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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月皎皎-薄媚·恋香衾(出版)-第6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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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天祺轻声道:“她身边知疼着热的心腹之人已经尽数被皇上调走,便是有打听到些风声的,有卓护卫前车之鉴,谁敢跑来多嘴多舌,触皇上雷霆万钧之怒?”
  唐天霄立于案前,如一株被秋风刮过的白桦,纵然挺直依旧,却已枝叶萧索,全无春日里蓬勃盎然的生机。
  许久,他忽然将那两截断梳抓住,转身奔出乾元殿。
  凌乱匆促的脚步中,他冷冷抛下话来:“若发现你们两个串通她来欺骗朕,朕饶不了她,也饶不了你们!”
  唐天祺擦擦额上的汗,轻声嘀咕道:“那么大火气,谁吃饱了撑的跑来惹你?”
  他转身想离去时,靳七忙拉他道:“侯爷,现在可不是避嫌的时候!今天这事是你招出来的,你可别想逃。指不定呆会儿还出什么事,若闹得大了,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五十大杖!”
  唐天祺的确打算先行出宫,转过头来再叫人过来打听消息,以免有什么事给当头抓住撒气。
  他从小就时常来往于宫中,深知这位堂兄的脾气,平时虽是温和随性,一旦面临大事,那等刚毅果决铁血无情也不是一般人承受得了的。
  不知什么时候起,关于可浅媚的事,已无一不是大事。他年纪虽轻,到底久在朝中,耳目不少,几番折腾都大致知道些,若要不理时,只怕当日和自己结拜的那个活泼泼的异族少女当真要天人永隔了。
  何况……
  当年,为了一己私仇,他曾迁怒于另一个和她面貌相若的女子,让她痛失爱子,险些送命。
  多少时日过去,午夜梦回,他依旧觉得极不安心,一直试图在这个和那女子交好的结拜妹妹身上有所弥补……
  他叹口气,向靳七挥挥手道:“走吧走吧!有棍杖敲下来一准儿先敲我身上,砸不着你这老东西!”
 
  怡清宫。
  满地落叶,一院萧索,耀眼的阳光下,老榕淅淅响着,粗大的树干似支撑不住层层笼下的厚重枝叶。
  往日洋溢着清脆笑声的屋宇已全然不见了原来的华丽和尊贵。
  厚厚的原色木板把精雕细刻的琐窗密密地钉死,不留一丝缝隙。
  一名内侍正从仅余的一尺见方的小窗洞里拿出一碗白饭和一碗青菜汤,犹疑地往里面探视着。
  另有三四名内侍正围在旁边,着急地问道:“怎么样?看到了吗?”
  那内侍愁道:“哪里看得到?黑得跟个棺材一样。”
  便有人接着道:“嗯,八成已经死了。要不要报告上去?”
  “报告什么呀,多一句嘴,说不准少一条命。皇上最近杀气重着呢!”
  “那怎么办?再有几天,说不准人都臭了……”
  几人想着往日那个千娇百媚的淑妃娘娘正死在屋里腐烂发臭,只觉那秋风吹到身上,竟起了一层层的鸡皮疙瘩,生生地打起了哆嗦。
  “你们在看什么?”
  身后什么传来男子冷沉的喝问。
  几人回头,唐天霄一身玄黑金绣团龙常服,正负手立于阶上,目光森冷如刀。
  “啪”地一声,内侍手中的白饭和菜汤跌落地间。
  内侍们慌忙跪下磕头见礼,眼神里已满是惊惧。
  唐天霄瞥过地上的饭菜,问道:“她没吃东西?”
  内侍伏在地上对视几眼,料得瞒不过去,只得答道:“奴婢们一日三餐都有准时送入,但淑妃已经三日不曾取食过……”
  唐天霄笑道:“朕晓得她为什么不肯取食。她向来刁钻挑食,这样寡淡无味的粗劣饭菜,自然是不肯吃的。”
  他弯腰对着那个黑黑的小窗洞,高声道:“可浅媚,你说,朕说得对不对?”
  屋里死一般地寂静着,只有嗡嗡的回声不急不缓地在梁宇间旋绕。
  “可浅媚!可浅媚!回答朕!可浅媚!”
  他继续高喊,脊背上的寒意直冲脑门,连手足都似僵硬了,一层接一层的汗水却迅速濡湿了衣裳。
  唐天祺也破例来到了这妃嫔所住的宫室内,围着封得紧紧的外廊走了一圈,便跑到殿内,看着封得严严实实的门扇,扬头就吩咐道:“来人,先把门上的木板拆了!”
  内侍应了,见外面的唐天霄未曾提出异议,便各各找出前儿封闭宫门时所用的工具,敲的敲,撬的撬,拉的拉,要把上面厚实的木板拆下。
  可那木板钉得极牢固,半天也没能拆卸得开。
  唐天祺焦躁,正要亲自上前动手时,唐天霄冲过来,飞快一脚踹在侧面,接着又是一脚。
  靳七慌得连去扶他,叫道:“皇上,仔细脚疼!”
  他的力道极大,那木板却松动了。
  唐天祺过去借力狠狠一扳,终于把那木板拆下,露出给折腾得满是疮痍的门扇。唐天霄再上前使力一踹,那掩着的门扇也便“吱呀”地呻吟一声,给踹飞到了两边。
  唐天霄踏了进去。
  
  屋里依旧黑黑的,有空气不流通造成的湿腐气息。
  唐天祺忙道:“快取几盏灯来!”
  一时灯烛点燃送上,那些内侍揣不透唐天霄的心意,也不敢擅自进入,只有唐天祺和靳七各执了一盏灯跟了进去。
  屋里给劫掠过一般凌乱,满地俱是散乱的衣被帷幔,倾倒的桌椅,和零落的器物,半点不见曾经的艳冶精致。
  “浅媚!”
  唐天霄高叫着,把手中的灯盏举得高高的,小心避开脚下的各类障碍物,寻找那个让他恨入骨髓却舍之不能的小女子。
  没有人回答。
  几处帷幔因早已换成素色的,并未给撤去,此时有零落于地的,也有依然挂着的,在本就凌乱的地面投下了憧憧暗影。
  唐天霄走到床前,抓起胡乱堆着的衾被,猜着会不会看到蜷于其中的小小躯体时,却失望地发现,下方空空如也。
  他丢下衾被,手指拂上软枕,似觉出微微的潮意。
  许是这屋子给密闭后空气太潮湿的缘故吧?
  他茫然地想着,继续往别的角落寻找。
  三人手中都举着灯火,在这偌大的屋宇虽然还是嫌昏暗了些,可大致的情形,到底还是能看得到的。
  靳七甚至蹲下身,把床榻下方也找了一找。
  根本没有可浅媚的踪影。
  唐天霄眼神闪烁,已说不出是痛恨还是悲愤。
  他转头问向唐天祺:“人呢?”
  唐天祺无措地四处打量,讷讷道:“这个……她给关在这里,总不会飞到别处去吧?”
  唐天霄的眼睛都红了,怒道:“不会飞吗?未必!这皇宫原就是南楚的皇宫,连太监宫女也不少是南楚时候留下来的,她喜欢的那个信王神通广大着呢,保不准便里应外合把她接了出去!她……她可不是正一心要离开朕么?”
  唐天祺叹道:“怎么我就觉得她一心就在皇上身上呢?”
  唐天霄将他推得一个趔趄,斥道:“朕不想再听你为她辩解一个字!也别让朕再看到她,否则朕一定亲手把她给勒死!”
  唐天祺心中不服,到底不敢和他争辩,低一低头,向后退了两步,便要先行出去,留他自己慢慢研究可浅媚的逃走方法。
  这时,他的脚下仿佛给什么绊了下。
  垂头看时,不过是不知怎么从时候脱落的一堆素帷而已。
  可刚绊住他的感觉,绝对不像是轻软如无物的素帷。
  他弯下腰,扯开那凌乱的素帷,将灯盏移近一照,已失声喊道:“三妹!”
  唐天霄大惊,急急奔过去看时,素帷之下,悄无声息卧着一人,素色小衣,长发委地,面色灰白,紧紧蜷着躯体一动不动,再看不出是死是活。
  “浅……浅媚!”
  唐天霄的脸色刷地白了,慢慢蹲下身去,放开灯盏,向她伸出手去,却颤动着指尖许久不敢碰她。
  唐天祺却已伸出手,在她额上摸了摸,又一探鼻息,已喊道:“她还活着!皇上,她还活着!”
  唐天霄闻言,手指终于搭她的手臂。
  肌肤上的温度隔着单薄衣衫燎烫着他,让他慌忙缩了手,又飞快伸出臂膀,将她整个儿抱入怀中。
  她烫得可怕,身体也极轻,原本玲珑的身段在短短几日内便似给抽去了所有的精气神,瘦得只剩了干燥的皮肤包裹着硌人的骨骼。
  他说不出话来,努力让自己呼出胸口给掐住般透不出的气息。
  他终于颤抖着勉强呼出了心头掐住的那口气,却惊恐地发现,她的呼吸细弱得几乎感觉不出来。
  她是还活着,可仅限于还有一口气而已。
  他抱紧她,猛地冲了出去,嘶哑地喊道:“太医,太医,快传太医!”
  怡清宫早就被折腾得没法好好住人,唐天霄将她小心靠在自己怀里,一路奔回乾元殿。
  阳光如此炙烈灼人,他的眼睛忍不住那种涨痛和酸涩,有滚烫的热流堪堪欲落。
  
  把她放在自己的床榻上,握住那枯干的手指,他哑着嗓子喊道:“太医!太医呢?”
  早有腿快的内侍飞奔着去请了,唐天祺也是焦急,一忽儿跑进内殿查看可浅媚情形,一忽儿跑到殿外去张望太医的踪影。
  待几名太医急急奔过来,唐天祺已张口斥道:“你们一路上在学蚂蚁爬吗?”
  其实不是太医在学蚂蚁爬,是他自己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团团转。
  而殿内守在床榻前的那位,已如煎透了的蚂蚁般闷了头坐着不动弹,连脸色都像被煎过般灰暗。
  太医近前,刚要见礼时,唐天霄抬眼看到他们,已是精神振了振,说道:“都免礼,快来给淑妃治病。”
  四名太医院里最好的太医忙轮流上前,依次给可浅媚诊过脉,脸色便都有些灰暗了。
  唐天霄见他们退到帷幔后低低地商议许久,忍不住斥道:“怎么这么磨蹭?还不开药来?”
  太医连忙应了,急急开了药,令人去抓来煎上,又上前禀道:“皇上,淑妃这药,只能先开一剂吃了试试。但淑妃病势已沉,恐未必奏效。”
  唐天霄听得这话,立时皱眉道:“未必奏效的药,你们开来做甚?”
  太医犹豫片刻,答道:“皇上可记得上回淑妃低烧时微臣曾提过,淑妃脑部另有创伤,若再受伤或受到强烈刺激,可能会形成极凶险的症侯。”
  唐天霄记得。那时她把他气得半死,自己也给太后惩罚得半死,久跪的外伤让她发起了低烧。太医当时便曾提醒,若是脑部创伤引起的高烧,会有性命之忧。
  他向太医眯起了眼睛,道:“她那伤,不是早就好了吗?何况,这一向只有她伤别人,什么时候别人伤着她了?”
  太医明知可浅媚如今病症,绝对和唐天霄一反常态的压制囚禁有关,再不肯自己担下责任,硬着头皮道:“淑妃的情形,很可能与脑部受到了强烈刺激有关。淑妃身体向来不错,开始发作时应该不严重,只是救治不及时,病情拖宕下来,目前连五脏六腑都已在高烧里受损,实在是……很险。这样的高烧若再不退下,顶多……也就一两日的工夫了……”
  唐天霄忽然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阖了眼只是双手冰冷。
  眼前的一切便渐渐地颠倒旋转,模糊不清。
  只有身畔这轻如纸片的女子,忽然间如此真实。
  真实却可怕。
  仿佛触目所及的一切都在告诉他,她快死了,他将永远失去她。
  他不要失去她。
  哪怕把她关着,关在密不透风棺木一样的屋宇里,他还是能清晰地意识到,她是他的,就如……他似乎也是她的一样。
  虽然他一直在努力摆脱她对他的影响,可这一刻,他不敢想象,若眼前的女子真的成了一张薄薄的纸片,就此碎裂,飞逸,流散,他该去怎样承受那种失去后的痛彻心扉和肝胆俱裂。
  他不敢想象,她会因着他的报复和凌虐,就此死去。
  他恨她,只是恨她的薄情和背信。所以他关着她,哪怕她在想着别的男子,也不得不恨他恼他怨他。
  她必须活生生地感知他对她的爱恨交加,就像他必须感觉到她正活生生地存在于他的世界里。
  这一生的苦和痛,他已经承受得够多,绝不想承受更多。
  他也承受不起更多。
  
  眼见唐天霄神色极差,唐天祺再不敢离去,也只在乾元殿守着,并悄悄吩咐下去,把被唐天霄调到别处的香儿、桃子先传到乾元殿,帮着照顾可浅媚。
  毕竟她们两个服侍惯了,可浅媚的生活习惯和喜好爱恶她们再清楚不过。
  但真的过来时,又发现她们能做的事极有限。
  可浅媚像一枝被折下的栀子花,静静地躺卧着,憔悴着,枯萎着,一点点地流逝着所剩无几的生命力。
  不会说,不会笑,不会发怒,不会哭泣,更不会去挑剔她们为她换上的衣物合不合她的眼光,她们喂的米汤是不是太过寡淡无味。
  当着唐天霄的面,两名侍女不敢哭出声来,红着眼睛用温水给她擦拭沾了灰尘的脸和手。
  擦到她放于床榻内侧的那只手时,桃子忽然叫道:“这……这是什么?”
  唐天霄抬眼看时,呼吸已是一窒。
  早就发现她那只手紧握成拳,却一直不曾留意到,她的掌心里,竟然捏着什么东西。
  他看到了眼熟的月白色的缎料,从蜷曲的掌缘处露出。
  “浅……浅媚!”
  他低唤一声,伸手去取她掌中的东西。
  昏迷之中,她的拳居然还能捏得那么紧,仿佛把最后的神智,最后的力道,都放到了手中的那点东西上了。
  唐天霄小心地一点一点抠着,好容易才把那褶皱得不成模样的东西抠出来。
  月白色的缎料,精绣了比翼鸟长空双飞,连理枝并枝相依,俱给揉得不成模样。
  鸟儿的眼珠黑黑的,却给褶痕划过,仿佛正垂落着长串的泪珠。
  是放他们两人发结的那只荷包。
  他明明记得,他在发现她的“不忠”后,已在一怒之下,掰断了他保存的那把梳子,也把她保存的荷包取下,撕裂,将那漂亮的发结扯成了一缕缕的乱发……
  此刻,掌中的荷包完整无缺。曾经撕裂的部位已经被小心地缝好,针脚却拙劣得不忍卒睹。
  他解开荷包,慢慢取出里面藏着的一小束黑发。
  已经不是结得很漂亮的发结了,只是整整齐齐的一束,用缀着玛瑙珠的红丝带扣着,弯作圆圆的两个圈收着。
  早已分不清是谁的,只是细细地混作了一处,像谁嘻哈笑着的大张的嘴巴。
  唐天霄紧紧握着那束黑黑的发,忽然之间心痛如绞,痛得弯下腰半天直不起身来。
  他似看到可浅媚在他大发雷霆后,在人去屋空后,独自一人跪在冷冷的地面上,一缕一缕地把发丝捡起;
  他似看到可浅媚一边哭泣着,一边整理着发丝,一根一根地,重新收拾成一束,用抓惯鞭子的手,小心地扣下红丝带;
  缝着那荷包时,她也会哭吗?她对女红一窍不通,心灵手巧四个字和她从来沾不上边,更不晓得缝荷包时会给针扎上多少下……
  若她如此待他,若她肯让他知道她心底如此待他,他又怎舍得她受半点儿委屈?
  可她偏偏什么也不说。与旁的男子亲。亲热。热,极尽狎。昵,与旁的男子诉尽相思,海誓山盟……
  却向他冷颜以对,一次次划清界线,决然地抗拒着他的靠近……
  太医奉上了煎好的药,不冷不烫,正宜服用。
  香儿等人扶起她,努力向她口中喂着;而她只是安静地阖着双眸,纹丝不动地承受苦涩的药汁,然后缓缓地自嘴角溢出。
  她根本没有吞咽。或者说,她的病已沉重如斯,失去了吞咽的能力。
  唐天霄默默地看着,然后冷冷地盯向一旁侍立的太医。
  太医慌张,不断地抹着汗水道:“淑妃病重,或者……或者……先预备下后事,冲上一冲也好……”
  
暂续鸾胶,冷看风雷激
  “后事……冲上一冲……”
  唐天霄暴怒,忽然便冲过去,一脚将说这话的太医踹倒在地,森然道:“你们都回去预备下后事,给自己冲上一冲,看能不能转过时运来!如果淑妃好不了,你们一个也逃不了!”
  四名太医齐齐跪伏于地,再也不敢说一句话。
  唐天祺冷眼看着,估量着他们也已尽了力,扬手道:“先滚出去!如果你们想保住自己的脑袋,快去多找几名太医商量商量,看有无救人之策吧!”
  等他们离去了,唐天祺走近唐天霄,低声道:“皇上,先别太担心,天无绝人之路……”
  唐天霄抬眸,打断他道:“你也出宫帮找些名医商量商量,看有无救人之策吧!朕绝不能让她死!”
  唐天祺无奈,再看一眼床上那气色不成气色的结义妹子,怏怏地出宫去了。
  总算唐天霄对他还留了几分情面,没说救不活把他脑袋也给砍掉。
  不过他深信,唐天霄目前最想砍上两刀的,绝对不是他,或者那些太医。
  
  唐天霄慢慢地把那枯干得几乎连美貌都快要尽数失去的女子抱在怀里,从香儿手中接过小匙,从药碗中盛了药,小心地喂她,轻轻地唤她的名字。
  “浅媚,吃药了。”
  可浅媚不答。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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