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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楼-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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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的人才辞职,等于是抛弃公司,我的面子怎么能搁得住?”郭总说得有些伤感。张慧婷很平静地按照早就设计好的台词说:“我很想为郭总效劳,只是家里孩子太小,上幼儿园没人接送,饱一顿饥一顿的,要是再尽不到家庭主妇责任,这个家就保不住了。我不想离婚。”郭总很无奈地摇了摇头,签字的时候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张慧婷的想法有些幼稚,她觉得今天这种被动和难堪是做保险造成的,不做保险当初就不会跟孙玉甫有来往,不做保险了齐立言心里就会踏实一些,反正自己跟孙玉甫也没什么实质性的男女关系,齐立言想通了也许就不会再提离婚了。她觉得要是为似是而非的男女偷情离婚,不仅丢人,而且无比委屈。
  张慧婷赢了业务,却输了心情,这个倒霉的秋天在她的视线里风声鹤唳。
  张慧婷是晚上八点多钟回到荷叶街的,在街口她买了一包糖炒板栗,这是齐立言喜欢吃的。
  走进黑暗的院子,后屋窗户里漏出了一些或明或灭的微光,推门进屋,齐立言正躺在床上看电视,电视机还是黑白的,绚丽的生活和彩色的世界在自家的电视机里就只剩下黑白对立的两种色调。
  齐立言见张慧婷进来,身子连动都不动一下,他的眼睛继续盯着电视画面,电视画面中的一出虚假的爱情故事已经进行到了尾声,那位脸色惨白的男主人公对着冷漠的女主人公说:“在我最需要爱情的时候,你为什么抛弃我?”女主人公面无表情地说:“不,是你抛弃了我,你把我的感情当做了你生活中的零食,想起来的时候才会随意拈进嘴里嚼两口。”电视里的爱情鸡毛蒜皮,既无原则,又无趣味,这种感觉与齐立言此时的心境有关。
  张慧婷站在床前手里攥着糖炒板栗,她本来想说专门为齐立言买的,见齐立言对她这个活人都置若罔闻,想必对板栗不会有更多的热情,她的心一下子凉了,两条腿像两根水泥柱子一样硬邦邦的,血液在血管里冻住了。 电子书 分享网站

酒楼 5(2)
这种类似于默哀的气氛集聚着冰冷的空气,暗示了这是一个绝望的夜晚。
  在漫长的沉默之后,张慧婷将半袋糖炒板栗轻轻地放到齐立言的床头,她希望板栗能唤醒他的记忆。热恋的时候,齐立言说他喜欢吃糖炒板栗,手牵手散步到市府广场边的一个炒货摊边时,张慧婷将一锅板栗全买下了,他们一直吃到夜深人静,胃都快撑破了才回家。回家的路上,齐立言在水果摊上买了整整一大捆甘蔗,总共六十八斤,卖水果的老头很糊涂地望着齐立言,问他为什么买这么多,齐立言指着身边一脸幸福的张慧婷说:“这位小姐不喜欢吃饭喜欢吃甘蔗,哪天她喜欢吃月亮了,我就飞到天上把月亮当苹果摘下来给她吃,这有什么奇怪的!”齐立言那天晚上扛着一大捆甘蔗满头大汗地将张慧婷送回家,开门的张慧婷母亲以为他是送货上门的搬运工。
  往事如烟,物是人非。躺在床上的齐立言闻到了板栗的焦香,但他的嗅觉连同他的心一起死了,用糖炒板栗兑换死去的心和爱情只能是这个晚上的一个谎言。张慧婷小心地对齐立言说:“我已经把保险公司的工作辞掉了。”
  齐立言这才欠起身子,面无表情地说道:“你现在是要把婚姻辞了,而不是把工作辞掉。跟你父母商量好了吗?最好下个星期我们就去办一下!”
  齐立言简单两句话,就给今晚的婚姻谈判定下了无需谈判的调子,张慧婷心有不甘,癌症晚期扩散都有可能出现奇迹,为什么他们因为误会而不能走出婚姻困局呢?事先想好了许多话,可此时一到齐立言面前全都忘了,她只能沿着齐立言说话的方向往下说:“我没跟我爸妈说,也不好说,说了他们也不会同意。离婚让他们丢脸,更让我无脸见人,我真要是跟孙玉甫有什么事,离婚我也就认了,可我没有,真的没有,立言,你为什么不相信我呢?”张慧婷说着说着就委屈伤心得哭了起来。
  齐立言在张慧婷的抽泣声里整理好自己的情绪,他点着一支劣质香烟,猛吸几口,烟雾裹着声音一起出来了:“问题不在于你跟孙玉甫有什么事,而是你跟我之间出了事,这话已经说过多少遍了,说多了就没意思了。我这么一个穷光蛋,一个无用的男人,是不配拥有一个家庭的,说老实话,我要是女人,我也会离婚的。我无法对你负责,除了离婚,还能有什么其他办法?我不能害你,趁着年轻,你好找个有钱的人,我心里也安稳些,我不能害你。”
  张慧婷哭着说:“你就是一辈子翻不了身,挣不到钱,我也愿意跟你,有我吃的,就有你吃的,还不行吗?”这样说话等于是乞讨齐立言给她一个家,哀求齐立言不要离婚。
  齐立言吐出一支烟的最后一口烟雾,说:“这话你咋不早说呢?现在说又有什么必要呢?你跟你妈一样,是一个适合搞艺术的人,容易感情用事,容易冲动,当年嫁给我已经冲动一回了,这回不能再冲动了,一个人不能重复犯同样的错误,就像我再也不会造汽车一样。现在离婚的人多着呢,没几个人觉得丢了面子,不破不立,新生活就是在毁灭旧生活的基础上建立起来的。好说好散,我们以后还可以当朋友处。”
  如此绝情,张慧婷急了:“你把我抛弃了,把我扔到湖里去了,世上有这样的朋友吗?”女人一激动,说话就容易犯逻辑错误:“你能把我当朋友,为什么不能把我当老婆?”

酒楼 5(3)
齐立言差点笑起来:“你这是什么话嘛,毛主席说我们的朋友遍天下,你能说我们的老婆遍天下吗?今天我们不谈这些了,我要睡觉了。”
  张慧婷说:“我不走了,我要住在自己家里。”
  齐立言从床上反弹起来:“马上就要离婚了,你怎么不走呢?”
  张慧婷说:“这是我的家,我为什么要走?”
  齐立言披起衣服下了床:“你走不走?”
  张慧婷坚定地说:“不走!”
  齐立言顺手摸起床头柜上的烟盒:“你不走,我走!”
  齐立言一头钻进了屋外的黑暗中,像扔进柳阳湖里的一个石子,无声无息。
  站在荷叶街空荡荡的巷子里,齐立言忽然发现自己无法迈开步子,他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哪里又是他能去的地方。又湿又冷的夜风掠过寂静的街巷和他处心积虑的脑袋,一种丧家之犬的感觉在他心里涌起一腔悲凉。
  一个馄饨挑子挂着汽灯从巷子远处移过来,卖馄饨的老头在经过齐立言身边时问他要不要来一碗,齐立言说不要。馄饨挑子一摇一晃地走远了,在拐过一个街口后,馄饨挑子和那盏汽灯全都消失了,他眼前的黑暗更浓了。
  齐立言摸了摸口袋里的烟盒,烟盒是空的。他推着链条锈蚀的破自行车去郑大爷杂货铺买了一包烟,顺手又抓起了柜台上的公用电话给二哥齐立德拨了过去。齐立德说他正在厂里调试新买来的水饺、汤圆生产线,得知二哥在厂里,他说:“我马上就去!”
  二哥齐立德的天德速冻食品厂在南郊的柳阳开发区圈了二十亩地,建了八百平方米的冷库和六千平方米厂房,还建有食堂、职工宿舍、办公楼共九千多平方米。齐立言不是去帮助调试生产线,而是要去找一间职工宿舍住一段日子。
  齐立言一走进办公室,见齐立德两口子一身面粉和油污坐在办公桌前正一边喝水一边等他,他们像是这个空间里的装修工,脸色疲惫而黯淡,全无老板和老板娘的气息。齐立德连站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他指着桌边一张沾着油漆的木椅子说:“坐吧!”齐立言落座后,他顺手将一盒“红塔山”香烟推到齐立言的面前。
  心直口快的二嫂刘玉萍说:“老三,你这么晚跑过来,肯定不会是来帮我们搬货装车的,有什么事你就直说吧!”
  齐立言从自己的口袋里摸出一支烟,说:“二哥,我想临时在你这里找一间职工宿舍住一下。”
  刘玉萍抢上去说:“荷叶街不是住得好好的吗,怎么要借房子住呢?再说了,就算找一间房子,也用不着到厂子里来找呀,厂子离城里*公里远呢。”
  齐立言把离婚的事有保留地说了一个轮廓,他不愿过多地说出内心里的真实,只是说:“离婚的事已经定了,但慧婷不愿离,又不愿从荷叶街搬出去,我只好让着她,这段日子我们住在一起,肯定是不合适的。”
  中庸之道的齐立德脸上掠过一丝不安:“一点回旋余地也没有了?”
  齐立言摇了摇头说:“没有了。”他的脸笼罩在混乱的烟雾中,像一张旧抹布。
  齐立言问厂里究竟有没有地方住,齐立德说:“厂里宿舍倒是有,只是没有床和被子,冷库保管员老刘得肝炎到上海住院去了,你要是不犯忌讳,就住他的值班室里。”
  齐立言说:“得肝癌也没关系。”
  荷叶街老屋成了齐立言和张慧婷争夺的一个阵地,似乎谁要是驻扎进来,谁就占领了婚姻存亡的制高点和主动权,这多少有些虚拟和不真实的空想,老屋里除了有一张合法的床铺,再也找不出能把夫妻维系在一起的线索,房产是老爷子的,寄居的身份实际上使得对老屋的暂时占有已经失去了意义。张慧婷想到这一点时,心里就无比绝望,齐立言回不回这个屋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心能不能回到这张床上,回到她的身上。后屋里门上有一把价格低廉质量糟糕的“顽固”牌暗锁,花四块六毛钱买的,这把一点也不顽固的锁由于安装不讲究,缝隙很大,有时开门的钥匙插进去还没转动,门就开了,小慧那天在门口跌了一跤,门就被撞开了,所以齐立言家的门形同虚设。
  张慧婷一点辙也没有。
  张慧婷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将女儿小慧送到双语幼儿园去。滨湖区“童音双语幼儿园”,全托一年三千八百元,比她在保险公司一年的底薪还要多二百元。拿到了这笔灾难深重的保险业务提成,她才有信心走进双语幼儿园的大门。
  童音幼儿园园长赵莉是从美国学幼儿教育回来的,三十出头的女人穿一身印有美国西海岸风光的大红运动衫,宽松的裤子配一双耐克运动鞋,像是一个没长大的女孩。她带着张慧婷参观了幼儿园的语音室、游戏室、体操室、钢琴室、餐厅、宿舍,花花绿绿而又干净整洁、简朴清爽却显豪华高贵,这个童话世界完全是按美国风格设计建造的,那些天真烂漫的孩子们唱着英文儿歌,而不像荷叶街老太太们教唱有黄色意味的民歌,两相比较,天壤之别。张慧婷在交了三千八百块费用后,被离婚纠缠得无比黑暗的心情顿时就明亮了许多,她有一种类似于齐立功把儿子送到国外一样的幻觉,这种幻觉极大地缓解了她内心压抑已久的苦闷和自卑。
  第二天,张慧婷就把小慧送到了双语幼儿园,看到女儿小慧像一条快乐的小鱼一样一头钻进花花绿绿的童话世界,张慧婷眼泪就流了出来,她觉得自己为了女儿吃尽了苦头,受尽了委屈,齐立言没有一句感激,还抓住自己的委屈大做文章。
  

酒楼 6(1)
齐立言住到二哥的速冻食品厂冷库值班室后,齐立德就再也没见到过他的人影。齐立言一早骑着自行车出门,很晚才做贼一样地溜回来睡觉。白天,他在城里毫无方向地到处乱窜,他并不是想去找一份工作,而是企图找出这个城市的漏洞和破绽,然后从这里打开突破口,杀出一条活路来。
  然而,他转了好多天,看着眼前的这座城市里每天都在发生的商业事实和财富故事,他发现城市的财富其实是很不可靠的,投机的人不愿勤劳,勤劳的人不会投机,这一毫无新意的发现没有丝毫的战略价值,于是他就常常一个人缩在小酒馆里喝闷酒,高度酒精和劣质香烟熏昏了他全线短路的脑袋,然后独自一人拖着疲惫而僵硬的身体回到冷库值班室倒在床上,一种被冷冻的感觉异常尖锐,活动活动腿脚,还能弯曲和伸展,这才使他对第二天早晨太阳依然升起有了一份信心。
  齐立言这一天早晨进城后在早点摊前架好自行车,他想买一碗面条,摸了摸口袋,还剩下八毛钱,买一碗差两毛钱,他对站在飘扬着煤灰和黑烟的炉子边的摊主说:“能不能少给一点,扣两毛钱面条,好不好?”小吃摊摊主跛着残疾的腿,歪着一颗凌乱的脑袋看着齐立言,过了好一会才说:“给你一碗好了,我看你不像是墙上通缉的逃犯,两毛钱不要了。”齐立言接过一碗热腾腾的面条,看了一眼身后贴有通缉令的砖墙说:“你没看出来,其实我就是一个逃犯。”跛子抹了一把鼻涕说:“别吹了,我在进去前,当过三年逃犯,逃犯的目光躲躲闪闪,从来不敢正眼看人,你是‘妻管严’,每天早饭老婆只发给你八毛钱对不对?”
  吃完面条,齐立言向摊主道了谢,骑着车去东城区扬威建筑公司找中学同学钱辉,钱辉是这家公司的经理,中学时代的偶像就是齐立言,当年一心想到少林寺当和尚的钱辉自学武功打架打得全校出名后,看上了一位女生,他买了一串炸羊肉串请齐立言帮他写情书,齐立言在炸羊肉串的引诱下胡编乱造了一份虚情假意的情书,居然让那位女生感动得热泪盈眶,上手后的钱辉兴奋地拍着齐立言的肩膀说:“哥们,将来争夺女朋友需要打架,跟我说一声,把你仇人脑袋卸下来有些不敢,可弄个半身不遂我是不会手软的。”
  今天他去找钱辉不是为了把孙玉甫弄个半身不遂,而是找他借三百块钱渡过目前的难关,也顺便跟他聊聊出路的事。齐立言一个月的低保只有一百二十八,而他每天抽烟要花两块五,偶尔还要坐到小酒馆喝一块八一小瓶的“二锅头”,吃面条喝稀饭都不够。
  钱辉坐在自己装修豪华的办公室里正在电话里跟一个女人*,见齐立言来了立即就扔下电话,激动得冲上来就捣了齐立言一拳:“考上省城了,就不跟我们这些没出息的同*系了,都十多年了,总算见到你真人了。”
  齐立言显然没有那么激动,他灰色夹克衫上落满了灰尘,油污污染过的地方颜色发暗,像是一个个陈旧的枪口,塑料框的眼镜架上粘了一块胶布,这身与时尚和潮流格格不入的装束很明确地暗示了齐立言的潦倒和落魄。当齐立言要跟钱辉借三百块钱时,钱辉从皮夹里抽出一叠钱,扔给他说:“拿去用吧,什么借不借的!”
  齐立言抓在手里数了数:“都八百块了,我只要三百,找一张纸我打个借条给你。” txt小说上传分享

酒楼 6(2)
钱辉将齐立言退回来的五百元挡了回去并强塞进他的口袋:“你要是打借条,我就把它撕了,老同学这么见外,看不起我是不是?”
  齐立言被钱辉的慷慨感动了,这一刻他才真正地感到了人说话的底气与潇洒并不是源自于学历和才华,而是钞票。大哥齐立功当年摆馄饨摊的时候从来不敢颐指气使,二哥齐立德卖酱油时也从来不对他指点迷津,那时候穿着白衬衫的齐立言从省城读书回来,两个哥哥除了问他想吃什么好吃的外,谁都没有信心也没勇气居高临下地站在他面前。是钱把魔鬼变成了人,同样是钱将人变成了魔鬼,这两个例子齐家占全了。这么多年来,齐立言一直没有把钱当回事,一段时间里他居然觉得钱是一个人身体内的阑尾,没有就没事,有了反而容易发炎疼痛,是张慧婷与孙玉甫的事情败露后,他才意识到欠郑大爷一毛钱烟钱、差两毛钱买不到一碗面条让他难堪,让他窒息。齐立言悟出这些时,已是妻离子散,家败人空。
  所以他今天跟钱辉讨论的核心话题就是如何挣钱,如何挣到更多的钱。钱辉姓钱,对钱有特别的敏感,说起来也就滔滔不绝。他们坐在真皮沙发上喝着碧绿的“龙井”茶,吞云吐雾中话题也就云天雾地了。钱辉早年的一脸凶悍在岁月的风雨中和女人的浸泡下抹平了坚硬轮廓,他油亮的头发在摩丝的定型中向后铺去,肥沃的肚子怀揣着日积月累的酒肉和阴谋信心十足地挺起在别人的视线中,整个人看上去更像一个面包房的老板。他对齐立言说:“现在最赚钱的第一就是贩毒,第二是走私,第三黑社会老大,当打手的收入也不低,我们要摆平一个工地,请当年我在‘快船帮’道上的弟兄,黑吃黑一场下来,没有个三二十万,没戏!不过一个几千万的工程,花个几十万也很稀松平常。当然了,贪污受贿也很来钱,我们要拿下一个项目塞个百儿八十万的是常事,但当领导干部的毕竟很少。当明星也赚钱,可像你我这样的要想当演艺明星更是寡妇死儿子没指望的。”钱辉说了几十个赚钱的职业,但都是齐立言不能做和做不了的职业。
  齐立言有些质疑地说:“你搞建筑不也是很赚钱吗?难道除了违法乱纪就挣不到钱了?”
  钱辉将套着金链的手腕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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