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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算-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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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融阳还是那样淡淡笑着,仿佛她这个要求对于自己来说,微不足道。
  他不是后天残疾,而是天生无法行走,脚对于他来说,已经毫无知觉,要怎么让一个毫无知觉的人去做一个下跪的动作。
  用手扶住双脚,置于地上,又按住扶手,慢慢地,撑起身体,微往前倾,一手在轮椅上稳住身体,一手放在地上,平衡上半身。
  谢嫣然吃了一惊。
  她震惊的不是沈融阳在下跪时的困难,而是那样风华卓然的一个人,看似傲气内敛,却居然肯为了一个朋友,向别人低头。
  心下略有些悲凉,他待朋友尚能如此,若当年自己遇到的是这个人,也不至于后来惨遭负心的下场了吧。
  她面上不显,冷冷看着,而沈融阳的神情脸色,从头到尾就没变过,淡定自若,甚至噙着一丝笑容,仿佛被迫着下跪的人不是他,而是谢嫣然。
  “没想到沈楼主还是一个义薄云天的人。”再看陆廷霄,却依旧是面无表情,连自己按住他的命门,也没有任何反应,看来忘川蛊终究是起了作用。
  “过奖了,不知道谢夫人还想让我做什么。”沈融阳却是毫无被折辱的感觉,如果不费力气能达到一个目的,又何必在乎所谓的面子。他二世为人,对于这种手段,实在太熟悉以至没有感觉了,只是这话却万万不能出口,像谢嫣然这样的人,刺激她只能引发反效果。
  谢嫣然定定看着他,半晌转过头,对着陆廷霄柔声道:“陆郎,你帮我做一件事好不好?”
  陆廷霄没有动。
  “将你前面的这个人,活捉下来,我不要他死,但是伤得多重,也没所谓。”
  她那句话说完,陆廷霄却有了反应,缓缓点了点头,又看向沈融阳,面无表情地打量着,一边站了起来。
  “廷霄兄。”沈融阳轻轻叹了口气,对方却没有一丝触动,走至他面前站定。
  谢嫣然笑道:“沈楼主不必白费力气了,忘川蛊除非以命换命,绝无解开的可能,你倒不如烦恼一下,你是要出手反抗好,还是束手就擒好。”
  他若反抗,以二人的实力,必然两败俱伤,若是顾念朋友之谊束手,那只是便宜了陆廷霄,无论怎样,她都不吃亏,于是好整以暇打算坐山观虎斗。
  沈融阳却出手了。
  袖中琉璃棋子滑到手心,拇指与食指拈住,弹出。
  却不是向着陆廷霄,而是往谢嫣然击去。
  不过是电光火石之间。
  陆廷霄倏然转身,在肉眼几近不可见的速度下,一掌打向身后的人。
  二人出手,谢嫣然连躲闪都来不及,便受了重伤,站在亭子中间的她被掌风打得连连退了好几步,一直到背抵着栏杆才停住。
  喉头一甜,一口鲜血洒在秀雅的白色衣襟上,如同雪地红梅。
  几乎是同时,沈融阳袖子一扬,一枚银针疾射而出,封住她的穴道。
  动弹不得。
  周围一片寂静。
  除了刚才这番动静,没有人因为她的受伤而出现,连刚才引路的双髻少女也不见了。
  谢嫣然微微喘息,强捺下胸口翻涌的血气,瞪着眼前这两个人,几乎无法置信。
  “你不是中了忘川蛊么?”
  此时的陆廷霄,背负双手,神色淡然,唯一不同的是眼神由方才的僵硬转为清明,哪里有半分受制的模样。
  陆廷霄没有理会她,倒是沈融阳微微一笑,此时他还半跪坐在地上,却不显狼狈,陆廷霄走过去,将他横抱起来,安置在轮椅上。
  “谢夫人可是觉得很不甘心?”
  谢嫣然银牙暗咬,恨恨道:“现在我为鱼肉,你们是刀俎,想杀便杀。”
  沈融阳摇摇头。“当日在祈镇春欢楼内身死的少年,可是你杀的?”
  谢嫣然一愣,复而冷笑:“是又如何?”
  “林家庄离魂术一事,也是夫人所为吧?”
  “不错。”
  “那与晋王有所联系的,看来也是夫人了,让我来猜一下。谢夫人屡屡设下陷阱暗算诸人,不仅仅是为了报于素秋负你的仇吧。凝光剑,传闻中藏了大量汉代藩王陪葬财宝的线索,北溟教钥匙,也是传说中打开一座宝库的关键,你不惜手段索要寻找这两样东西,莫非是想造反不成?”
  沈融阳噙着笑容,谢嫣然脸色却很不好看,任他说完,也不置一词。
  “沈楼主天纵奇才,何必为难一个妇道人家?”
  稀稀落落的巴掌声响起,一个锦袍玉带的人出现在走廊尽头。
  这锦衣人,却是之前沈融阳在林家后山破庙遇见的那个人。

第 26 章

  锦衣人自走廊尽头,一步一步,朝他们走来,步伐悠然,如闲庭信步。
  沈融阳此刻已端坐在轮椅上,向那锦衣人端详了一会,笑道:“原来是阁下,自林家一别,无恙否?”
  “多谢沈楼主牵挂,此番邀二位前来,本是作客闲谈,却不料妇人多事,致有此局,还望见谅。”那人举手投足之间很有气度,并不令人生厌,但脸上表情却未免略显生硬。
  谢嫣然脸色苍白,抬头看了他一眼,眸中似有未尽之意,微微咬着下唇,并不说话。
  “谢夫人费心为你筹谋,不惜将我二人都引来这里,何罪之有?”沈融阳微微叹了口气,“倒是倾庄主,何不以真面目示我们,未免有失诚意。”
  那锦衣人身形一顿,片刻方道:“沈楼主是如何知晓的?”
  “江湖传言,问剑山庄庄主倾弦,仗义疏财,风流倜傥,但是林家庄一役,你并没有提出一起去救人,反而自告奋勇要留守林家,这不是很蹊跷么?”
  “然后呢?”
  沈融阳一笑。“我与倾庄主不过数面之缘,本不该如此论断,但是还有一点,倾庄主喜竹,连山庄内也种了各式品种的竹子,巧的是,这间宅子里,也处处有竹,连阁下袖口处,也绣了一枝青竹。”
  锦衣人叹道:“见微知著,不愧是如意楼主。”
  手往脸上一抹,多了张人皮面具,再一看他,却正是林家庄内谈笑风生,江湖上素有风流之名的问剑山庄庄主倾弦。
  “我本不想相瞒,请二位到此地,别无它意,只为共叙大事。”倾弦笑道,“莫大侠与沈楼主两个侍童,俱都安好。”
  这无疑是赤 裸 裸的威胁了,沈融阳却没接他的话,转而问道:“庄主说的大事,是指什么?”
  对方为了此事纠缠不休,不说陆廷霄,便连沈融阳也觉得有些厌烦,倒不如摊开来,一齐说个明白。
  倾弦走入亭中,撩袍而坐,也不看谢嫣然,只朝着沈陆二人,笑容敛去,神色肃然:“不瞒二位,我本姓孟,名玄晴。”
  听到这个名字,沈融阳想起一个人。
  孟昶。
  后人知道他,不是因为他本身,而大多是因为他的宠妃——花蕊夫人,那个写下“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的女子。孟昶是后蜀的第二个皇帝,也是最后一代帝王,据蜀而立,晚年因骄奢淫逸,不思国政,被赵匡胤派人轻而易举地给灭了。孟昶有三个儿子,孟玄喆、孟玄珏、孟玄宝。
  “看沈楼主的神色,似已知道我的来历。”倾弦微笑,带着一丝傲然。“蜀帝孟昶,便是先父皇。”
  “据沈某所知,孟昶三子,皆在开封。”
  “我非宫妃所生,自幼养于宫外。”倾弦缓缓笑道,“若沈楼主不信,在下有许多证据。”
  信与不信都没什么差别,后世这位孟玄晴,甚至没在史书上留下记载,可见他所筹谋的事情,先不论成功与否,对宋朝来说都不过隔靴搔痒,微不足道。
  “江湖之人与朝堂中事,素来两不相干,倾庄主所谋,只怕我们二人无能为力。”
  “沈楼主何必急着答复,以二位的能力,屈居于江湖一隅,不觉得委屈么?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只要是男人,就不会拒绝这个诱惑。”倾弦笑道,“退一步说,我也并不要求二位与我一齐起兵,我虽有后蜀皇室留下的一些琐碎财物,但于大事不过杯水车薪,若二位能资我一二,事成之后,必与君共享这天下江山。”
  有许多人,或许在武林之中是一方豪杰,却总是不满足现状,觉得以自己的能力本应该得到更多。反是那么好造的?就算你有皇裔的背景,也应该考虑天时地利人和,现在久战初定,大家都不想再起乱子,在开封为质的后蜀皇室也是。现在并不是群雄并起的时候,而开始进入民族对立的阶段了,北有辽国,东北有高丽,在不久的将来,还会有一个与宋朝屡屡发生战争的西夏,这些情况,即便不知后事,换了一个能够纵观全局的谋士,想必也可以分析出来。只是人一旦陷入死胡同,就不再那么容易出得来了。
  既然对方已将话说明白,沈融阳也不想再绕圈子。“我等都是江湖莽夫,于兵政二事一概不知,如意楼的资财,也非沈某一人可以擅专,楼中四位总管都是可以主事之人。”
  意思是,你就算困住我,也困不住如意楼的日常运作。到了沈融阳这里,他已经建立起一套比较完善的运作机制,即便现在楼主身死,如意楼也绝不会因此方寸大乱,为外人可趁。
  “北溟教对朝廷没有兴趣。”陆廷霄淡淡道,从刚才到现在,他统共就说了这么句话,其他时间都是沈融阳在说,他也并没有提出反驳。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两人还没有意动的意思,那就是明明白白的拒绝了。
  倾弦不以为意,朗朗笑道:“既然如此,那请二位便先在此地住下吧,让倾某略尽地主之谊。”
  “庄主想强留我们?”沈融阳哑然而笑。
  “这宅子屋顶四周,皆布下了弓箭手,以陆教主,也许能毫发无伤,但是沈楼主你,我就不敢打包票了,很久没有碰到过像沈楼主这样让我心折的人了,我也不希望看着你被射成刺猬。”
  “沈融阳变成刺猬的样子,我也想看看,只不过今天看来是看不成的了。”
  随着一声叹息,亭中栏杆上多了一个人,嬉皮笑脸,动作不羁。
  “莫问谁。”倾弦看着他,三个字倒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
  “虽然我的名字很好听,你也不用这么念啊,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喜欢上我了。”许久不见的莫问谁抱胸嬉笑,完好无损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弓箭手呢?!”
  “都被定在屋顶上吹风呢。”莫问谁拍拍衣服上的灰尘,跳下栏杆,“你想造反就造,干嘛拉上沈融阳,惹上了他,你还能安心造反么?”
  “庄主还想拦住我们吗?”
  倾弦飘然后退,在离他们有一大段距离之后,方才停下来。“今日之事,算是倾某失算,诸位想走,只管走就是。”
  莫问谁失笑,“你不准备留下点什么吗?”
  倾弦冷哼不语,衣袖一振,人影隐去,只余下凉亭中动弹不得的谢嫣然,从头到尾,不过是个陪衬。
  “不追?”莫问谁斜眼。
  沈融阳摇首。“先回去吧。”
  天欲令其亡,必先令其狂。他就这么死了,未免便宜,这样的人,必得先让他尝尝起兵落败,众叛亲离的滋味,方才不负苏勤在天之灵。
  半倒在亭中的谢嫣然,众人没有往她身上多加过一点主意,刚才陆廷霄那一掌,已经废去她所有功力,余生之年,她也只能在病榻上度过,这就是对她最好的惩罚了。
  有时候一死,反而是最轻松的解脱。
  几人回到客栈,侍琴侍剑早已准备好洗漱诸物等候着沈融阳几人归来。
  莫问谁开始绘声绘色地说起自己脱险救人的经历,沈融阳摇头苦笑,陆廷霄自顾品茶,只有侍琴侍剑二人很捧场地鼓掌叫好。
  良久,众人散去,只余下沈陆二人。
  “你怎么还不走?”
  “总觉得你有事。”转动轮椅至陆廷霄身前,并指放在他左手脉搏上。
  命门大穴暴露在别人的手中,陆廷霄却并没有抽手。
  这也许算是一种彼此的信任了。
  面色如常,脉搏正常。
  沈融阳总觉得不妥,在别庄中,陆廷霄少言,是个性使然,但刚才在屋子里,他也一样一言不发,却有点异样了。
  陆廷霄正想说什么,却一皱眉,转头,吐出一口鲜血,溅到白瓷杯子上,更显触目惊心。
  忘川蛊,终究是起了作用的。

第 27 章

  “失魂之症如何解?”
  “恕老朽无能为力。”
  “你在这里安然隐居二十余年未曾被人发现,一旦藏身之处被你昔日那些仇人知道,你觉得他们会有什么反应?”
  “……”
  川滇边界。
  一辆马车在官道上疾驰。
  “现在感觉如何?”
  “无妨。”
  车内二人的身份,放在江湖上,皆是一时无双的人物,只是他们此刻都需同坐在一辆马车之内,同往一个方向而去。
  忘川蛊终是在陆廷霄体内起了作用,就算他没有失去记忆,也得每隔十二个时辰就受一次锥心刺骨之痛,以他的武功和忍耐力,病发时尚且脸色苍白满布冷汗,便可以想见此蛊的厉害。
  如果不尽快找到解蛊之法……
  沈融阳抬手掀开马车门帘一角,借着转头掩下眉间隐约的忧色。
  苗疆,后世多理解为云南,实际上在当下,是包括了四川、贵州、湖南、云南的大部分地区,而蛊这种带着神秘色彩的毒物,也正是起源于此。
  蛊不同于毒。
  毒药中再无色无味,触之则亡的配方,也是有其药理可循,但是蛊却并非如此,往往一块石头,一根丝线,或者你压根就不注意的细节,就有可能让你中蛊,所以对于江湖中人来说,蛊比毒更为可怕,它不仅防不胜防,而是防无可防。
  与蛊类似的,是后来出现于诸多小说的降头,两者都能在千里之外致人于死地,它们更接近一种巫术。汉代著名的一个典故,金屋藏娇中的陈皇后,汉书中说她被废的理由是:皇后失序,惑于巫祝,不可承天命。无论这个理由是否真实,但是能成为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可以想见时人对巫蛊之术的恐惧和厌憎。
  蛊虽然可怖,但并没有广泛流传,它只限于当时极少部分的少数民族地区,而且十分隐秘,会蛊术而且精通蛊术的人并不多,因为万事万物有消有涨,蛊既然这般厉害,它就必然在另一方面有损阴德福寿,越歹毒的蛊要付出的代价就越大。像忘川蛊这样的蛊术,甚至需要下蛊之人用性命来完成,蛊成之日则下蛊者死。
  下蛊者既已身死,能解蛊的还有何人?
  纵然如意楼与北溟教的实力合起来甚至足以隐隐与朝廷对峙,但是天下间有些东西,并不是拥有了金钱和人力就能办到的。北溟教的薛五娘虽然是苗人出身,但对于巫蛊之术,也知之甚少,惟今之计,只有亲赴苗疆
  沈融阳既知巫蛊的厉害,心中所忧之事,无非是到了苗疆之后却找不到解蛊之人。
  反观当事人,却是一身黄衣玉冠,广袖长裾,安然坐在马车内,翻阅着杂记,脸上淡然若素,找不到一丝忧色。
  这个时候的北宋疆域,还远未及云南西藏等地,进了云南地界便是大理,早在后晋天福二年,也就是公元937年,这里就已建国,宋朝建立之后,大理以宋为正统,两国世代交好,它也成为宋朝在西南的有力屏障。
  大理是一个很奇特的国家,它的建国者大理段氏来自春秋时期的郑国,但在其统治下,却是一个以白族为主的多民族融合,大理的女子大都风姿飘逸,生性多情,长相再平凡的女子,穿上那五颜六色的裙子,带上那银玉琮珑的佩饰,也会平生三分姿色,引得路人频频回顾。这里很少有满口仁义的卫道士,走在街上即便你看到漂亮姑娘多看几眼,人家也不会说你什么,说不定姑娘家看你俊俏,还会转过身来送你一朵鲜花。
  马车停在一间客栈门口,因为需要落脚,也因为路被堵住了。
  一个身穿嫩黄色长裙的少女手里抓着鞭子,鞭子另一头却牢牢卷住另一个人的手腕,两人僵持不下,围观者甚众,少女旁边还有个持剑的年轻男子,面有急色,似乎想劝慰,却不知如何下手。
  被鞭子卷住手腕的少女显然不是汉人,个子有点瘦弱,模样清秀,但此刻却横眉冷目,瞪着那黄衫少女,一手抓住那鞭子,另一只手想挣开,却挣不开。
  “蓉蓉,算了罢,这姑娘好像也不是故意的……”钱晏和眼看着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心中不安,更多的是尴尬。他奉师命出来游历,师妹非要跟着,还不惜半路偷偷跟出来,他发现的时候已经远离师门,又不放心她一人回去,无奈之下之后带上这个自幼被师父师娘惯得有点骄纵的师妹。
  “贼眉贼眼,看着我的马,还偷偷摸了几下,这叫不是故意的?”夏蓉蓉冷哼一声,得理不饶人,“我看她是想要偷马,看她穿成这样就不是好人,狐媚子!”
  到了人家的地盘,还说人家不是好人,这不是没事找事么,感觉到看热闹的百姓开始有点群情激愤起来,钱晏和不由苦笑,一边向周围的人赔不是。他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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