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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楼-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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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慧婷的小店实际上在第二个月的时候就已经陷入了绝境,有时候一天都卖不了几十块钱,扣除房租水电,从早到晚耗在店里,一天下来都挣不了几块钱。
孙玉甫来过店里两次,他以商人的眼光一下子就看清了这个店的前途,他觉得张慧婷是在一个错误的地点开了一个错误的店,但他没有明说,只是劝张慧婷重新考虑一个项目,他可以当参谋,张慧婷对孙玉甫的到来依然表现出平静而平淡的神情,虽然她内心里对一个伤害过自己的男人难以接受,但孙玉甫送来的关心和温暖还是让她不好以敌意的态度拒绝,她说:“叫你不要来,可你还要来。你帮过我,但也伤过我,我们早就两清了。”
孙玉甫脸色顿时一片黯然:“慧婷,我不是跟你做交易,我们不是生意上的关系,这么多年,你不要说看到了,就是闻也闻到了我的内心的真实。要是做交易的话,这个世界这么大,我有必要这样以近乎卑琐和没有尊严的方式一次次地请求你宽恕吗?”
孙玉甫说得很动情,情到深处,眼圈就有些泪光闪烁,张慧婷一时沉默了,她的心里乱成一团。
孙玉甫临走时对张慧婷说:“现在请你吃饭喝茶对我来说就太奢侈了,你也不会答应的,你从来也没打过我的电话,但我还是怕你遇到什么难处,就顺便来看看你,也没什么要紧事。”
孙玉甫汽车发动的时候,冬天的太阳在水泥路面上反射出苍白的光辉,一阵西北风锳过路面,阳光和汽车尾部吐出的黑烟全都碎了。
年三十这天上午,张慧婷将货物全部清点好,她准备将货装到箱子里后寄存到房东家去,然后跟小慧一起回娘家过年。这时,店门口停下了一辆小货车,车上跳下年轻的一男一女,张慧婷迎了上去,问二位要买点什么,那位穿红色羽绒服的小伙子开口就说:“你这店太难找了,怎么会在这地方开店呢?”
张慧婷很好奇:“你们是专门来找我这个店的?”
穿绿色棉袄的小姑娘说:“你这不是专营幼儿商品的吗?”
张慧婷说:“是呀!”
小伙子说:“那就对了,我们要买两千块钱的幼儿食品和玩具、衣物。”
张慧婷说:“怎么要买这么多呢?”
小伙子说:“你就不要问了,给我们配好货就行了。”
张慧婷觉得太蹊跷了:“买这么多,够几十个孩子吃用了,现在不都计划生育了吗,谁家买的?” 电子书 分享网站
酒楼 10(3)
配好了货,两千块钱几乎将店里一大半货都买光了,张慧婷最后算账的时候,还打了五个点的折扣,尽管如此,这笔生意还是净挣了五百多块钱,比她一个月挣的还要多。除夕的最后一笔生意让她一时想不明白为什么会突然飞来横财,她收了钱忍不住还是问了一句:“哪家有这么多孩子呢,这太奇怪了。”
小伙子说:“是呀,哪家也不会有这么多孩子,这是为福利院采购的。孤儿残疾孩子也是要过年的,大姐,你怎么没想到我们还有个社会主义大家庭的呢。”
张慧婷一下子不好意思起来了,她是被社会主义企业抛弃下岗的,感情上疏远了太久,就没想起来。
小货车开走了,这笔大买卖极大地刺激了张慧婷来年的信心,一年不顺,一年的最后一天却吉星高照,张慧婷锁上门,拉着女儿的手说:“走,我们去商场购物。”“购物”一词可不是随便乱用的,只有大款有钱人才这么说,一般的穷人都说“买东西”。张慧婷心情好了起来。
除夕夜,柳阳城里的灯早早地亮了起来,荷叶街家家户户的门头上挂上了大红灯笼,不知谁家炸响了第一挂鞭炮,紧接着鞭炮声就铺天盖地响成一片,整个城市的上空弥漫在火药的浓烟里,灯光变得若隐若现起来。晚上六点一过,城市像是听到了一声紧急集合的号令,大街上全都空了,人们全都聚集到自家客厅或酒楼里开始吃团圆饭了。齐立言结了工钱后,到商场的除夕特价大甩卖专柜买了一件烟灰色的棉袄和一条深蓝色新裤子,总共才花了一百三十块钱,然后去何小毛的理发店剪了头发,刮净了胡子,借何小毛的黑色鞋油将旧皮鞋刷得锃亮,一照镜子,齐立言发现自己年轻了足有十岁。
齐立言是以崭新的形象出现在天德酒楼齐家团圆席上的,所有的人都发现这个澡堂子搓背工底气很足,就算是装出来的,也还是给人以积极和振作的印象,离婚以及妻离子散的家庭变故似乎并没有给他以致命的打击。齐立言情绪饱满地对一桌子早已坐定的家人说:“澡堂子下午三点才关门,到商场买了一身新衣服,又去打理了一下头发,杨白劳还买回了三尺红头绳呢,我总不能像个难民一样吧。”说着就掏出价格昂贵的“杨柳”牌好烟,给每人发了一支。过年是有讲究的,不能说不吉利的话,不能说倒胃口的话,肿脸也得说是吃胖的,家里一切的不快和矛盾在过年的时候是不许提的,所以齐立功就说老三换一身行头还真像个工程师,老爷子说老三本来就是工程师,赵莲英和刘玉萍也都说老三要是到江湖上闯的话,一点都不比老大老二差,齐立言当时唯一的感受就是要是天天过年就好了,可几天年一过,每个人的神经又要绷紧了。
这顿团圆饭其实是齐家最不团圆的一顿,齐立言一离婚少了张慧婷和小慧,齐立功的儿子齐平天此刻还在新西兰的教室里上课,只有齐立德的女儿齐心仪从省城贵族学校放寒假回来了。正在上贵族初中的齐心仪操一口标准的普通话,说话时舌头总是拐弯,声音像是广播电视里主持人说的。齐老爷子要齐心仪说柳阳方言,齐心仪红着脸憋了几句,舌头又拐弯了,惹得大家都笑了起来。赵莲英说要是齐平天回来,那就全是说洋文了,老爷子说小慧也送到双语幼儿园说洋文去了。大家这么对后辈们一总结,自然就觉得齐家是与众不同的大家族,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前景让大家很是振奋,所以酒桌上也就没有人对团圆饭的阵容不整流露出丝毫的不安和遗憾。
酒楼 10(4)
除夕夜,齐立言躺在老屋那张空虚而冰冷的床上,看着黑白电视上的春节晚会只有黑白两种颜色在狂欢,他很厌倦,想睡觉,可无法入眠,想起过去的一年,他用“四面楚歌”和“一息尚存”八个字概括自己,来年他觉得应该是另外八个字:“卧薪尝胆”和“喋血前行”。想清楚了今年和明年,他就有了一些困意,可屋外突然响起了攻城拔寨般的爆炸声,透过窗子外面狭窄的天空,天空中火光冲天,排山倒海的声浪潮水般地涌进屋内和他的耳朵里,他知道,这是零点的鞭炮声,他还没来得及睡,时间又进入新的一年了。
年初一大早,张慧婷带着小慧来给老爷子拜年,还给老爷子送了一袋桂圆和一包红枣,一进门张慧婷就说:“爸,新年好!我和小慧来给您拜年了。小慧,快给爷爷磕头!”
小慧穿着新棉袄,像个圆乎乎的长绒毛玩具,她喊了一声:“爷爷新年好!”然后规规矩矩地跪到了老爷子面前。
老爷子连忙抱起小慧,皱纹深刻的脸上荡漾着幸福的笑容:“你都是会讲洋文的闺女了,读好了书就算是给爷爷磕头了。”
张慧婷对小慧说:“用英语跟爷爷拜年!”
小慧抚摸着爷爷的脸,背了一句老师放假前教的英语:“Happy New Year!”
张慧婷翻译给老爷子:“小慧用英语在跟您说,新年好!”
老爷子开心地笑了起来:“闺女真聪明!来,爷爷给你好吃的!”
老爷子见到母女俩,百感交集,放下小慧后,连忙捧出瓜子、花生、米糕、桂花糖招待她们。八仙桌上的香炉里燃着檀香,屋内弥漫着均匀的幽香,老爷子跟张慧婷坐在桌边说着话,他们回避着离婚这个令人伤感的话题,只说一些小慧双语幼儿园和今年冬天天太冷之类的闲话。张慧婷说话过程中还是叫老爷子“爸”,这让老爷子心里掠过一丝酸楚,这婚姻怎么说完就完了呢,这几年家里变化太大,有钱的儿子搬走了,没钱的儿子离婚了,儿孙绕膝的场景变成了天各一方的无奈。对于一个古稀老人来说,荣华富贵已没有多少意义,儿孙绕膝才是一生最伟大的成就。老爷子回忆起当年在这个院子里贫穷而热闹的光景,过年时家里闹成一团,几个孩子为争一块桂花糕流着鼻涕大打出手,打闹声中,才有了家的气息和氛围。
老爷子说齐立功和齐立德两家初一上午都要过来拜年,他要张慧婷和小慧留下来吃饭,家里年货多,吴阿婶又做了好多菜,中午热一热就行了,大家一起吃个饭,老爷子这不是客套话,他希望在这种假象的团圆中满足一下内心深处对家和万事兴的渴望。张慧婷说不用了,中午还要去外婆家拜年吃饭,早就定好了。老爷子不好强留,有些失望。就在张慧婷要走的时候,小慧不见了,她到院子后屋的爸爸那里去了,张慧婷看着后面的老屋,那里留着她的足迹和气息,还有许多幸福而又痛苦的时光,她呆呆地站在前屋后门口,心里像是被打翻了一瓶毒药,疼痛而绝望,她不想走进老屋,也不想见到齐立言,于是对着后屋大声地喊着“小慧”。
小慧是被齐立言抱着走过来了,父女俩说笑打闹着,小慧使劲将冰冷的小手往齐立言的脖子里伸,齐立言挠着小慧的胳肢窝,小慧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齐立言的怀里摔下来:“爸爸坏,爸爸是个大灰狼!”
齐立言主动跟张慧婷打招呼,像是一家人似的:“慧婷,这么早就过来了?小慧说要去游乐场坐碰碰车,我们一起带她去吧!”
张慧婷觉得这简直就是一个很荒唐滑稽的馊主意,她本来想说:“一起去有必要吗?我怕我未来的丈夫说我红杏出墙。”大年初一,没必要这样刺刀见红,于是张慧婷就很平静地说:“我马上要去我外婆家拜年,下次我带小慧去就行了。”
小慧耍赖,死活不愿意走:“我要爸爸妈妈一起带我去!”
张慧婷抱起小慧说:“听话,妈妈把店里你最喜欢的芭比娃娃送给你,妈妈说话算数!”
在张慧婷的物质诱惑下,小慧不再坚持,她恋恋不舍地望着爸爸,像是生离死别。
张慧婷跟老爷子打了招呼,准备出门,齐立言凑到张慧婷的身边,声音低低地说:“谢谢你来给我爸拜年。”
张慧婷没说话。
荷叶街巷子里落满了鞭炮残骸,穿巷风锳过石板街凹凸不平的路面,火药的香味扑面而来。在街口转角处,张慧婷遇到了齐立功和齐立德两家人,他们来给老爷子拜年。张慧婷正在犹豫是不是跟他们打招呼,怎么打招呼,耳朵上挂着金耳环的赵莲英一把拉住张慧婷的手:“哎哟,是慧婷呀,真是改天换地,几个月不见,变漂亮了!”
张慧婷一时语塞,她低着头,真像是无颜见江东父老的样子,一脸的窘迫。
刘玉萍拉住小慧的手,悄悄地将一百块钱塞到她的口袋里,齐立功连忙对赵莲英说:“给侄女发压岁钱!”
赵莲英从口袋里掏出一百块钱塞到小慧手里,张慧婷说:“不用了,爷爷已经给过了。”
齐立德说:“爷爷是给孙女的,伯伯们是给侄女的,各是各的意思。”
张慧婷也就没再推辞,孩子姓齐,齐家的人挤对排斥她,但不会以敌人的目光面对孩子。她不咸不淡地说:“老爷子等着你们过去吃饭呢,我先走了!”
齐立功齐立德他们都对张慧婷抢先一步来给老爷子拜年感到吃惊并有些感动,都说没想到,赵莲英说:“她做了对不起我们齐家的事,给老爷子拜年,不就是等于来低头认罪的吗?”
刘玉萍说:“大嫂,老三跟慧婷缘分尽了,犯不着再揪住人家辫子不放。”
赵莲英抬杠说:“怎么是我揪住她辫子,是公安局揪住了她的辫子。”
这时,已到了家门口,齐立功让赵莲英不要说了,赵莲英不说之前还说了一句:“活该,罪有应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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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楼 11(1)
年初六上班,王韵玲带人来荷叶街老屋里搬烟酒,她送给齐立言两条“松仁雪糕”,是王韵玲乡下父母自己做的,先将糯米粉、白糖、松仁调和好用木板打制得又柔又韧,最后定型切片,再用粉色的红纸包裹上,过年走亲访友送上一两条,实惠而又吉祥,柳阳乡下拜年时兴送“糕”,与“高”谐音,意为“新年步步高”。
王韵玲看着焕然一新的齐立言,说:“老爷子不在前屋,你分一条给他,不要独吞了。”
齐立言心情放松地打趣说:“要是两根金条,我肯定会独吞的。”
王韵玲问搓背工干不干了,齐立言说搓背工是彩排和预演,王韵玲说这是不是就像不法之徒准备抢银行前先杀一个人练练胆子,齐立言说这就看你怎么理解了。王韵玲被齐立言剑走偏锋的选择煽动得热血沸腾,她的脸上是毫不含蓄的羡慕与向往:“姐夫,我跟你一起去收破烂,好不好?”
齐立言笑了起来:“你一个堂堂大酒楼的采购部经理,每天吃香的喝辣的,跟着我沿街串巷喝西北风,这不开玩笑吗?”
年轻而天真的王韵玲很冲动:“我才不开玩笑呢,整天围着油盐酱醋的日子太没劲了,你要是同意的话,我现在就回去辞职。”
齐立言见这丫头来真的了,有些感动,在他这个年龄,已经能够充分把握一个女孩对男人的情感倾向和心理意味,他感觉到这个女孩正在以冒险的激情滑向他的深渊,于是就郑重其事地说:“韵玲,你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去收破烂只是满足于好奇心,这跟我是不一样的,我是把收破烂作为一个‘于无声处听惊雷’的事业来做的,再说了,你辞了职,我大哥会怎么想,他会说我拆酒楼的台,还有,你表姐会说我诱拐少女。”
王韵玲觉得齐立言说得既精辟又准确,心里服气,嘴上却还装硬:“你就那么在乎别人怎么说,这不符合你的性格,我去跟你收破烂,又没说去跟你结婚,怕什么!”
齐立言被王韵玲的话逗笑了:“真要是跟我结婚,我就担个诱拐少女的罪名得了,就算是断绝父子兄弟关系,那也值了,是吧?”这话像是玩笑,可玩笑中又暗示着一种态度和立场,即王韵玲只要敢爱上他,他就敢赴汤蹈火义无反顾。玩笑有时候是给自己留下退路的表态,可以看做是真的,也可以看做是假的,是真是假在于玩笑的双方是否有内心的默契。
王韵玲根本没有齐立言想的那么复杂和隐秘,她想都没想就接着齐立言的话说:“跟你结婚,你想让表姐跟我动刀子呀!”
齐立言退守到玩笑的底线上,显得很无辜地说:“所以你不辞职,就是大发慈悲,是保护弱者的正义行动,我现在是内忧外患,手无缚鸡之力。”
王韵玲就没再坚持辞职收破烂的事,他们的对话最终也只能定格于一次很有趣的聊天。
城郊结合部的三里井废品一条街很冷清,回家过年的破烂王们累了一年,他们通常要到正月十五后才能聚齐,所以齐立言走在三里井坑坑洼洼的路面上,看到只有一两家零星的门面是开着的,风扬起路面上的灰尘和废弃的塑料袋、方便面盒还有一些旧报纸,一条游荡在街面上的丧家之犬对着齐立言百无聊赖地叫了两声,声音很苍白。这里原先是郊区农民的养猪场,城市扩张后,这里不准养猪了,农民将猪圈用石灰水一刷,就对外出租了,由于房租便宜,走街串巷收破烂的全都拥到了这里,一些干得早的破烂王们在这里开起了废品回收站,从此不再走街串巷吆喝,守着猪圈坐收渔利。三里井的人员成分复杂,大多数是乡下进城的农民工,也有少数城市失业者,一百多游动破烂王中,混入了不少躲避计划生育的夫妇、逃避警方追捕的犯人、偷情出走的男女、边收破烂边顺手牵羊的小偷,所以这里的治安很乱,隔三岔五地就有警车拉着警笛开进来,抓了人就走,三里井的破烂王们听着警笛声无动于衷,他们连看热闹的兴趣都没有,因为这是他们正常生活的一部分,就像是平时少不了有人上门收税一样平常。
酒楼 11(2)
齐立言租下的两间房子曾是一个隐姓埋名十三年的杀人犯落脚的门面,那个*杀人的恶魔走街串巷收了几年破烂,开了一个废品回收站,赚了多少钱不知道,只知道年底被抓走前,娶了一个老婆,同时还霸着老婆的妹妹,生了三个孩子,杀人犯是被小姨子出卖后于年三十下午被抓走的。齐立言以每月一百八十块钱的房租租下了两间房子,里面一间做房间兼厨房,外面一间做废品仓库,房东说本来是要二百的,看齐立言戴着眼镜,很像是一个有文化的人,估计不会干杀人放火的事,就少收二十块钱,齐立言递给嘴里装着假牙的房东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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