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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锋-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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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禤出车祸的时候也是在冬季。那时,他的孩子只有两岁大。小禤出车祸的当天,杨承任本打算投湖自杀,结果他想起了儿子就游上了岸。从那时开始,杨承任每周两次在鄱阳湖里洗澡。每星期三,他一大早独自一人去洗澡。他六点钟出发,六点半到达那里,七点一刻把窟窿凿好,脱掉身上的衣服,动作迅速而夸张,先用雪搓身体,随后跳进窟窿里,在窟窿里叫喊。有时候,你可听见他在唱“要学那泰山顶上一青松”,或者唱:“她那粉红的笑脸就像明媚的月亮……”他边唱边洗澡,吼叫两分钟,最多三分钟,接着便纵身一跃上了冰层,形象鲜明:冒着水汽的、熟虾一样红的一团肉,绕着冰窟窿狂奔,一直吼叫不停,容光焕发。最后,他穿上衣服,跨上自行车。快到八点钟时,杨承以又回到湓浦路,他的汽车配件店准时开门营业。
杨承任虽说不是渔民的后代,对航海却非常向往。他与刘国全也正是因此才结下了友谊。但俩人航海的目的却完全不一样。他只想通过搭乘刘国全的货轮去日本搞几辆汽车回来倒卖。当然,他也很想办张海员证,他觉得那证比护照还要管用。这样他就机会去看看博鲁斯海峡呀,好望角呀,红海呀,甚至是南极。他想在南极一年四季都可以游泳,完全用不着穿衣服。刘国全每次出海回来后都要去看望他,给他讲一些航海旅途见闻。他问刘国全,“你能认出多少星星?”
“只认识大熊座的北极星和猎户座的天狼星。”刘国全回答他。
“那其它星星呢?”
“只有它们认识我。当然,我只要对着测星卡,还是能够分辨得出星名来。”
“那你驾船靠什么导航?”
“陆标定位,估计再过几年就是GPS了。”
“为什么不是天文定位呢?”
“用六分仪测太阳、恒星、行星误差很大。你比如,我们在红海,光线被沙漠冷热变化巨大温差影响发生了折射,这方法就不准。”
他又问“红海”是不是“红色的”,刘国全告诉他,“不是,绝对不是。那是因为红海沿岸浅海中生长的红色海草、红珊瑚、红贝类等大部分都是红色物体和海生物,还有大量的红鱼,把海洋边缘染成了部分红色,加上赤色的沙漠,顾名思义,*人就干脆把这个封闭的海洋称为红海了。”他还告诉他,在没有开挖运河之前,红海是一条海上死胡同。红海随着灰蒙蒙的太阳升起、下落度过了几千年的沉寂历史。后来,他们谈到了“阿里巴巴和40名强盗”的著名故事,还有*信徒们颂读的古兰经壮观场面。
“其实,红海像世界上所有的海洋一样,都是蓝色的基调。只不过是两岸的沙漠把红海染的有点黯淡情绪的灰黄色。我驾船航行红海无数次,尽管景色并没有发生什么显著变化,但每一次,我对红海都有新的感悟。几乎在红海上空飘浮的都是震耳欲聋、叽哩呱啦的念古兰经的声音。”他们一谈起航海的事就没完没了。这点杨承任倒很像黑子。他们相处得挺好—不自寻烦恼,也不投其所好;彼此心照不宣,谨慎相处,就像郁郁不安才结交的朋友。
如果杨承任没有那种孩子的爱好去发明什么ABS防抱死制动系统的话,本来可以把这间汽车配件店变成一个金矿。因为它条件优越,设在闹市区,没有各种竞争,那里的车又那么多。可是,当技术质量监督局的检查员第三次和笫四次去那儿检查一些配件的原产地,没收了一箱从香港进口过来的发动机冷却液,还让杨承任付了大笔小笔的罚款之后,一部份老主顾便不再登门了。他们说,虽说杨承任店里的东西质量总是一流的,价钱也不贵,可是,你瞧,检查员又上他那儿去了,这里面总有点问题吧!
不过,刘国全却很肯定,杨承任店里所卖的配件都是国外的大牌子,绝对没有质量问题。实际情况是,杨承任把进口汽车配件的包装盒换成了国产汽车配件的包装盒,反倒使他吃亏。你比如那箱被罚没的发动机冷却液,水和乙醇的调和比例都是标准的50%,而不像国产品牌所检测出来的30%。
他每次都是吹着口哨,哼着歌曲干完这些事的。即使是技术质量监督局的检查员来到店里,他也是这么做的。刘国全很赏识杨承任的这种怪癖。赵琳琳也谅解她的丈夫的这些怪癖,因为杨承任的婚姻恰恰在于夫妻两人能够谅解对方的任何怪癖。所以,可以说,杨承任夫妇的婚姻是美满的婚姻。杨承任从不动手打他的妻子,从不欺骗她并在外面同别的女人厮混。他既不是酒鬼也不肆意挥霍,反倒是一个快活的、衣着整洁的人,不仅在青年人的心目中是如此,而且在前来买汽车配件的顾客中间也是如此。这些顾客由于他生性豪爽、为人诚恳、乐于助人,因而买卖汽车总要把他叫上。
就这样,杨承任抱着谅解的态度若无其事地眼看着赵琳琳变成一个连洗衣服做饭都不会的女人。当那些同他有交情的人对此颇有微辞时,他总是一笑了之。这点连赵琳琳的同学也都看不下去,有一次他们就问她:“除了看电视,你在家还干什么?”
“睡觉。”
“你老公要是离开了你,你怎么办?”
“回娘家。他关在监狱的时候,我就是这么做的。”
赵琳琳有一个叫寥倩的女同学,有一次就专门跑到湓浦杨承任的汽车配件店,当着他的面表示对赵琳琳的反感。杨承任一边在桌上改进他的ABS设计图纸,一边告诉她:“小寥,你说的当然完全正确。不仅如此,她还爱吃口香糖,不爱洗澡。不过,你和我,我们就没有缺点吗?”当寥倩仍旧坚持己见时,杨承任便用坚决而友好的语气结束了这种讨论:“你在某些方面的看法可能是正确的,然而她有一颗善良的心。我了解赵琳琳。”
他了解她,这是可能的。可是,她却不怎么了解他。她同邻居和顾客一样,不明白他为什么对汽车ABS的研究情有独衷,对倒卖汽车本应该由别人承担大部分责任,他却一人独自全部承担了下来。
杨承任既激励不了我,也教育不了我。我不是他那种类型的人。可现在,我们一见面,就为去武宁的事而犹豫不安。虽说我从来没有到过武宁,可我知道那将是一次非同寻常的旅行。我是为小雪才这么做的,至于杨承任要跟着我跑这趟路简直毫无意义,我有点莫名其妙。但他却执意要去,他以为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我问他为什么,他也不肯解释。他说:“许多事,几乎无一不荒谬,生活中的情况就是如此。你不一定会理解我,就像因为生活的艰辛,上帝才有存在的理由,除了我们自己的困惑,我们能渴望什么呢?”
那天晚上,我请他们吃完霄夜后,又沿着行人稀少的街道和孤灯照耀下的砖墙漫步。在每一条小街的尽头,湖泊和山峦隐约可见;黑魆魆的湖面上,渔火星星点点,撞碎在汀线上的浪花放射出闪闪烁烁的磷光。眼前的这一片夜景,确实使我心情激动,尽管她很平凡,然而却是洁净而清澈的,她好像就是我心中的祈愿。我想那些将核爆炸的灰尘播撒在大气层中的人,是多么的轻率啊。污染了的、荒芜了的风景,是不可能拯救人心的。—不管我们去武宁将会遇到什么事,但一想到小雪,我的心仿佛立即就被一种高高激起的白色水花所包围,总是那样温柔而慈祥。
刀锋14
14
从九江到武宁大约有三个小时的路程。小雪昨天晚上才从都昌回到九江,她住在湓浦路她同事那里。我们约好早晨七点在长途汽车站见面。黑子、刘国全、杨承任也将在那里与我会面。
几天来,我已把武宁地图记得烂熟,甚至还读过有关武宁地方志的文章,一些地名,如拓林湖、凤凰山弥陀寺、武陵岩大峡谷等,令我十分向往。长途汽车站到处都是人,连门边都很拥挤。形形色色的旅客正在等车,要么呆在车站附近;安微人真不少,他们冷漠地注视着一切。我在售票窗口买好五张去武宁的车票后,就去左边的候车室。一个瘦高个正坐在长凳上打起瞌睡来。我坐在这里等小雪他们。这个车站同全国其他地方的车站没有什么不同,随处可见烟蒂和果皮,这种令人不快的景象是只有在车站才能感受到。有那么一会儿,我觉得这儿就好像是在南昌车站,只是这儿车站外面没有那么宽敞。那个瘦高个醒来后,就起身去卫生间。我看见有一个姑娘步履蹒跚走过来。她就在刚才那个瘦高个坐的位置上坐了下来。这个姑娘长得年轻、漂亮,一头乌黑的长发。我想同她打个招呼,但她看都没看我一眼,坐在那里一言不发、神情忧郁。她正想在座位上打旽儿,我却行动了。我身子前倾,对着她转向过道,说道:“小姐,用我的包枕着头睡吧!”
她抬起头,微笑着:“不用了,非常感谢。”
我向后坐下,身子在颤抖:我点了支烟,没再说什么。可不一会儿她便对我斜视了一眼,目光有点儿忧郁,然而显然对我有些好感。我正想站起来,靠近她,有人在背后把我抓住了,一双手捂住了我的眼睛。
我感觉到这是一双细长、纤秀、小巧的手,柔软,滑润,没汗而令人舒服,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薄荷般的清香,我感觉到这一定是小雪。
她松开手,高兴地笑着,将我扳过身去面对着她。她瞧着坐在我身边的那姑娘,又把目光从那姑娘身上挪开,寻找我那双明亮的、始终还是正直坦率的眼睛。之后,她才紧挨着我坐了下来;我一看表:准时。但她今天的样子差点儿叫我认不出人来。她没穿黄羊毛衬,没有穿牛仔裤,而是一身式样普通的浅蓝色服装,更可笑的是头上竞然扎起了两个长辫子,整个一身打扮就好像是一位中学生似的。
她没有察觉我的不快,告诉我,她差点儿来晚了,因为老等不到公共汽车。我们一起到外面去吃早餐。车站上吵吵闹闹,旅客你来我往。黑子就在离我们五十步以外、马路对面的1路公交车站台下了车。刘国全和杨承任也来了,他们总是匆匆忙忙,甚至不愿意坐下。“听着,伙计,事情多得很,咱们得快一点上车。”
“还没到时间呢,你急什么。”
八点钟刚过,我们搭车准时离开了九江。这是一次寻常的长途汽车旅行。汽车刚一开到郊外,车上婴儿又哭又叫,窗外春光明媚,春风和煦。在武宁境内的每一个小镇,汽车都要停下,让当地老百姓上车。我带了一本书《美国自白派诗选》,由赵琼和岛子翻译。不过,在行进中,我倒情愿欣赏一路的风光。车子在沿途的每一次颠簸、爬坡以及疾驰,都使我的这种渇望变得更加神圣。小雪开始拿起了那本书,胡乱地翻看了几页,又把它放了下来。她枕在自己柔软乌黑的头发上。她可爱的肩膀一直靠着我,那份感觉真叫我心醉神迷,我紧紧搂着她。她喜欢我这样,顺从地偎依在我怀里。
汽车到达鲁溪镇时,又上来了一个戴着眼镜,脸色惨白、瘦弱,像是一名中学老师模样的小伙子。他挨着坐在我后排的黑子、刘国全和杨承任一起坐了下来。杨承任耷拉着脑袋在打瞌睡。那戴眼镜的小伙子,打听我们不是本地人后,对我们说起武宁全境都山清水秀,风光旖旎。还说到那富于神秘色彩的太平山道教佑圣宫,说它深藏山腹、香火鼎盛。就在他讲述时,我看见在我目力所及的远方,树林葱茏,弯弯曲曲顺势沿修水河床延伸;河谷四周是一片绿野,这景色使我几乎相信他的话可是千真万确。
中午,汽车开始进入武宁县城郊区。小雪在我的膝头上睡着了。我好奇地向窗外望去,路上立着一些快要倒塌的瓦顶板心泥墙,沿途都有稻田,稻田的对面散落着农舍的房顶,远处峰峦叠翠、沟壑流泉,显得非常恬静。无疑这一带依然保存着赣北平和的风貌。我们在万福广场下了车,这种广场同你在湖口、芜湖、黄冈下车时看见的那种广场没有什么两样—一块大草坪,中间高高耸立着一座标志性的雕像,清一色的红砖建筑物,已经黯然失色,形形色色的人在广场四周来回走动。
我们先来到一家餐馆,点好菜和买了三瓶啤酒后,就开始商量下午要做的事情。小雪坐在我身边,一直不吱声,显得心事重重。我不知道此刻她心里在想些什么,但是,当我一看见她那张如此温柔能催人泪下的鹅蛋脸,我心里真有些悲哀。我想起了她的表姐,想起了两年前,一个未满十八岁的少女,从两层高的窗户跳下来,哭泣着,亡命在枣源褐煤矿区的荒山野岭。在萝卜地上方的天空中,不是矿工的尸体,而是高压线,电流,咝咝响,在歌唱—不休息的高压电流源源不断地奔向数百米深的矿井,照亮了那里的荒凉。
小雪的存折要到泉口镇才能取款。而泉口镇在北部的幕阜山境内,与湖北阳新县接壤,离武宁县城还有40多里路。杨承任提议我们应该租一辆车去那里,这样下午才能赶回九江,刘国全表示愿意和杨承任一起去找车。
一个小时后,杨承任找来了一辆吉普车,开车的是本地的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司机,她老家就在泉口镇。从武宁县城到泉口来回租金是50元,讲好价钱后,我们就开车出城,沿着316国道驰去。
在我们眼前,绿色的山峦隐约可见。汽车沿山路而上,顺着隘口,直插云霄,一直到达高地顶端。在这条山路上,我们没看见任何人烟。越过高地后,地势又开始降低,天气也越来越阴冷。凹凸不平的公路两旁,不时可以看到衣着褴褛、神情怪异的山民,他们的腰上别着大砍刀,一些人正挥着大刀砍伐灌木,看见车开过来,都停下向我们凝视,个个面无表情。透过枝叶交错的灌木丛,偶尓可以看见一些瓦房,四周围着篱笆,相当简陋。“太荒凉了!”我一声惊呼。黑子和杨承任早已睡意全无,开始兴奋起来。“真他妈的全是山路,老是跑不完!”杨承任说道,“真不知道这武宁到底有多大。”
“也许顺着这条路走下去,咱们可以一直开到西伯利亚。你想那该多带劲。”黑子说。
“西伯利亚太寒冷,连天鹅都往咱们这里飞哩。如果往西开呢?你想想看,我们会开到哪里。”刘国全兴奋地嚷了起来。
“如果沿丝绸之路走,首先要经过河西走廊,”我告诉他,“然后上青藏高原,再从青藏高原翻越唐古拉山,然后横穿坦克拉玛干沙漠,一直到印度半岛、马来半岛、*半岛,再到摩洛哥、墨西哥,越过大海到达波利尼亚,就这样一路开下去,你会听到大漠深处的狼嗥,纳木措胜乐金刚道场的转湖诵经,西班牙加地斯颓败的城墙边的哭泣,还有一万两千英里外的埋葬在地下的墨拿勒斯古都的呜咽。”
这样想下去,我们真的太吃惊了。可咱们现在所看见的一切却全不是那么一回事。在这条崎岖不平的山路上行驶,让人感受的东西实在太多。汽车终于翻过了幕阜山峰,大约下午2点钟到达泉口镇。车速减慢,我把小雪叫醒,打起精神向外望去。大街上坑坑洼洼,尘土遍地,临街的过道用砖砌成,又脏又破。装满煤块的货车在街上缓缓而过。我们让女司机把车停在农村信用社门口。我同小雪进去取钱。黑子和他们则呆在车上。信用社的营业柜台没有什么人办理业务,一片冷清。我们拿出储蓄存折交给一个女出纳,她翻开存折看了一眼,既没有问我们密码是多少,也没有提起要查验身分证,就说:“这钱已经取走了。”
“可我们并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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