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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园红颜-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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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春有时候觉得自己至今仍然不了解自己的妻子。
当然,这里所说的“不了解”,其实也是模糊的。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了解”还是“不了解”,这要看我们如何去理解。
朋友相交,有时一面之谊,却相见恨晚;有时相交多年,却平淡似水。
夫妇也同样如此。当他们交往越深,越互相了解时,反而越会强烈地感受到隐藏在内心深处的那种“不能了解”的不安。
淑颦分房而居前甚至没有同他商量,广春原以为淑颦只是图个清净,在蝶儿屋住住。然而淑颦像是下定了决心,每天照顾父亲,体贴丈夫,只是晚上却一直没有要搬回屋的意思。
面对淑颦坚毅的态度,广春至今仍不知应该怎样对待自己的妻子。不过在他内心深处隐藏着不为人所理解的秘密。
广春少时吹唢呐绝佳,团里无人能敌。市团演出,每至唢呐,广春必起立吹之,响彻九霄。后广春得疝气症,遂改投杨老门下,学习京胡、大阮。
杨老每对淑颦说:“唢呐换气,细细聆听就可察觉。而广春少时好强,为了舞台效果,久不换气,日积月累,故而患疝气,以至不能再吹唢呐了。这也是性格使然。”
淑颦说:“好强之心原来也害人不浅。”
杨老笑道:“也不全是好强之心。我看广春是性急之人,若是这样的性情不改,于琴艺上也是有碍的。”
淑颦悄悄把话转说给广春听,广春亦以为是。为收养心性,广春早晚焚香,彻夜在佛前抄写佛经小楷,后果然琴艺大进。
淑颦把广春所抄佛经小楷收集起来,杨老偶见之,诧异淑颦何时开始练字。
淑颦说是广春所抄。
杨老感叹道:“广春性情暴躁,没想到竟能抄写如此端正的小楷。常言: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看宗教、艺术之移人性情,洵不可量!”
杨老每听广春月琴,绝佳!暗思日后于月琴,淑颦当避席广春了。
其实不光是广春,淑颦、蝶儿也深受广春抄经养性的影响。蝶儿秉承家学,在广春的熏陶下,自幼临习泰山经石峪体的《金刚经》,徉徜于墨海。
蝶儿学琴不能上品,但《金刚经》字,在这个柔弱的小姑娘手中,倒颇见气象。
蝶儿就这样在不知不觉中,与佛法结下了缘。
在蝶儿的印象里,父亲是羊城票友团“扶风社”最为热心的支持者。“扶风社”里都是社会上爱好京剧的业余票友。广春热心肠是出了名的,“扶风社”每有聚会,广春必到。票友们每次演出,广春总能把演唱者的声音包得风雨不透,使演唱者在唱中省力持久,充分发挥用声,感觉到理想中专业演员的效果。
“扶风社”的社长是文化局的干事柳风枚,专攻旦角。
广春总嫌柳风枚唱得“太满”:一者轻重缓急掌握不好,每将胡琴垫头唱出;二者声音有处处铆劲。
柳风枚常听广春说学琴必须会唱,学唱要求会拉。所以每次聚会结束,她还经常拉着广春教她拉琴。
广春授艺认真,和蔼耐心,柳风枚在他面前毫无拘束感。有不明之处也敢于请教,广春都一一解答,多次示范。对每个音、每一弓、每一指法,广春都是逐个指导示范,直到学准落实为止。
风枚指尖白皙修长,肩膀圆匀。广春每指点弓法时,总能闻到她长发上的淡淡幽香。
蝶儿已经五岁多了,杨老身体也不好,淑颦一腔心思都扑在俩人身上。正是最忙乱的时期,她影影约约听到些团里的学员在传广春与风枚的韵事,心里便疙疙瘩瘩的。然而,淑颦天性腼腆,这种捕风捉影般的事情让她害怕甚至超过了羞耻与愤怒。
那还是蝶儿小时候的事了。她印象最深的就是在练功房的后院里,一个年轻的女人在父亲肩头哭泣的样子。
那个女人个子很高,头发飘逸,双腿修长,柔软的嘴唇贴在父亲耳边,和母亲有点相像。蝶儿、童童一帮小孩正在练功房玩抓迷藏,蝶儿躲在靠窗的幕布后面。她隐隐听见有女子的哭声,扭头往窗外看时,正好瞧见后院里那女子倚在父亲的肩头哭泣。
蝶儿看着那浑圆的肩膀微微的颤抖着,心里不禁升起一阵的怜悯,虽然她还不知道那个女人为什么会在父亲的肩头哭泣,起码在她幼小的心灵里,大人的哭泣是足以震撼她的事情。
回到家里,天真的蝶儿把“见到了父亲安慰哭泣的阿姨”的故事讲给自己的母亲听。可随后她居然看到了母亲的泪水。
母亲只是坐在沙发上独自静静的淌泪,蝶儿像是被母亲突如其来的泪水吓到了。
淑颦轻轻把蝶儿揽入怀中:“这个故事不要讲给外公听,好吗?”
蝶儿答应了。
晚上淑颦独自坐在床上,把广春抄写的佛经小楷长卷一点一点撕得粉碎。
那天,广春显得格外疲惫,回来得很晚。等他推开卧室的房门,看见的是满地纸屑,还有就是泪人般的淑颦。
广春倒在了床上,没有言语。淑颦看着脆弱的丈夫,心都碎了。
第二天清晨,广春患上感冒,然后又开始呵血,在家里休养了将近半年。
一次,蝶儿在和童童楼下玩时看见了那位阿姨在自己家楼下呆呆的站了很久很久。
蝶儿跑上楼偷偷告诉母亲,淑颦撩开窗帘看时,楼下已经空无一人了。
广春病愈后,再也没有去参加“扶风社”的聚会了。
听说“扶风社”换了社长,柳风枚也嫁人了,好象就是在蝶儿看见她在家楼下之后不久。
这件事对蝶儿来说,已是很久远的事情了,可在广春的心底,却一直在隐隐作痛……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十九回 家访
一声门铃把广春从睡梦中惊醒。
来访的是发毛。
“金老师……”
“柳康呀!”
柳康是发毛的大名,自从童童给他取了“发毛”的绰号后,柳康这个名字倒是被叫得少了。发毛学的是小生,脾气秉性却小心谨慎,有时细腻得像个女孩。
“来,来,到这儿来……”广春把他引到客厅。
“坐!”
广春边说边把茶几上的电茶壶加满水。
“突然来访,很是失礼。”发毛低着头说。
广春又想起刚才思考的一个人对另一个人“了解”还是“不了解”的问题。
发毛只是自己的一个学生,但他身上却透着自己无法说出的忧郁。
广春对这样的忧郁存在一种莫名的情感,看着发毛局促的坐在沙发边缘,那份温馨,宛如一股热泉在他心中涌起。
“我……”发毛话音刚落,就抬起了头。
“我看见杨老和师母出了门。我是为母亲的事来求您的。”
广春屏住气息,刹时浑身颤抖也一下。
“希望您能原谅我的母亲。”
“啊?原谅什么?你母亲是……”
广春反问了一句,他大觉感觉出发毛想要说些什么。
“我母亲是柳风枚。”
“风枚?你是风枚的儿子?”
广春坐在了沙发上,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激动。
“她……,你们过得还好吗?如果说请求原谅的话,应该是我吧。”
“……”
发毛听了广春的话,显得羞愧至极。
“母亲总跟我说,她对不住您和师母,她不让我跟您说我是她的孩子,只是要我尽可能地在您身边,看见您健康她也就很满足了。”
发毛轻声说着,声音有些颤抖。
“那她现在……”
“她现在病了,不大好……”
发毛说着眼圈红润起来。
“她病了?”
他抬起头来望着广春,像是要战胜那种羞耻似的。
“她非常想见您……”
发毛眼里噙着泪水。
“……”
“母亲不知道我来这里。”
“你是瞒着她来的?”
“是。母亲生病以后,每天都闷闷不乐。我晚上会给她弹弹月琴或拉拉二胡,这是她唯一的乐趣了。昨天她突然对我说,可能再也见不到您了。我也觉得母亲很可怜。就说我去请您来一趟,母亲很高兴。可等我要来的时候,她又冲我发火,拼命阻拦不让我来。”
“……”
“刚才她让我拉了首‘夜深沉’,她就那样直勾勾地望着我,仿佛金老师您就在我身边一样。”
两人都沉默了。
广春不能想见柳风枚卧病在床的样子,在他的印象中,柳风枚有的是柔软唇,滑溜溜的,当广春触及到风枚嘴唇的一刹那,立时感觉到她全身柔软的肌肤。
怎么会当着孩子的面想这些呢?
“我是趁她睡着了才出来的,如果您能原谅她,您就去看看她……”
“我早说过了,如果要说请求原谅的话,应该是我。”
“那您是答应去看她了?”
发毛眼里闪过一丝希望的喜悦。
“可是母亲又拼命阻拦不让我来这,不知道……”
发毛又犹豫起来。
门口响起杨老和淑颦回来的声音,发毛匆忙把一张纸条塞入广春手里。
“柳康来了!好大的雨呀!”淑颦一边跺着脚上的泥水,一边把伞收起来。
“杨老,师母,你们回来了,我也该回去了。”
发毛赶忙站起身来。
“这么大的雨,吃过晚饭再回吧。” 淑颦说
“不啦,母亲还在家等我。”
“这孩子……”
广春送他出去。
出了剧团宿舍,雨越下越大,发毛回头望望,广春家的灯光已经掩隐在雨幕中。
纸条是发毛抄好的家里的地址,他不清楚广春接到纸条的感受,也不清楚母亲看到广春的感受,甚至不清楚找到广春到底是对还是错……
第二十回 会面
冬日的清晨,大街上行人稀少,空气中弥漫着寒的气息。
沿街商铺橱窗内的灯光都已经关了,玻璃上倒映出街边枯树的枝桠在寒风中摇曳的黑影。
路上,广春一直在脑海里搜寻风枚的模样。
封存了十几年的记忆像过胶片似的一幕幕在广春的眼前闪现,风枚飘逸的长发、幽怨的眼神、清脆的笑声、呜咽的抽泣,然而这些片断却无法组合成风枚的模样。印象清晰的只是风枚嘴唇。
风枚嘴唇的红色淡而明快,说话时齿龈时隐时现,牙龈和舌头的颜色也是纯净的粉红色,让人感到粘糊糊的温暖和润滑。
十几年了,风枚一直深藏在广春内心的最深处,轻易不敢触动。可如今细想起来为什么风枚的模样是那样的模糊?
文化局在玉茗园,由剧团到玉茗园有六七站地。
广春到文化局宿舍楼下时,身上已经微微出了些汗。
宿舍楼是旧楼,砖红色有些泛白。
广春轻轻敲响风枚家的防盗门,就在门开启的瞬间,他胸口一阵发紧,百感交集。但是感到奇怪的是,自己并不是对风枚产生内疚,而是对淑颦感到过意不去。
广春对这种奇怪的感觉感到很吃惊。
开门的是发毛。
客厅里窗帘还没拉起,厅里有些暗。
音乐响着,是大提琴曲,舒缓中含些悲怆。
发毛接过广春手中的水果,进了里屋。
风枚显然还没起来,或者她根本起不来。
广春心里胡思乱想着,却听见里屋“啊!”的一声。
“广春在哪?”
在客厅的广春都听得出,那声音是多么纯朴而亲切。
听声音,风枚对广春甚至没有丝毫的怨恨,倒是显得着实的焦急与亲切。
广春意外的到访,似乎令风枚格外高兴。看来她简直忘却了自己还是个病人。
待到广春定下心来,这才发现发毛已经扶风枚坐在对面了。
因为化疗,风枚剪去了一头飘逸的长发,戴着顶红纱编的冬帽。
发毛出去时,轻轻把门带上了。
风枚和广春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有千言万语,骤然间却不知从何说起。
“不说的爱必定成功。”威廉&;#8226;布莱克的这句话忽然浮现在风枚的脑际。
风枚已经不相信这样的话了,成功与否对她来说已经没有意义。她只望着广春,目光里充满对他倾吐衷肠的柔情。
眼泪开始从风枚眼眶里不断地涌流到脸颊上,双手不断的颤抖着。
广春太粗心,竟以为是风枚着急洗脸没搽干净。
“啊!你怎么啦?”
广春呼喊似地说了一声,就迎了过去。
风枚虚弱的身体像是刹时就要瘫倒在广春的身上。
风枚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广春,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支撑住不倒下去。
广春也感到假如避开这目光,定会发生某种危险似的。
风枚眼窝凹陷,那双噙着晶莹泪珠的眼睛,却蕴涵着无可名状的柔情。
“风枚,你只是这样哭,身体要吃不消的。”广春说。
这轻轻地唤一声风枚,在她的心目中竟似春雷般的轰响,含着金石之音。
风枚泪眼婆娑的望着广春,待到意识过来的时候,她的脸颊也不觉染红了。
“原以为是见不到你了……”
风枚憔悴不堪。
“是柳康这孩子告诉我的。”
“柳康?”
“他瞒着我……”风枚哽咽着说,“这孩子心思太细了。”
风枚说着,端正了坐姿。
“可能是柳康不忍心看着我在忧伤中死去吧。”
“如何就说到死呢?多不吉利。”
“死,我原是不怕的……”
风枚裹了裹衣襟。
“还是进里屋吧,客厅太阴冷了。”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第二十一回 心经
里屋的床边放着电暖器,显得暖和多了。
正对床的墙上,挂一宽边镜框。其中画一棵遒劲古树,枝干古苍,久经霜雪,笔墨却淡,如同看淡世事的老僧。
靠窗是书桌,整齐的摆放着一叠佛经。佛经前是一尊青瓷小香炉,一炉香静静地燃,烟雾淡蓝,盘旋如篆。
广春扶风枚在床边坐下。
“是古柏吗?”广春看着画上的树,问道。
“是菩提树。”风枚说,“树叶和柏树不一样。树枝也不像柏树那样小里小气的。”
“哦,这就是菩提树啊。”
“释迎牟尼圆寂的时候,这树突然枯干,变成白色了。菩提树开大朵纯白的花。早晨开放,傍晚骤落……”
“是早晨开,傍晚落吗?”
“是的。”
“真是一棵奇特的树啊。”
“水开了,喝点茶好吗?我也想喝。”
“好。”
风枚起身把茶叶放入杯中,想提起电热壶,可是手却不停地哆嗦。
“我端不了,你过来泡好吗?以前一直是柳康帮我泡茶。”
广春赶紧按住她的手。
“看来你还是不懂照顾人哪。”风枚轻轻地说。
“在淑颦身边,你是幸福的。我原不该生出那些杂念的,真是罪孽深重啊!”
风枚的眼角涌出成串的眼泪。
“‘往昔所造诸恶业,皆由无始贪瞋痴。从身语意之所生,一切我今皆忏悔’,可我就是想再见到你。如果此刻能死,该多么幸福啊!”
“别说了……”
广春为风枚的苦痛,心如刀绞,他无法找到安慰的话语,甚至开始痛恨起自己的懦怯与优柔寡断。
“我说过,我不怕死,那也就是灵魂的升腾吧。”
“灵魂?”
“灵魂升腾了,我也就解脱了。”
在广春的眼里,灵魂只是一个神秘而奇丽的字眼,以往总是离得远远地看着它,不把它当成一种客观存在。现在听风枚这样说,他觉得该确实地想一想它了。灵魂究竟是个什么样子,它从何而来,又去往何方?
“长劫轮回,人生大梦。到了下辈子,我也就不记得你了。”
“灵魂为何隐瞒前世?”
“罪孽深重呀,今世为人,只说明前世积了一些德而已。来生灵魂飘往何方,我们又如何知道呢?”
“灵魂无影无形,看不见摸不着,俗话说:灵魂像风……”
广春给风枚续了杯水。
“看你桌上佛经这么多,我给你抄副字吧。”
“好。”
纸墨是现成的,广春抄了段《心经》:
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风枚看了字,甚喜:
“你的字是越发好了。没有悟佛的心,这样的字是写不出来的……”
“所谓《心经》,实指望你能见字宽心的。”
风枚笑道:“我如今也是想开了的。”
她俯在广春的膝上,好像睡过去似的。
广春搂住风枚的肩膀,她的脊背在微微地颤抖,她太柔弱了。
“风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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