雅,可是却遮蔽着多么可怕的东西!我的生活里碎裂掉的,怎样估价也不可能充分!小伙子就搂过姑娘的肩膀,抱紧她说,宽容吧,怜悯吧,那层柔纱被扯破后,所呈现的真相也许确实可以用狰狞来形容,但是,吊脚楼外,江边卵石滩上,还有拉纤的纤夫,听他们从胸臆里呼出的号子吧,悲凉啊,人生如拉纤,谁能轻易摆脱社会给你套定的纤绳?他们二老,既早早被社会定位在那个纤位上,不管多么吃力,也只好把派定的角色扮演下去,把那纤绳拉断为止……再说,姑娘啊,生命多样,人性神秘,我们又怎么能断定,他们之间没有真正的情爱,也许,那只不过是,比一般人特别一些,为我们所不理解罢了,想想逝者身前的痛苦,揣揣存者心中的煎熬,我们除了宽容、怜悯、通达、憬悟,还能有别的什么选择呢?
  但是姑娘的哭声依然不断,像吊脚楼窗外涨水期的江潮声。那位医生本来说得好好的,可是,秘密还是泄露了出去。医生赌咒发誓,说自己确确实实守口如瓶,但这世界,这社会,有的人实在坏得超出善良人的想象。那位小报记者,及其那个所谓的伴侣,真是无所不用其极,他们对那两位助手,不仅是高档餐厅请一顿海鲜,也不仅是西洋式俱乐部里请桑那按摩兼夜总会的听歌观舞品XO 洋酒,他们给二位办了新马泰的旅游,结果,那天所拍的照片所录的磁带的复制件就落到了他们手里,其中最隐秘处的镜头当然不能使用,但他们既然掌握了证据,也就可以放肆折腾,妙的是他们还是做正面文章,但那切入角度之乖巧,比乒乓球比赛中的擦边球还奇绝,结果他们炮制的那本所谓报告文学大大畅销,铺天盖地覆罩各处,还有据之拍摄电视连续剧的报道,传主还并没有公开作出反应,倒是他们,放出了传主要跟他们打官司的消息,这就惹得更多的俗众奔走相告,一读为快,一时间真叫洛阳纸贵,两位伴侣满盆满钵大丰收,听说已经用那笔丰收买了本田雅阁轿车和城郊的一个跃层式单元。他们真是青面獠牙啊。但医生甚至比他们更狰狞,因为,为什么那天要拍照、录像?为什么没把这个举措告诉给她?医生解释说只是为了自卫,怕火化后透了风声被指控污蔑时说不清楚,说万没想到那两个助手会那样地见利忘义。可这解释说得通吗?为什么为什么,人性之恶,竟达到了这样的程度?包括那些原来对二老崇敬有加的俗众,怎么现在对那种下作的印刷品如此热衷?没读的,听人说,自己再夸张变形渲染地加以传播,那是怎样的一种乐趣?这下才能理解,当年为什么有人爱看杀头的场面,爱看演过英雄角色的名演员被剃了阴阳头挂上大牌子被反绞着胳臂游街,悲苦啊,人,人性……小伙子就对她说,人性里善对恶的征服取代,确实比人生理上的进化要缓慢许多许多啊,姑娘恸哭着说,不,我终于明白了一个残酷的真理,就是人性里的恶,是一种恒定的东西,要么外在有力量抑制它,要么内心有力量压抑它,它才蛰伏,如此而已,你我都不例外的!小说里的小伙子于是把她搂得更紧,用下巴摩挲着她的头发,殷殷地对她说,从如此沉重的思考里解脱出来吧,要知道,我们还有菩城,还有菩城雨霏,还有润泽的青石板路,沿着那路还能找到朴实的空间,诚实的生活,优美的情愫,诗意的氛围……听,空中有黄鹂的鸣声,桂花的香蕊随着霏雨坠落,巷子深处有真切关爱你的人在等候你回家,你屋子里的镜子在微微晃动,不是因为地震,而是它获得了灵性,渴望着迎接你颧骨上的两颗红樱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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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城雨霏(12)
姑娘依然在小伙子怀里哭泣,更加伤心。她说,那个夜晚,她和爸爸抱头痛哭,哭累了以后,爸爸坐在沙发上,她跪在爸爸脚下,她抱住爸爸双腿,哀求说,爸爸爸爸,如果妈妈不是生育我的妈妈,那么,请您一定跟我说实话,您究竟是不是生育我的爸爸?爸爸就浑身颤抖地说你怎么这样问我?我当然是,我是的,我确实是的!她就摇着爸爸的腿问,那么,生育我的妈妈究竟是谁?她还在吗?她在哪里?爸爸就说她也死了,早就死了,你不要问了,你两个妈妈都死了,你难道还要我也死吗?她就把脸贴在爸爸腿上,请求道,亲爸爸啊,您跟我一起做亲子鉴定吧,做完了我就死了心了,就再也不问为难您的问题了,我们父女俩就开始新的生活……爸爸一下子又泪流满面,一些泪滴落到她的头发上,就仿佛滚油一样烫着她的心,半晌,她听见爸爸清清楚楚地跟她说,我不能,不能,我自己不能,社会塑造的那个我也不能,那是不能够的啊。她就苦苦哀求,爸爸却把她扶开了。她绝望了,站起来,走回自己房间。爸爸跟了过来,敲她关紧的门,她不开,爸爸就在外面高声说,你不要糊涂,难道我们家必须死绝吗?我们都是善良人,为什么我们遭遇得这样惨?她就打开门,擦干眼泪对爸爸说,我不死,您也别死,但是我们不能像以前那么相处了,过几天我会离开这里,我还会不时地来看望您,我永远铭记您和妈妈对我的抚养之恩,还有那许多许多的美好时光,但是毕竟现在那一切都成为了过去,我必须携带着永恒的疑问,去走完我自己的人生之路,您就继续让社会完成对您的塑造吧,我却要自己塑造好自己……菩城雨霏那篇小说里的小伙子就牵着那姑娘的手,让她和他并肩站在一起,跟她说,你把一辈子的眼泪都透支了,来,我给你揩干眼睛,啊,你不哭了,你的眼睛不浑浊了,你的眼睛里有了蔚蓝的天空,乳白的云朵,有了春雨中的杏花,夏阳里的枇杷,又有了秋天的金柚,冬天的蜡梅,还有了那个虽然耽误了那家跨国公司的面试却丝毫也不后悔的年轻人,是的,那篇小说的题目不大通顺,甚至是大不通顺,但阅读文字的快乐有时真的能够超越那些死板的规范,我不是把那小说题目写在你手心里了吗,打开你的手心,啊,泪水和汗水已经使那几个字一个比一个淡了,不信你跟着我读:菩城雨霏城雨霏雨霏霏2001 年3 月21 日写毕于北京温榆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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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金蛇(1)
烟 消
  我和老韩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我们一同目睹了那个情景。
  是那么个情景:一个中年人,很平常的一个人,不仅长相平常,穿着也平常,总之他原是最不应引起别人注意的那种人。他隔着一片草坪,走到正对着我们长椅的地方,忽然发生了变化。那可是极不平常的变化:他先是整个身子抖动起来,很软地,像一匹布似的,从上到下,或者是从下往上,波浪似地抖动;然后他的轮廓线便模糊起来;次后他整个身体便开始烟化。这整个过程是在短短的时间里完成的。他化成几股白烟,那些丝丝缕缕的烟气迅即随风而散。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如此这般地由有化无。
  信不信当然由你。可是对于我和老韩,这是亲眼见。我们先是〃眼见为实〃, 后来却〃眼见为虚〃。你也许关心我们俩的反应。我的血压一定陡然升高或速降,因为立即感到胸闷、气短、眼发黑,头上身上几处冒出了冷汗。老韩似乎一切正常,他甚至连怪讶的表情也没有,只是冷静地问我:〃瞧见啦?〃我用手帕揩着额头上沁出的冷汗,点头。
  坐在长椅上,我俩半晌没话。
  我心里飞动着思绪的碎片。也许该走过去看看,那人留下了什么痕迹?就算是自燃吧,总也该多少留下点残骸痕迹什么的……可是我们离那人烟消的地方并不远,毋庸走拢过去便能看得清清楚楚,他连个脚印都没留下来,甚至连气味都了无残余,一只蝴蝶漠然地从那里飞过,毫无留连之意……要不要报告什么部门?……他是一个人到公园来的吗?他该有亲人吧?他家在何处?谁在等他回家?……我们既然目睹了他的烟消,算是见证人吧,那么,是否也便有了某种责任?……
  我不知道老韩坐在我旁边都想到些什么,或什么都没想。只听他忽然招呼我说:〃咱们走吧。〃 老韩站起来了,我还坐着。他偏着身子,我们对视着。他用眼光问我:〃怎么还坐着不动?〃我开口反问:〃就这么走开吗?〃他一条眉毛微微上挑,似乎我说的是他听不懂的外国话。
  我终于坐不住,也站了起来。老韩便开步走。我略犹豫了一下,也便走开。在走开的一瞬我朝四外望望,公园里其他人离我们都颇远,而且没人朝这边看。我们没往那人烟消的地方去。我们朝相反的方向离开了公园。
  那天公园照例很美,而且照例很恬静。湖边的垂钓者仿佛静止的雕像,体现出十二万分的黄金般的耐心。花坛里的月季有开有谢,色泽都极艳丽,并且看上去全是一副旁若无人的表情。
  就这么走出公园了么?
  就这么走出了公园。各自回家。
  角 落
  一早起来就头沉。这是经常有的情况。一般用凉水洗过脸以后便能缓解。洗脸时我一般不照镜子。使劲往脸上泼水,连耳朵眼里都溅进水珠了,可是,这回还是头沉,甚至于越弯脖子洗脸越沉。
  于是抬起脖子,不经意地往嵌在墙上的大方镜里望。呀!乖乖!我头顶上……那是什么呀?!
  那是两根犄角!两根对称的牛犄角!
  忙用手摸。非常稳定。是谁夜里恶作剧,把这样两根牛犄角用强力胶粘到了我脑瓜顶上?!
  反复推敲。竟不像是粘附上去的。是从脑瓜内部长出来的?唔,就是……对镜发呆。为什么?怎么会?……
  急得用双手握住,拼力摇拔,竟纹丝不离。倒让脑瓜疼得像挨火钳子烫一样。在屋里团团转。想找出个锯条什么的。不能除根,先治治本也好!
  从小就听说有〃牛头〃〃马面〃,是阎王爷派出勾魂的。那么我成〃牛头〃了,可阎王爷在哪儿呢?我这么个天生胆小的家伙,敢去勾谁的魂呢?……后来又常听到〃牛鬼蛇神〃的提法,那可是人间的罪人了;不过这提法是指牛、鬼、蛇、神四种东西呢,还是指〃牛鬼〃与〃蛇神〃两种怪物呢?……那么说我该是〃牛鬼〃了,这样的坏家伙,是不是该被〃打倒在地,再踏上一万只脚〃呢?……然而老早便对这话私心里有过质疑:打倒在地的东西那体积该才多大?一万只脚都踏上去,必会造成脚踏脚的局面,其结果岂不是会有许许多多的人自相践踏而无谓牺牲?……唉,都这模样了,怎么还有联想到这些的闲情雅致!……
  电话铃响。本能地过去接听。是提醒我〃不要晚了〃。今天有重要的事,非去不可,且不得迟到。可怎么去呢?……未及称病,唔哈之中,那边已挂断了电话。情急之中,找出了一顶西装礼帽。非常勉强地套住了两只牛角。然而用力往下一扯帽沿,只听〃嗤啦〃一声,险些把帽沿整个儿扯下来。管他三七二十一。硬着头皮上了街。
  这个季节戴这么一顶帽子!人们看到会感到奇怪吧?……可是没人对我的礼帽有丝毫的反应。而且我一瞥之中看到有位妇女这个季节了还穿着件带兽毛领的皮茄克,我也并无记忆评说的心情。人们都忙于奔向自己的目的地。在那目的地有人们的利益所在。
  就在我快要走进地铁入口时,忽然来了一阵旋子风,把我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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