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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务连-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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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导队参加培训,所以我们一排的训练实际上是王晓华负责,这回我就更惨了。
  那一时期,王晓华大显身手。我知道,那一次拖木枪王晓华没有跟我大动干戈,是因为他觉得犯不着,他像是看透了我的阴谋,没有中我的圈套。但我估计王晓华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他修理我的机会多的是,比如在训练场上,他可以找到各种理由,以纠正动作为名,对我下狠手。当年在新兵训练的时候,他就这样做过,那时候我站在队列里,小肚子有点往外翘,他就一次一次地捅我的小肚子,嘴里还念念有词,黑起屁股眼儿喊,小腹微收,小腹微收!我明知他是在借题发挥给我颜色看,但是他冠冕堂皇地纠正我的动作,有苦说不出。
  现在,王晓华又跟我的小肚子和屁股较上劲了,我一练习单杠,他就在旁边喊,屁股屁股,注意你的屁股,不要蹶屁股,不要往下沉!不要挺肚子,把身体拉直,目光要同身体成九十度!
  练了三天,我还是不行,骨头都像散架了。要领从理论上知道了,做起来总是力不从心。三天之后,连七班的武晓庆都过了二练习,我还在一练习上挣扎。王晓华见我吃力,干脆不让我练了,让我到车场靠墙站立。后来的两天训练,都没有让我摸过杠杆。美其名曰先练习“正身”,就是要解决蹶屁股和凸肚子的问题。所谓“正身”,就是背靠墙,要求五点一线,后脑勺、肩胛骨、屁股尖、小腿肚、脚后跟,这五点在一根直线上。我原以为这没有什么困难的,而且庆幸比摸爬滚打强些,岂料往墙边一站,不出三分钟,人就僵硬了,眼前就冒金星了,头脑就开始发胀了。
  王晓华不仅在肉体上折磨我,更可恨地是在精神上羞辱我。搞刺杀和摔跤训练,他故意安排我和新兵们对练。过去我一直认为我高大魁梧,膂力过人,一直没有把张海涛武晓庆之流放在眼里。我没想到的是,当兵不到半年,武晓庆这小子像是吃了激素,力气呼呼往上长,刺杀和摔跤也很有章法。虽然他个头不如我,但是身手显得格外矫健,什么泰山压顶,虚晃一枪,声东击西,这些战术玩得我眼花缭乱。有一次武晓庆同我对练摔跤,除了第一次打了个平手以外,他一共把我摔倒四次,每一次倒下去爬起来,我的心里不仅有耻辱,更充满了仇恨,不仅恨武晓庆,更恨王晓华,我想这肯定是王晓华针对我的软肋,向武晓庆传授了制胜的秘诀。
  第六次摔跤开始之前,在悲愤中,我恶狠狠地盯着武晓庆说,小子,你不要得意,你今天把我摔得鼻青脸肿,明天你就有可能付出更大的代价。
  武晓庆这小子假装慈悲,假装同情,阴阳怪气地看着我说,牟卜,不是我不手下留情,我们班长,还有你们班长,都是火眼金睛,哪个动作弄虚作假,都会被他们明察秋毫。反正你已经是落后了,我们不能老是陪着你一起挨熊吧?
  我说你他妈的少来这一套,你一位虎落平川就可以被犬欺了啊,我跟你说,你连犬都不是。谁笑到最后谁笑得最好看。
  武晓庆说,牟卜,说真的,我真的不忍心下手,可是我身不由己啊,你可不能怪我啊!
  我说,去你妈的,来吧!
  结果是,这一次我又被武晓庆打翻在地。从地上爬起来的那会工夫,我的泪水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特务连 二十(1)
就在我被王晓华的法西斯训练折磨得心如死灰的时候,陈骁从师里学习回来了。
  我是在晚饭的时候见到陈骁的,那一瞬间,我像是孩子见到了久别的爹娘,虽然陈骁离开连队也不过两个星期。
  我有太多的苦水要向陈骁倾诉。但是在饭堂里,我不敢造次,我甚至不敢向排长的那一桌子多看一眼。王晓华这个土法西斯已经把我的锐气消磨了不少,已经让我树立了很强的尊卑意识。
  吃过晚饭,是自由活动时间,我在班里趴在铺上写训练体会——这是王晓华交给我的任务,每天都要写,内容,成绩,经验,教训,等等。可是那晚我写不下去,总是心猿意马,总是盼望排长会叫上我促膝谈心。可是我盼了一个晚上也没有动静,倒是王晓华,一如既往地把我的训练体会要了过去,一页一页地看,看着看着脸就拉长了,把我的笔记本往铺上一摔说,你现在要思考的是你个人的问题,没有让你总结班里的情况,也没有让你给教学法提意见。
  我说,我没有提意见,我是提建议,我的落伍是暂时的,你不能歧视我,让我脱离整体训练,我不能光搞“正身”训练,这样我和大家的差距会更大。
  王晓华说,那不是你考虑的事。
  我说,事关我的进步,怎么不是我的事,你能为我的前途负责吗?
  王晓华说,让你现在练“正身”,就是对你的前途负责。你现在这个基础,我们总不能让你去学三大战役吧。
  说完,一声冷笑,扬长而去。
  我很想在陈骁面前告王晓华的状。我的成绩差固然是我主观努力不够,但是你作为我的班长并且代理排长,显然也是难逃其咎的。首先你没有按照训练大纲规定的内容程序和步骤,而是一味让我“正身”,可以说对我因小失大。再说你的方法也有问题,我甚至认为你是故意让我落后,故意给我制造落后的机会。
  那天晚上我最终没能受到陈骁的单独接见,不知道他干什么去了。
  第二天陈骁去了训练场,我站在队列里,向他行注目礼。我的目光里充满了期待,严肃中我巧妙地加进了一丝激动的情绪。我相信陈骁注意到我的眼神了,对我的激动一定心有灵犀。但是,陈骁站在队列外面,扫视众人,一视同仁,非常地公事公办,非常地一本正经。陈骁在队列前说了几句话,无非是这段时间大家辛苦了,几位班长都很负责,老兵言传身教,新兵发奋图强,一班长抓全面,连队很满意,我感谢大家,等等。
  没有出现我期待的那种局面。
  陈骁那天观看了全排的训练,从五公里越野,到百米障碍冲刺,再到木马和单双杠一二练习。那天王晓华没有让我靠墙,但也没有让我参加表演,而是让我和张海涛一起观看,不是坐着,而是立正在场外看。
  就连我也感到惊讶,仅仅几天,我们那一批同年兵,确实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武晓庆居然在百米障碍冲刺中拿到了全排第三名,动作相当熟练,甚至可以用流畅来形容,一声令下,这个小白脸如同猛虎下山,纵横跳跃,持枪冲击,所向披靡,简直就像一个训练有素的老兵。
  令我不安的是,跟我一起被表演排斥在外的张海涛,跟我的情况也不一样。不让我参加表演是因为我的技能不行,用王晓华的话说,不能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而张海涛不参加表演是因为他在昨天练习三十米攀登的时候崴了脚脖子,属于光荣负伤。这伙计最近表现尤其突出,比武晓庆还略胜一筹,深得他们班长马学方的赏识。据说在我们这批新兵中,有可能第一个入党。
  基础动作练完了,解散休息。我原以为陈骁会关注到我,会过来问问我的情况,但是没有。陈骁一本正经地对王晓华说,对于跟不上的同志,不能姑息迁就,要教育他们树立吃苦的思想,加班加点,迎头赶上。
  这一次我倍受打击,陈骁给我的打击远远比王晓华给我的打击大得多。王晓华给我的打击是表面上的,而陈骁给我的打击是深层次的,是伤害到心的。
  

特务连 二十(2)
我在心里推测,就在陈骁回到连队的这十几个小时内,王晓华肯定跟他汇报我的训练状况了,而且肯定是往差里说。如今回想张海涛的话,我真的觉得我们排长这个人还是挺复杂的,当然,干部嘛,太简单了也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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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务连 二十一
陈骁跟我促膝谈心是在他回到连队的第三天,这一天排主力训练“火中取栗”,也就是钻火圈,这也是我们特务连的看家本事。陈骁把我带到训练场的西北角,这个位置很有意思,能够看见训练场上那如火如荼的场面,又听不见那里的声音。
  陈骁那天表情有点怪,很深沉的样子,问我,你知道当初挑兵的时候,为什么班长们都不挑你吗?
  我说不知道,也许是嫌我笨吧?
  陈骁说,你是笨了点,但重要的还不是这个。其实你很骄傲。
  我顿时感到很委屈。我说我没骄傲啊,我一个新兵蛋子,连一条军用裤头都没穿旧,怎么就敢骄傲了呢?排长你能说说我我骄傲的例子吗?
  陈骁想了一下说,具体的例子倒说不上来,反正你给人的印象就是骄傲。骄傲并不全是坏事,关键是要骄傲到点子上。我也骄傲,男人嘛,没有点自尊心自强心还行?关键是要有骄傲的资本,没有资本的骄傲是狂妄,有了资本的骄傲是自信。听明白了没有?
  我嘴上说,明白。其实我心里想,未必你就有了骄傲的资本?你也太居高临下了吧。
  停了停陈骁又说,你让我说出你骄傲的例子,其实你提出这个问题就是骄傲的表现。你的骄傲不是事情上的,是感觉上的。那次在饲料房,我对你的骄傲是持欣赏态度的,我认为你的骄傲表明了有自信。但是,不能盲目骄傲,不能凭空认为自己了不起,不能自以为是。
  我说,现在别说骄傲了,我真的连自信都没有了。
  陈骁说,你还是骄傲。
  我愣住了。不明白我到底怎么骄傲了。我现在夹着尾巴做人还老被人揪尾巴,我到底是脸上骄傲了还是眼睛骄傲了?
  陈骁说,一个人骄傲不骄傲,不是表情的问题,而是思想问题。因为你文化程度不低,你想当指挥员而不想被别人指挥,你自以为是你早晚要当指挥员,你不甘心被班长和老兵指挥,你在心里暗暗发誓早晚要让他们服从你,所以,所以你就在内心深处抵制他们,轻视他们。
  我傻眼了,他怎么能这样看问题?
  陈骁似乎目中无人,似乎不管不顾我的存在,扬起脸,看看天,又看看正在热火朝天的“火中取栗”训练场,像是自言自语地说,你不光轻视他们,你也轻视我,你并没有把我这个老班长新排长放在眼里。
  天啦,这话从哪里说起,简直是太冤枉了!
  我木然地看着陈骁,真怀疑他有毛病了。我说,排长,你是不是听到别人说什么了,一定是有人挑拨离间了,一定是有人知道我尊重你,知道我听你的,一定是有人知道你器重我关照我,他们眼红,他们嫉妒,他们……太卑鄙了。
  陈骁突然脸色一变说,谁卑鄙?你牟卜才卑鄙,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谁挑拨离间啦?我跟你说,我器重你,是事实,因为你有文化,有思想,有创造力。但是,作为一名排长,我提醒你,我看问题不会一成不变的。我衡量我的下级,最主要的标准,那就是他是不是一个合格的兵,一个优秀的兵。在特务连当兵,哪怕你说得天花乱坠,但是如果没有真本事,那么只有一个结局,被人看不起!
  我突然发现我并不了解我敬爱的老班长现在的排长,岂止不了解,简直是太不了解了。我不明白他那天说的话,简直莫名其妙,简直无中生有。但是他最后甩给我的那两句话,还是深深地刺痛了我——看看吧,你的同学,你的同乡,你的战友,他们全都在发奋图强,全都在顽强拼搏,他们已经融入到特务连了,他们已经和这个整体成为一体了。记住,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特务连 二十二
有一次训练间隙休息,我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就像死人一样绵软。武晓庆假惺惺地问寒问暖,眨巴着小眼睛说,牟卜,你要坚持哦,苦尽甘来哦,梅花香自寒砺来,不吃苦中苦,难为人上人哦!
  我一骨碌从地上跳了起来,吼道,滚你妈的蛋,你还真以为你成精了啊,你他妈的差得远呢。别忘了斯大林同志说的那句话,鹰有时候飞得比鸡还低,但是鸡永远也不会比鹰飞得高。
  武晓庆眨巴眨巴眼睛看着我,灰溜溜地走了。虽然我在舌战中占了上风,但是在精神上我一点儿底气也没有。
  早在我们分到老兵班之后不久,我就听张海涛说过,武晓庆有一个笔记本,里面点点滴滴地记录着连队首长和班排长的基本情况,譬如籍贯,学历,爱好,生日,性格特征,家庭状况等等,连谁有未婚妻,谁谈过恋爱都有记载。我不知道他记录这些东西有什么用。
  张海涛说,这些东西用处大了,见什么人说什么话,跟什么人做什么事,都是有讲究的。所以说,武晓庆在同连队首长和班排长们相处的时候,总是有的放矢得心应手,而这一点我就差得远了。我对连队首长和班排长们根本不了解,我不知道他们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我是完全按照自己的主观直觉来把握我和这些人相处的尺度,这当然不行,常常弄巧成拙。
  武晓庆填写入党志愿书的消息也是张海涛告诉我的,张海涛说,在特务连我们这一批兵当中,已经有三个人填写入党志愿书了,他们即将成为预备党员,这也就意味着,他们很快就会成为骨干,也就是班长或者副班长。
  对此我很受刺激,我明白,这些家伙的政治前途已经遥遥领先于我了。后来我才知道,张海涛这小子在跟我说这话的时候,还打了一个埋伏,其实他自己也填写入党志愿书了。
  可以想象,那段时间我是怎么度过的。
  陈骁找我促膝谈心之后的当天,我辗转反侧,前八百年后陈芝麻烂谷子,全在脑海里翻滚搅拌。陈骁的话深深地刺痛了我。转眼之间,我怎么就成了沉舟了呢,怎么成了病树了呢?是命运改变了我们,还是我们改变了命运?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这两句话的分量有多重啊,差不多就是给我的兵旅生涯判了死刑。
  我感到悲哀。平生第一次,我感到了巨大的悲哀。我才十九岁,已经成了不齿于特务连的狗屎堆。而就在几个月前,我还是那样的意气风发,那样的踌躇满志,穿上新军装,放眼全世界。而如今,就连我当初根本就不放在眼里的武晓庆和张海涛都有理由看不起我了,有理由同情我了,这算怎么回事啊?
  面子是其次,关键是下一步该怎么办?
  这一夜,我想了很多很多,一会儿自卑得心灰意冷,一会儿气恼得手脚冰凉。我恨啊,恨王晓华,恨陈骁,最后我恨我自己。陈骁的话没有道理吗?没有,完全没有道理。但是陈骁的话有作用,陈骁的话像是尖锐的针尖,扎在我心中最薄弱最敏感的地方。
  他妈的,我真的是病树吗?我真的是沉舟吗?一派胡言,一叶障目,狗眼看人低!我牟卜不是沉舟,不是病树。我牟卜有理想有抱负,我牟卜只是暂时过不了体力关,过不了技能关,但我牟卜不会永远过不了这个关。
  在辗转反侧中,我想起了两句话,知耻后勇,后发制人。然后我又想起了跟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含义相反的两句话,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我拽过军用茶缸喝了半茶缸凉水,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品尝这些话,我的热血沸腾起来了,我一骨碌从床上爬了起来,我从枪架上取出那只编号为36784568763的冲锋枪,我掂着冲锋枪去了后营门——请别担心,我不是要施行过激行为,我不会为这点小事想不开去当千古罪人,因为我突然想到我是第四班岗哨,轮到我了。
  

特务连 二十三(1)
有一个人已经被大家忘记了,这个人已经默默无闻地在一个角落里度过了一个多月的时间。但是,我没有忘记他,在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我找到了他。
  第二天早晨出操完毕,我第一次抢到了扫把,像张海涛武晓庆那样,奋不顾身地打扫卫生。在饭前的十几分钟内,我悄然来到饲料房,一声不吭地把几只喂猪的大盆洗干净了,然后又开始打扫猪圈,起粪,铺干草,再回到饲料房点火煮猪食。
  作为一个特务兵,我是新战士,作为一个猪倌,我是老师傅,这是我的老本行,我干起来得心应手,游刃有余。我在干这一切的时候,并没有说话。
  耿尚勤冷眼相看,我不说话,他也没有说话,他把两只胳膊抱在胸前,似乎这一切与他无关。但他肯定看出来了,我的喂猪专业比他水平高。他在想什么呢,也许他在想,我对这些猪有感情了,我不满他的敷衍了事,我来帮他给这些巴克夏约克夏们改善生活。
  忙完了,耿尚勤说,说吧,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说,没什么事,让你这么一个德高望重的老班长接替我喂猪,我心里不安,就是来为你减轻负担。
  耿尚勤说,哦,活雷锋来了。
  我说,我不想当活雷锋,我要向你学习。
  耿尚勤说,哦,让我这个犯了生活作风的老兵发挥余热是不是?
  我说,差不多。我要拜你为师。从今天起,我每天过来帮你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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