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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雅之堂-第6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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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夫人叹了一口气,到底比不得那些家宅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定南候府之前又一向冷清惯了,近年来才在皇上的安排下,慢慢抬头,原也不能真怪这两个不着调的。匀下气息看长子:“你是不是以为只要你把那两个打发了,决心以后再不胡来,媳妇就一定回回心转意?”

    王勤一愣,没有说话,韩夫人知道自己猜对了。看看桌上放回的信封,目光有些惨淡:“你父亲这信若是提前二十年,母亲便是知道边关苦涩也会随他去的。可二十二年前,母亲便心冷了,宁可知道他在外面守不住会有女人,也不愿意去陪他吃那份苦。好好呆在家里,替他养育子女看顾门庭,让他无后顾之忧便已经是母亲能为他做的事了。有朝一日他去了,哭两声为的也是自己这一辈子的委屈吧!”

    没有再往透了说,因为若是说成这样,这两个孩子还不明白,便是真正的没缘份了!

    ——————

    “可高兴了吧?”

    岑染歪头看看叶锦昭:“想不到,你这般滑头?”自己不张嘴道歉,却雇了舞姬来投其所好。然后每天陪着去广鸿楼,依旧不说话,却把前后打点妥当。碰上这么个主,你还有什么好生气的了?

    叶锦昭微笑:“不战而曲人之兵。给女人磕头作揖的只让她更看不起你罢了。”

    “那是因为……”

    “我知道!我不会让自己犯那种不能原谅的事。”叶锦昭这次拉沈世雅的手,岑染没有推开。想想那两个天真表哥,叶锦昭真的聪明多了!低头微笑,由他拉着手。

    马车吱吱扭扭的想着,走得慢,是故车中很稳。叶锦昭在左,岑染在右。平民的马车不惹眼,却也并不宽阔。

    静静的空间里逐渐有些暧昧。叶锦昭知道自己的心又跳得厉害了,便抿抿唇决定把那天的事解释清楚:“我母亲其实有一半的东夷血统。你大概没去过东夷,那边……不似我们这里保守,便是北蒙男女婚前相会都是常事。我的马术师父是轲兰人,在他们那里,便是婚前有了什么,寡妇再嫁都……”

    “好了,别说了!”岑染可不想想那天的事。拉回自己手来,脸向车厢那方:“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你不是轻视我才……”

    装小罗莉的害羞别扭,实在是个技术活!

    叶锦昭见她明白自己的意思,心里欢喜。可她躲开自己……“世雅!”

    “干什么?”岑染觉得自己快装不下去了。这个分寸很难拿捏。多则过,少不及!

    叶锦昭又拉沈世雅的手,拽了两下,还是抓住了。“我以后不会再让世勋做事!”

    怎么没头没脑的?

    岑染抬头看叶锦昭,只见他一片肃然,眼睛直直的看着沈世雅:“就像你吓走贺世静一样,我也不会让世勋搅进来。你我的事很复杂!我们都有很多话不能说。可有一点我想让你知道:如果条件允许,我想娶你。只娶你一个,一辈子好好待你!可是如果我们争不过,沈世雅,我不怪你!”不怪你设下的这个美人局,不怪你明明不喜欢我却来勾引我,不怪你想把我迷晕用来达到保护太子的目的。

    淡淡悠悠的语气却藏着他心知肚明的情意、知懂分寸的步伐……

    岑染突然之间觉得眼涩,转过脸去,呼吸难安。

    叶锦昭没有再说什么,只紧紧地拉着她的手,安坐在车里,由着这辆晃晃悠悠的车辆将二人带往那个终有终点的所在。一点一滴的汗水腻在二人掌心,滑开、粘生、又生、交融吗?

    岑染靠在车板上,无视线的望着一明一暗的车帘,悠悠的呼吸却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直到咯的一声,马车停住。

    定南侯府到了!

    叶锦昭慢慢松开沈世雅的手,拿了一方帕子来擦粘腻在二人手间的汗珠。他不是风流倜傥的花中公子,却有着这般的心细。并不是天性如此,只是在意珍惜。

    岑染动动手指,颤悠悠的吁出一口长气后,终是起身准备下车。见方的所在没有更多的空地,一步起身,两步便已经可以踏出车外。脚尖几乎可以碰到车帘,却一直迈不开最后一步。叶锦昭知她在想,所以静静等待,过几天就是九月九马球会了。那天,所有到庆阳祭拜过的男女都会出现,把那五桩‘天赐姻缘’订下,年前大婚。这是传了四百多年的规矩,无人可破,更无人敢破!所以,那成了一个最‘光明正大’的场合,公布二人的关系,订下连郁王景帝都不能违抗的婚约。

    所以今夜,她如此欢快的时候是最好的机会。

    自来到这个时空,婚姻一直是岑染最担心的事情,毕竟在这个时空里,那才是最后的一生归宿。

    从来未尝想到过,居然有一天会在这样一辆平民所用的松木小车里,完成这样的承诺?

    是宿命吗?

    所有的富贵其实最后归于的都是尘土,就象所有的生命最终不过也只是一杯黄土。妙玉最喜欢的那句‘纵有千金铁门槛,终需一个土馒头’,大俗却再大雅不过。

    这样的结局……与他一起走过吗?

    岑染回头,看着坐在车中的这个尚算陌生的少年,只有十六岁而已!他能让自己在这个诡异的生命路线上,安心平稳吗?

    赌?还是不赌?

    嘴角渐渐凝成一抹邪笑,抬头看向叶锦昭时眼光明亮如星,傲然扬起尖尖下颏,淡道:“叶锦昭,我也不怪你。不怪你明知这事后面有你父王的阴谋,也只贪自己一时的私心,占我便宜。”

    这样的回复?听得叶锦昭又是想笑,又觉得沈世雅实在是又可恨又可气,居然这样说自己?

    “这不是贪一时私心,只是争取在你我这般不由自己的人生中,得一抹不悔的回忆。”如此而已!坚定的伸手掌心,岑染看看那只不算宽厚却执着坚定的少年手掌,重重的拍了上去。

    击掌为誓,一锤定音。

    ————————

    目送那辆小车离开,站在定南侯府侧门许久,岑染却找不到想回去的感觉。已是亥二了……

    “主子?”

    借月自接了这位新主子后,接客数量骤浅,外面都传借月被某位权贵包下了,除非一两个特别的‘熟客’应酬一二,大多的时间都呆在自己的小院里。今天都歇下了,却听到箱板响。打开暗道,却不料来人居然是沈世雅?

    岑染看看借月的模样就知他准备睡了,可……“借月,陪我喝杯酒吧!”

    不似平常自信淡然的模样,似乎颇有忧愁?

    借月知道肯定出事了,点头请沈世雅进里屋,然后叫僮儿备菜,不多时一桌小席搬了上来。菜色很简单:果汁酱鸭皮、碧蓝炒青笋、小仔鸡炖山药还有一碟荤素两样的豆腐皮包子。都是这几日,在广鸿楼里,沈世雅用的最多的菜色。

    赞赏的笑了一笑,坐下,却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见借月站在一边,招呼他坐下,然后给他也倒了一杯。

    这让借月实在怔楞,赶紧推辞,岑染却笑了:“你本好好的睡了,却让我拉起来听我吐糟,倒你一杯酒如何了?你这是不想与我闲聊吗?”

    “借月怎敢?借月是世女的下属,理当奉陪。”

    借月端过酒杯,先干为敬。爽快的模样,岑染看着喜欢,两个人一连干了三杯后,借月才给沈世雅布菜。岑染无聊摆手:“各吃各的吧,天天在宫里,人前人后一堆人,烦也烦死了。明明不是心甘情愿,这般恭顺有什么意义?”

    “世女碰到心烦事了?”

    借月有很多与达官贵人陪话闲聊的经验,知道这样的事过多了反而遭罪,不如问些安全的。

    岑染明了似的看了他一眼,并不揭穿,吃了一只酱鸭皮后,举起了酒杯。酒是果酒,荔枝味的,妃子笑!盛华虽是从李贤开始转变的,可后来也出了杨贵妃的这案件。只是李隆基不是李旦的儿子,成了李贤的孙子。杨贵妃依旧是儿媳,被公公强占,祸国殃民最后死于马嵬坡,盛唐终于一点点的败落下去。一首长恨歌,听说亦是白居易的大作!

    史册变了,后面没有了醉打金枝中所谓的英主,却渐渐的百年祸乱,有了盛华皇朝?

    “借月,我今天做了一个赌,下了很大的一个注。却不知前路如何?”

    “世女是后悔了?”

    “没有!这样的路,我早便预料到。”景帝尚在盛年,哪怕可以逃脱与太子哥那‘乱伦’的成亲,婚嫁之事也由不得叶锦天予自己做主。广灵散人那条路,曾经想得很好,可一路走来却发现那不过是个遥远不可及的梦。

    终是棋子!

    “我只是选了一颗对我最好的棋子。”郁王肯定不会甘心就伏,几年之内必定起誓,时间拖得越久,他的情况就越不利。早起早动手!那么,他胜了……叶锦昭未必护得了自己,太子哥不会看到那一步,肯定会在败退时带走自己,除非他自己也没有办法。可若郁王败了,那么叶锦昭不是对敌身故,便是流落异方,最好也最差的一步就是作为‘人质’关在京畿。

    而……已经嫁给他的沈世雅,只有陪伴或者出家,两条路,这样走。

    虽一时悲痛,但从长远来说,也算是清静了。

    太子哥开始变了,与其变到有一天面目全非,不如早早的分开。

    年年岁岁人相似,岁岁年年花不同。

    既然不能做一个‘人’,那么做一朵花,也是好的,也是……好的!

 前变

    在借月处喝了不少酒,却并未喝醉,沈世雅这具身体对酒精并不过敏,何况还只是果酒?

    坐车再度回到定南侯府,蘅芜阁内王家兄弟两个竟然在等门?

    “不必如此吧?表哥?”略略晃悠的步伐看得王勤皱眉,王世勋都有些惊悚,世雅这几天晚上一直和锦昭在一起。锦昭什么时候学会给女孩喝酒了?心里好奇担忧却不敢问。扶世雅坐下,小顺一直陪着等门,连忙打了手巾板上来,又沏了厚厚的滇红来养胃。

    “我没事!”看王世勋过来扶人,岑染就发笑。

    王勤又皱了皱眉:“喝多了的人,都这么说。”

    这人还有脸说自己?

    岑染砸过一个白眼去,有些调皮的走了一个直线来回在屋里,以此证明自己确实没醉,只是有些微醺而已。王世勋见多了喝美的人,知道沈世雅远没达到那个地步,可:“到底出去喝酒不好。”尤其是女孩子家。

    岑染撇嘴不理,坐下吹了一口茶色,喝了两口后,摆手让小顺下去了。支颊看着这兄弟两个,大半夜不睡来等门?笑了……“怎么?终于反应过来了?”照舅母的脾气,大概是狠削了这两个一顿。

    王世勋脸上顿时羞红,王勤尴尬倒还算镇定,看了一眼这个表妹,说实话有些埋怨:“你既知道,为什么也不说?”母亲立场不同,左筝气狠了,那她嗯?世雅,你究竟还是不是我妹妹?

    今天晚上的滇红可真香!

    捧起茶盏来,岑染看着红汤笑得妩媚:“大表哥,送你一句话。这是某个梦里,有位神仙告诉妹妹的。她说,男人的心若是偏了,你便是怎么争也争不过的。”

    王勤手劲一抖,脸色顿时僵住。在左筝和鸳儿的脾气中间,王勤承认自己更喜欢鸳儿的柔媚,左筝虽然也很好,却总是少了几分情趣。

    岑染挑眉看过去,心知肚明,舔了一口茶汤,眼神玩味却专注:“今天既是你跑来问我,我便好好与你再说一次。大表哥,你着实是个木头,呆瓜。别这么看我,之前我可曾提点过你?还不只一次吧?”王勤脸烧,却也承认,前两次沈世雅都婉约提过了,可自己一直没有反应过来。这次……“还请妹妹一次说得通透了,为兄虽愚钝,却知道好歹。”

    “那便最好。”放下茶盏,反手抹了唇角,岑染正正地看着这位大表哥:“妹妹虽是个女子,却也晓得一些你们男人的心思。嫂子的性子怕是不大愿意娇柔迎奉,可世上男子却大多喜欢在女人面前逞威风,好彰显自己的男子气概。这原本并无大过,实是人之常情。可妹妹今日却有一句真心话要问两位表哥。你二人来世一遭,投胎王家。为的是什么?学普通世家子弟封妻荫子、左拥右抱浑沌一生?还是只手擎天,创下不世功业?再不济平船行渡,逆流顺河皆稳若磐石,是称真君子?”

    王勤和王世勋听得不再马虎了,肃然端坐,听沈世雅继续往下说:“女子虽管内宅,可朝夕相处算来却是除父母外最影响你人生起伏的一个。是!柔弱女子未必个个不好,可各花入各园,试问哪朵娇怜可人的白茉莉能在冰山长岭共活?哪只金丝笼中彩雀能陪同雄鹰一起翱翔?古来君王称孤道寡,是世事所迫,身居高位当付那般代价。可你二人并不需付出那般代价,人生前路尽在眼前,或上或下皆进退得宜。”

    “舅母大概今夜曾有责怪自己为何将你二人养成这般?可我却觉得如今局面,与其说是舅母骄傲护短,不如说是舅舅远见卓然。后党乱逆,你二人若过分出挑精明,定南侯府不免为人所注视。但若把你二人养成纨绔,却又不忍。所以以家宅安宁为底,舅母泼辣勇士在上,将你二人养得虽有些天真,但却也算正直纯厚,禀心向上。正经官士人家,才最不遭眼吧?”历代皇庶子入得民间,存活下来的几乎没有几个,因为哪怕是已经送入民间,却也是上位者心中的一根刺,除之才会后快。

    “如今情形,看得一片繁华就在眼前,可……”

    一听扯及朝政,王勤的精明顿时跳出来了,看沈世雅这般模样,联系最近动向,心头异跳:“难道要起风了?”

    岑染摇头苦笑:“若只是起风,倒也罢了。年前便见真章,不是天地变色,便是陈垢再拖,慢刀杀人。”王勤和王世勋的脸色这下子全变了,岑染稳住一口心神:“如今情形,我六他四,虽有胜算却不一定能真赢。定南侯府涉水已深,不起便是彻败。舅父一直在东江不归,掌控军权,为的便是保太子保王家可过这一关。他苦心经营多年,你二人……好好想想吧。有何脸面自命风流?”

    大难在即,都只在浑沌,枉费二人一个在五城兵马司,一个在龙卫营!

    仔细思来……“舅父真的很厚爱你二人!世勋与叶锦昭交好,又自天真,即使家乱,如果叶锦昭一力坚保,未必留不得一条命。至于大表哥……你心里应该很清楚,那位秦三公子与你心思到底有几分。凉国公府是国之猛虎,若有内乱必分一羹。舅舅给你们二人安排得好退路。”

    王勤听了还好些,可王世勋却都快哭出来了。安享太平已久,却不知太平景象下到底如何?

    岑染今天真的有些累了,说话力气都渐小。没有力气说更多的,只看着王勤无奈:“女人一生所求不过一个情字,一生贪图不过一个真字。你若真的无心于她,为家国计、为前程计,劝你也哄得象那么回事。嫂子是个知足的,不知足的人其实是你。至于如何转回局面?我不能教你,因为女人教的招术女人最知道,她若知道你有这份心却连怎样哄她都不知道,只会伤得更狠。浮花易散,真心难求。大表哥,你试想一下,若它日定南侯府大厦倾塌,陪在你身边的是谁?居富贵而思安危,不只是教人防患于未然,更要人懂的是则是珍惜真正值得珍惜的。人生苦短,大表哥,后悔药,妹妹希望你不要吃到。”

    王勤神色肃然,站起身形向沈世雅深躬一恭:“妹妹今日提点,愚兄决不敢忘。只是为兄真的……不会哄女人。前几月也用了些心思,可似乎总不得法。”

    能将这等糗事说出来,也算他有决心了。岑染累了,趴伏在桌案上看大表哥:“真心求真心,大表哥,你在外面也并不笨。攻敌画圈引人入縠也玩得有些本事。为何不把那样心思往你女人身上用些?她虽嫁你两年,你怕是连她是个怎样的人,都不清楚吧?谋定而后动,先打听清楚你的女人到底是个什么人,然后若不是愚猪,便知道该如何了。”

    ——————————

    这一觉睡得深沉,再醒来时,放眼望去已是一片正紫……

    岑染神色落寞,歪在床上不想动弹。只落一层的纱帐挡不住外面宫人的注视,唏唏落落间听到伊春予杉枝说:“世女醒了,快去通知殿下。”

    终于来了吗?

    岑染自嘲一笑,把脸儿深深的埋在软枕里,闭目静等着那个已经不再是‘哥哥’的太子哥。

    果然,不出一刻钟,殿外便传来了急步声,直到凤床边停下后,换作了裙摆轻晃,寝殿中终是宁静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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