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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灭的村庄(上部)-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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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送走了豁牙子,茂生懵懵懂懂地问木琴,豁牙子这是咋儿啦,弄得人摸不着头脑。
木琴就笑,说是好事呗。
豁牙子这么急地赶过来,是振富指派的。
银行的对象香草明天要来看家,本来他已经让豁牙子找好了陪伴的人选,就是上次去供销社饭店陪同相亲的雪娥、兰香和满月。但是,今天在工地上发生的事变,让振富立时对木琴有了重新地认识,觉得这陪伴的人选必须加上木琴。没有她到场,这场面就升不了格,身价也上不去。
振富一直对自己的判断充满了自信。他看清楚了,木琴决不是仅会下蛋抱娃儿的母鸡,而是鸡窝里的凤凰,一旦成了形飞起来,恐怕这小小的杏花村是盛不下她的。他走在回家的路上就盘算好了,一定得让木琴参加银行对象看家的场合,不仅外场上好看,往远了想也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
他把老婆急急地打发出家门,自己忐忑不安地坐在家里等回信,直担心木琴不答应,不给他这个面子。
初尝杏果(2)
这些日子里,酸杏一直处在极度郁闷焦虑之中。
外人看到的酸杏,一如既往地在家里村外忙碌奔波,就像一个不知疲倦的陀螺,四处旋转着,没有停歇。他有时蹲在大队办公室里召集大小干部开会研究生产,有时匆匆行走在进出山坳的路口上,有时又穿梭于村内蜘蛛网般纵横交错的狭窄街道上。
他的脸上大多挂着憨憨的笑容,遇见老人总是远远地打声招呼,见了娃崽儿也要逗弄上一两句。甚至守着一群人,面对着一个年仅五六岁的男娃儿,他会趁其不意冷不丁儿地扯下娃崽儿束腰的绳布,用手捏住娃儿腿裆里的小鸡鸡,说大狗狗儿,夜里咬人么。弄得孩子哇哇大叫,提着裤子远远地跑开。这就是村人眼中的酸杏,憨厚诚实,尊老爱幼,持重敬业,稳妥而又随和,能与所有人打成一片。
但是,外表的镇静与沉稳,代替不了内心的烦闷。一脚踏出自家大门的酸杏,是给人看的酸杏。一旦迈进自家门槛儿的酸杏,才是真实的酸杏。脸色暗淡,神情忧郁,心事重重,吃饭不香甜,睡觉不酣畅。
最先发觉酸杏这种变化的,是他的女人。宋家女人的贤德是表里如一的,在村子里没人敢拿她与自家攀比,即使比了也是自取羞臊。女人最理解自己男人内心的熬煎,总是善解人意地小心伺候着,尽自己最大努力来减轻男人的内心压力。她也明知道,这样做都是白费劲儿,谁也无法替他排解这种忧虑。
最先让酸杏感到委屈的,是集体上的事。
公社的冬季水利工程建设现场会如期召开,却不是在杏花村,而是在公社驻地的北山一村。
会议召开之前,酸杏就得了风声,说现场会不在杏花村开。
他曾悄悄地问过杨贤德,说杜主任说好了的,要在咱村开现场会,咋说换就换了呢。俺们可是把吃奶的劲儿都用上哩,弄得堤坝跟绣的鞋样儿似的好看,还特意组织人编排了几个拿得出手的文艺宣传节目,比公社过年汇演的都强。这儿可是杜主任最赏识的噢。
杨贤德笑着拍拍酸杏略显憔悴的肩膀,说北山一村人多势大,工程规模大了你村好几倍,有代表性和说服力,还是杜主任亲手抓的点儿呢。不在那里开,还能挪哪儿开去。再说,你村也够露脸的了,杜主任亲自审定你村的典型材料,还要在大会上大张旗鼓地宣传推广你村的经验做法,你还不知足哩。
酸杏红着脸道,这儿也比不上在咱村开好哦。
杨贤德又说,你村的那个叫木琴的,可是个厉害角色呢。我也跟你讲过,应该把她好好培养培养,你就是不着急。我听说杜主任专门叫组织委员老沈和妇联主任老胡这两天就去你村考察呢,要叫她干村妇女主任。
酸杏睁大了眼睛道,是么,是么。又急忙转换了口气说,我也正想向公社汇报呢,准备现场会开完了后,就立马把她扶到妇女主任的职位上。除了她,现今儿也确实没有更合适的人选咧。
杨贤德就催道,那还等什么呀,赶紧去汇报嘛。
酸杏身不由己地跑去找老沈和老胡,说木琴怎么怎么能干,怎么怎么好。村班子老早就发现了这么个人才,一直在注意考察她呐。现今儿火口儿到了,村里一致同意让木琴干妇女主任。请领导快去调查审核,早早给村里解决悬了好几年的大问题,也让“半边天”们早日顶起一整片儿天呀。
老沈和老胡就说,幸亏你来哩,要不我们还得跑十几里山路去找你对口儿呢。这样的话,咱也别跑这趟冤枉腿儿嘞,正好我们几个都在。现在就填个批复,让扬秘书盖上公章,拿回去开会宣布,叫木琴立时上任。
边说边做,一张盖着鲜红公章的批复就捏在了酸杏的手里。
他目瞪口呆地盯着这张纸,想,这就算板儿上钉钉儿地定死啦,他对这个女人还没想清楚嘛。但他绝不敢再说自己对木琴还没弄准儿,得等等看看才稳妥呀。心里也恨恨道,平时弄点儿鸡毛蒜皮的事,不是今儿推就是明儿拖。这回倒是利索,连到村里去考察的程序也免了。领导放个臭屁,他们闻着比肉还香呢。
回村的路上,本就因了现场会的换点而郁闷的心情,又平添了一层更深的忧虑。
自打木琴接手妇女组长,提出了一系列改革意见,酸杏就本能地对她产生一种隐忧。到底是什么,他也一时说不清。但是,这种隐忧时时占据在他的心里。随着妇女们渐渐归拢到了一起,准时守规地上工生产,他的隐忧就像块阴影样儿地在心里渐渐扩大。
出于本能的自我防护心理,他没有把杨贤德的话当真儿,而是有意把木琴看得淡淡的,以此缓解自己过于敏感的神经。他想揣摸透木琴的内心,找出自己无端忧虑的原因后,再行定夺。
谁知,现场会没挣到不说,自己还弄巧成拙,稀里糊涂地让木琴这么快就干上了妇女主任,实在说不清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就这么闷闷地独自走路,便觉这路的漫长,时间的缓慢。及到迈进自家院子,就感到两腿发软,腰酸背疼,心里堵得慌儿,极想找个什么引子发泄一通。思前想后,还是没敢这么做。毕竟自己的事体只能由自己来处理,怨不得别人。况且,老娘正躺在西屋里,不敢让她看出啥变故,瞎替自己焦心呀。
酸杏从小就是个出了名的孝子,父亲去世得早,成家后,与自己的女人一起尽心尽意地伺候照顾老娘,从没有过一句怨言牢骚,这也是村人敬重他的一个重要原因。
老娘的病倒,也是这段时间来最叫酸杏焦躁的事了。
近几天,酸杏娘已经不能下床活动了。
大半年来,她的身子骨儿一直很赖,咳嗽,气喘,胸闷,下肢渐渐浮肿着。晚上整宿整宿地睡不好觉,白天精神头儿又差,饭也懒得咽,茶也不愿进。话比平时多了好几倍,自顾自地唠叨个不停,却又口齿不清,唔唔喔喔地,外人一概听不懂,只有酸杏俩口子和酸枣能听明白。
酸杏娘说得最多的,就是回忆小时和年轻时的往事,大多都是在娘家的日子里,自己说过什么做过什么。说到兴致处,高兴了就咯咯地掩嘴偷笑,伤心了就委屈得抽泣流泪,整儿一个实实在在的老顽童。有时,还经常煞有介事地说,老头子来了呢,就依靠在屋门口上,穿的还是走时的那身蓝布褂儿,叫他进来,他就是不敢进,说有神灵拦着门,不放他进屋呀。
说这些的时候,大多是在夜里。大人倒觉不出啥来,都说娘是在过阴呢。娃崽儿们却不行,吓得寒毛倒竖屁滚尿流,夜里一齐拥进东屋里,赖在爹娘的床上不起来,还用被子蒙着头,闷得满头大汗也不敢露一丝儿缝隙。即使在白天,也不敢轻易跨进西院。到了大人恶声严令非去不可时,也是相约了结伴前往,听完吩咐或做完事,头也不回地立马走人。酸杏俩口子就一直在西屋里陪伴老娘,挤睡在娃崽儿们的床上。
酸枣看到哥嫂没白天带黑夜地伺候娘太辛苦,就坚决要求替换他俩歇歇。酸杏女人苦笑地指指西屋里仅有的两张床,一张躺着娘,另一张就是他俩夜里的栖身之地,哪儿还有空闲地儿哦。酸枣就早来晚走,好留出空闲儿让哥嫂多照顾些屋里家外,兼顾照顾好自己。
尤是这样,也把一大家子人拖得筋疲力竭,堪堪地也要一个个倒床不起。但是,一家人还在咬牙坚守着。
酸杏还叫茂林的哥哥茂青赶着队里的牛车到镇上,专程把自己多年的好友公社卫生院老中医姚大夫请进了家中。姚大夫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医,祖传的一手好医术,又到南京科班院校进修过,是公社卫生院的顶梁柱儿,在全北山公社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即使是外公社的人有了疑难病症,也会远路风尘地去请姚大夫看病。
姚大夫进了门就满脸的笑容,上前拉住老人的手,问这儿问那儿,着重问了大小便的情况,查看了老人黯紫色唇舌,捏住手腕上的脉穴把了一会子的脉相儿,又用听诊器前胸后背地捣鼓了一气儿,便对酸杏娘说道,没事,没事呀,身子骨儿结实着呐。我给开付中药吃,很快就好哩。
起初,酸杏一家子还真以为像姚大夫说得那样,个个欢心喜悦。连酸杏娘自己也信以为真,一个劲儿地向姚大夫道谢,并让酸杏女人快点儿给大夫做饭去,说这么大老远地赶来,一定要好好招待客人哦,等我好了,必去公社谢姚大夫呢。
酸杏满心欢喜地把姚大夫让到东屋。
还没斟上茶水,姚大夫就开口了。他说老人的病快不行咧,得的是肺原性心脏病,已经到了后期,得有个心理准备吔。
酸杏心里顿时凉冰冰的。
姚大夫宽慰道,老人也到了时候哩,儿女都尽了心,无憾了呀。又说,我再给开付药方子,回头叫送我的人把药拿来服用着试试。能见好,那是烧高香哩。就怕不顶啥事,权当死马当作活马医哦。
接着,他从衣兜里掏出个小本本,龙飞凤舞地开就了一付药方:
桃仁12g 杏仁12g 广地龙15g 昆布15g
全栝蒌15g 平地术15g 琥珀3g 檀香6g
海浮石18g
嘱咐道,这中药用水煎服,连服三天,要是还不见效果,就赶紧考虑安排后事吧。
几付汤药下去,如小石子投入了村前池塘里,不见一点儿动静,酸杏娘身上的病症甚至还越显严重。
酸杏们明白,老娘虽是得了重症,绝不是主要的原因。关键的是,老娘年事已高,到了瓜熟蒂落的时候了。多陪伴一会儿,也算尽尽最后的孝心了。
这两天,老人到了神志不清的地步,时而清醒,时而迷糊,整日喊着饿了,要吃要喝,不管手里抓到什么,一个劲儿地往口里塞,边咳嗽气喘着,边津津有味地咀嚼着,显出一脸的满足相儿来。
看来,酸杏娘的时日已经不多了,只待将体内残存的能量消耗殆尽,像熬干的油灯,就等一阵风前来轻轻扑灭,人也便随风而去了。
在一家老小整日整夜衣不解带地服侍的同时,酸杏娘的后事也在悄悄地紧张进行着。
酸杏女人招来豁牙子、兰香等几个妇女聚到东院里,忙而不乱地赶做老人过世穿的寿衣,诸如鞋帽、裤褂、裙子等。边做着,边念叨着老人的偌般好处,动情处,唏嘘一片。
酸杏安排茂林找人做寿材,就是殡葬老人用的棺材。
茂生遗传了祖父辈的特有基因,对木工活儿之类一看就懂,一做就明白,便也加入到了替老人筹备后事的队伍行列。
他们爬山越岭地四处寻来粗大的树木,拽到大队院子里,锯解成木板。为防新鲜的木板潮气过重,就在院子里升起一堆火,反复熏烤了一整天。待板子稍微干燥后,再叮叮当当地合成一付棺椁。茂青到镇子上买来漆,把棺椁涂成暗红色,并请振书在棺椁前面的挡板上书写了一个规整的大大的“寿”字。
在做这些事的时候,人们显得非常精细而又有耐心,总是反复比对修正,生怕出现一丝儿的疏漏。白日里依旧上工干活的人,下工后,也都主动聚拢过来搭个帮手,力所能及地寻一些事情来做。在做这些事的时候,每个人都很买力气,是出自内心地认真来做,绝不是摆摆样子给酸杏或是其他人看的。他们都是宋家女人亲手从自己娘的肚子里掏出来的,对于这份恩情,村人看得很重。因而,在老人即将离世的时候,尽可能多地出一些力气,还一份情意。
木琴的任命令是在一个上工集合的早晨,由茂林对众宣布的。酸杏没有亲自出面宣布。一来,老人的病情搅得他六神无主,无瑕他顾;二来,一想到那张纸的出炉过程,他心里就疙疙瘩瘩地不舒服,便有意不去碰它。村人一致认为,是老娘的病让酸杏顾不上亲自对众宣布,这也在情理之中,均没有任何的疑虑和揣测。
于是,生产上的事,酸杏就全交给了振富和木琴分工负责,茂林两头兼顾地来回跑,自己则全身心地投入到了筹备老娘后事的琐碎事务中。
看到寿衣和棺椁都已有了眉目,特别是看到村人自觉自愿地来真心做着一些实际的事情,酸杏心里大感安慰。他暗暗寻思,做人还是厚道些好,做事也是公道些强,遇事有人管,遇难有人帮。
他趁着夜色,匆匆赶到振书家,对振书说,娘多次说过,不愿与爹在他现今儿躺着的墓穴里合葬,嫌气脉不正,要不酸枣也不会遭那么大的变故,就想请振书哥替老娘重新勘察个墓穴。万一老娘有个闪失,下葬时就一块儿合葬。又一再说,自己不应该带头搞这些个,但是娘辛苦了一辈子,临走就这点儿要求,自己只能照办,也算了了娘的最后一份心愿。说着,就有老泪流下来。
振书不敢怠慢,立即答应了下来,说咱村的墓地都集中在村南通往镇子的路边山坡上,还是在那儿寻一块妥当。风水正不说,不管谁家上坟添土烧纸的,也都忘不了分给叔婶一份儿。
于是,俩人约定明天一早偷偷去勘察一下,待确定好了穴位后,马上动工挖穴建喜坟。或许,还可以冲冲晦气,说不定娘的病也就好了。
村里的规矩是,人还没去世之前修建坟穴,即为喜坟,可以冲煞气,挡凶神,对老人及子孙有百利而无一害。
酸杏回到西屋时已经很晚了。
屋里还有振富俩口子、茂林俩口子、酸枣和茂生。木琴的娃崽儿太小,白天来过后,茂生就不叫她夜里抱了来,怕冲撞了邪气。
酸杏娘在日头落山的时辰,病情突然好转了,也不咳嗽,也不气喘,面色红润,精神头儿好得不得了,比平时还强好几倍。
茂林等几个年轻点儿的人高兴地说,婶子可好了,肯定是又做寿衣,又做寿材,冲掉了邪煞,把病症也连根儿冲掉了。
振富忧郁地回道,可不敢这样讲哦,我看好像是回光返照,看来也就是今晚儿的事哩。得把寿衣拿进来预备着,万一不好了,立马穿上,别等着身子硬了再穿,就不好弄了。
几个人虽然按他说的去做了,心里还在往好处想,断不能这么精神的人,说不好就不好了。
此时,酸杏娘已打开了话匣子,口齿清晰,东一句西一句地说着一些没影儿的令人害怕的事情。
她有时指着门外,说老头子就在院子里站着呐,为啥儿不敢进屋呢,就是因为屋墙上挂着毛主席像。她煞有介事地说,毛主席他老人家就是天界里专管牛鬼蛇神的菩萨,任哪方神圣见了他,都怕得要命哩。又说,咱村子所以安宁太平,是有神灵护佑哦。这神灵就是一只火狐狸,千年的道行,隐居在北山的古洞里修行。要是出来叫人遇见了,必会生气,降下灾难,惩罚不良的人。早些年,村里刮了一夜大风,刮毁了多少房屋树木呀,就是有人冲撞了神灵,惹得它生了气,降下了灾祸。
老人的一番言论,把屋内的人吓得出声不得,想听又不敢听,左右矛盾。他们害怕的不是神灵鬼怪,而是这言论要多反动有多反动。传播封建迷信不说,伟大领袖毛泽东主席还健健康康地活着,竟说是菩萨下界,这儿不是反动是什么呀。
振富边听边对屋里的人一遍遍地嘱咐道,这话咱可千万不敢出去说,就是开批斗会游大街也不敢承认哦。
众人一律点头称是。
酸杏迈进屋门的时候,老人似乎已经累了,精神萎靡下去,头靠在床头的被子上,仔细观察才能看清老人在轻微迟缓地呼吸。
酸杏叫大伙儿回去休息,说道,都累哩,回去睡会儿觉,有事我再喊呀。
振富说,女人先都回去吧,家里还有娃儿么。男爷们儿呆会儿,守守再说。我总觉得今晚儿可不敢大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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