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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绣佳人(又名妻子和女儿)-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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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吉布森先生说完便摇铃叫人备马,出门去完成今天的最后一批诊病任务。他经常计算着,他这样出诊一年下来等于绕地球一圈。整个地方像他这样医治范围极广的医生没有几个,他深入到公地边缘上的孤棚寡室中为人看病,也跑到乡间窄道到了头的农庄上看病,他走的那些车道全都遮掩在榆树和山毛榉的枝叶下。霍林福德镇方圆十五英里内的绅士人家都由他看病,还有些大户人家也请他做特约医生。这些大户人家每年二月便去伦敦,七月上旬返回各自的庄园——当年就时兴这一套。他身为医生,不得已时常离家出诊,在这个温和宜人的夏日傍晚他深感离家之苦。令他吃惊的是他发现他的小宝贝飞快地长成个大人了,无意间已经成了异性注意的目标,能引起异性身上某些对女人医生会产生影响的强烈兴趣。他这个又当爹又当娘的人,却成天在外面跑,不能按自个儿的心愿保护她。这么思前想后的结果便是第二天骑马直奔哈姆利庄,主动提出准许他女儿接受哈姆利太太最近一次邀请——一次曾断然拒绝过了的邀请。
  “你可以引条谚语说我:‘叫他干,他不干,不叫他干他偏干。’我认了,”他说道。
  不过哈姆利太太一听有希望来个年轻姑娘做客,便只顾自个儿高兴了。要让这位客人过得痛快一点不难;病人累得说不动话了,可以打发她到外面花园里散步,也可以叫她看书。无论如何,她是生气勃勃的年轻姑娘,会给她寂寞封闭的生活带来乐趣,宛如飘来一丝香甜的夏风。没有比她来更叫人愉快的事了,所以莫莉来哈姆利庄作客一说即定。
  “只可惜奥斯本和罗杰不在家,”哈姆利太太说,声音又低又细,”从早到晚陪着老爷和我这样的老头老太太,她会觉得闷。她什么时候能来?我那亲爱的——你看我现在已经喜欢上她了。”
  这家的两个年轻小伙子不在,这叫吉布森先生心里暗暗高兴。他不想叫他的小莫莉离开了狼又遇上虎。后来他笑话自己,怎么想到所有的年轻小伙都是追他家那个小母羊的狼。
  “她还不知道快乐要落在她身上了,”他答道,”女儿家有自己要做的准备,我肯定不知道她怎么准备,也不知道准备起来要多久。你一见就知道,她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也没有……也没有受过礼仪训练。我们家里的规矩对姑娘来说恐怕太马虎了。不过我明白把她送到哪里都比不上你这儿的环境好。”
  老乡绅从妻子那里听说了吉布森先生的建议也和妻子一样为有年轻客人来访而高兴。他爱面子,只要叫他脸上有光,他就是个热情好客的人。再说他有病的妻子寂寞度日,现在要有个称心如意的伴儿了,想起来真叫他心花怒放。一会儿后他说:”两个小伙子上了剑桥,不在家倒好,在的话说不定闹出个恋爱故事呢。”
  “嗯——要是闹了呢?”他那位比较浪漫的妻子问。
  “那不行,”乡绅老爷断然说道,”奥斯本将受到一流教育——敢喝这一带任何人受的教育比——他将继承这份家业,他是哈姆利家的栋梁之材。这个郡里哪一个家族都没有我们家历史长,也赶不上我们的守业成就。奥斯本什么时候愿意就可以结婚。霍林福德少爷要是有个女儿的话,奥斯本早就是她的如意郎君了。他要是爱上吉布森的女儿,那个不行——我不答应。所以嘛,他还是不在的好。”
  “好吧!也许奥斯本该眼光高些。”
  “什么也许!我是说他必须眼光高。”老乡绅一只手呯地一声击在身边的桌子上,吓得他妻子的心狂跳了好几分钟。”至于罗杰,”他接着说,没觉出他一拳砸得她心乱跳,”他必须走自个儿的路,自个儿挣饭吃。我看 他也不回在剑桥有大出息。十年中不许他考虑爱情问题。”
  “除非他娶个有钱的女人,”哈姆利太太说。她是个浪漫脱俗的人,说这话别无用意,只为了遮掩自己的心跳。
  “我决不许我的儿子娶个比他富有的妻子,”老乡绅加强语气说道,但这回没砸桌子。
  “我不是说罗杰到三十岁之前即使年收入五百镑,也不许找一个现带一万镑嫁妆的妻子。但我要说,我的儿子要是一年只有二百镑——罗杰将从我们手里得到的也就这么个数,而且不会长期如此——他还要娶一个有五万镑嫁妆的妻子,那我就和他断绝关系——想来叫人恶心。”
  “即使他们相爱,即使他们只有结合才能幸福,也不许他们成,”哈姆利太太温和地插嘴说。
  “咳!什么爱不爱的!我说亲爱的,咱们爱得那么深,换个对象是绝不可能幸福的,但那是另外一码事。如今的人不像我们年轻时候的人了。据我观察,如今的爱情全是幼稚可笑的瞎胡闹,自作多情的风流。”
  吉布森先生想把莫莉去哈姆利家的事完全安排妥当后再对莫莉说,所以就放到哈姆利太太盼望她来的这天上午才告诉她。他说:”还有一事,莫莉!你今天下午就去哈姆利家,哈姆利太太要你过去陪她一两个星期,我的意见是你这就接受邀请过去。”
  “到哈姆利家去!今天下午!爸爸,你那后脑勺里装的尽是怪道理——太神秘,叫人猜不透。请告诉我你在怎么想。去哈姆利家住一两个星期!真是的,我这辈子还从没有过你不陪着一个人出门的事呢。”
  “也许没有过。但我不认为你是先学会走路再抬脚下地的。任何事都得从头开始嘛。”
  “与那封写给我的信有关吧,可你不等我看清收信人的名字就从我手里抢走了。”她那双灰色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父亲的脸,那意思好像是要看明白他的秘密。
  他只是笑笑,说:”你是个刁钻鬼,小傻瓜!”
  “这么说是与那封信有关了!可那要是哈姆利太太送来的条子,我为什么不可以看看?从那天起我就一直怀疑你是不是在脑袋里订什么计划——那天是星期四,对吧?这几天你一直若有所思,还有点为难的样子,活像个阴谋家。告诉我,爸爸,”——说到这里她走上前去,带上了恳求的口气——”我为什么不可以看看那条子?为什么突然要我去哈姆利家?”
  “你难道不喜欢去?那你是不是不想去啦?”假如她真说了不想去,他反而会比她听她说想去更高兴,虽说那样会叫他很为难。不过他已经开始害怕跟她分离,哪怕是短短几天。但她却直率地答道:
  “我不知道——我要是再考虑考虑,可能会喜欢的。只是这会儿事情来得太突然,吓我一跳,我还没考虑会不会喜欢。我不喜欢离开你,这我知道。我为什么要去,爸爸?”
  “那边有三位老太太坐在一个地方那个,此时此刻正在想着你。其中的一位手上有活儿,正在捻线。线上捻出个结来,她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她姐姐手里握着把大剪刀,想剪掉它——线捻得顺顺当当便罢了,只要出现任何麻烦,她总是如此办理。可是第三位老太太是三位老太太中最有头脑的,她想办法解开了这个结。正是这位老太太决定你去哈姆利家。另外两位被她说服了,于是命运女神判定这趟客非做不可,你和我除了服从别无选择。”
  “全是瞎编的,爸爸。你这样只能叫我更想找找这藏在背后的原因。”
  吉布森先生变了腔调,认真说起来:”是有原因,莫莉,有一个我不愿讲明的原因。我就告诉你这么多,希望你做个好姑娘,别再猜测是什么原因了——更不要把发现的蛛丝马迹汇总起来,即使你很可能弄明白我想隐瞒起来的原因。”
  “爸爸,我再也不想你的原因了。但我还有个问题不得不麻烦你。我今年没添新衣服,去年夏天的衣服都小得穿不成了。现在我一共有三件能穿的。贝蒂昨天还在说我该添些衣服了。”
  “你现在穿的这件不行吗?这颜色挺好的。”
  “颜色是好。可是爸爸,”(她拉起衣服,像要跳舞一般)”这是棉布做的,又热又重。天气也一天比一天热。”
  “要是姑娘能像小伙子一样穿戴该多好,”吉布森先生有点不耐烦地说,”一个男人怎么知道他的女儿什么时候缺衣服?就算在她最需要衣服又没有买到的时候他发现了,又该怎么为她添置呢?”
  “对啊,这的确成问题!”莫莉颇为失望地说。
  “你难道不能去罗斯小姐的铺子里看看?难道她那里没有你这么大的姑娘能穿的成衣?”
  “罗斯小姐!我一辈子没穿过她家铺子里的衣服,”莫莉答道,很惊奇。
  原来罗斯小姐是这个小镇上的名裁缝兼女帽头饰商,莫莉的衣服至今都是贝蒂做的。
  “这个嘛,好像大家都觉得你现在是个女人了,所以我看那你必须和别的女人一样列进女帽头饰商的账单。上了账单并不是说你就不能拿现钱到任何地方买任何东西。给你这张十英镑的现钞,到罗斯小姐的铺子里看看,或者到任何一位裁缝小姐的铺子里看看,需要什么立刻买上。哈姆利家的马车下午两点来接你,来不及准备好的东西可以叫他家的拉货马车星期六带过去,容易得很,他家星期六总有人来赶集。别,别谢我!我不想花这笔钱,也不想叫你离开我。我知道我会想你的。只是情势所迫,我不得不送你去做客,还掏了十英镑给你买衣服。好啦,去吧,你这个小冤家,我实在想快快地步疼你算了。”
  “爸爸!”她伸出了一个指头来警告他,”你又神秘莫测起来。虽说我做个好姑娘的愿望非常强烈,但如果你继续暗示你那没说出来的秘密,我就不能保证我的愿望不屈服于我的好奇心。”
  “花你的十英镑钱去吧。给了钱你还不闭嘴,我图个啥?”
  罗斯小姐的成衣存货全看了,但和魔力的趣味结合起来没有达到极大的成功。她买了一块淡紫色的印花布,这种布经洗,早上穿凉爽宜人,再说可以拿回家让贝蒂做,星期六以前能做好。节假日穿的——其实就是下午和星期天穿的——要定做,罗斯小姐劝她选一种颜色鲜艳的苏格兰花格薄绸,她敢保证穿这种绸子是最近的伦敦新潮,莫莉也觉得穿苏格兰绸会让父亲的那颗苏格兰心高兴高兴。谁知他看了她带回家来当样子的那一条零料后,大叫这不是正宗的苏格兰货,莫莉凭本能也应该识别出来。可是已经来不及换了,罗斯小姐答应莫莉一离开她家铺子就马上裁剪。
  吉布森先生整整一上午在镇上徘徊,没有想平时那样去远处出诊。他在街上和女儿大了几次照面,但他要是走在对面街上,便不横穿过去,只看那她一眼,或点头致意,然后走他的路,责备自己感情脆弱,一想到她要离开两周左右就觉得受不了。
  “何苦呢,”他心想,”她回来后我还不是照样有我的老难题。只要那个蠢家伙继续做他异想天开的梦,麻烦就少不了。她迟早得回来,那家伙再要自作多情,来个忠贞不渝,就有好戏唱了。”一阵儿后他哼起《乞丐的歌剧》①中的插曲:
  
  我不知人生在世
  该不该养大一个女儿。
  
  
  ①《乞丐的歌剧》(1728)是英国诗人约翰·盖依(1685…1732)的杰出作品,因把滑稽成分、社会讽刺、优美的流行曲调汇集一剧而引起轰动。剧情围绕着一个女孩爱上了强盗,女孩的父亲不同意并高发强盗而展开。
  
  
第六章 去哈姆利家做客
  
  下午一点的正餐时间还没到,吉布森小姐马上要走的消息自然已经传遍了全家。考克斯先生闷闷不乐的神情惹得吉布森先生心情很不痛快,他严厉的目光朝年轻人频频瞥去,算是狠狠地批评他愁眉苦脸饭也不想吃的样子。考克斯先生则是故意这么做,摆出个伤心模样给莫莉看,结果根本不管用。莫莉只想着自个儿的事,分不出心思注意别的。只有一两次例外,那是想着这次一去得过好多天才能和父亲再坐在一起共进午餐。
  吃完饭后她和父亲坐在客厅等哈姆利家的马车声,这时她说起了她那个心事,他一听笑起来说:
  “我明天就过去看哈姆利太太,还可能吃他家的午饭,所以不用等多久你又会看见我狼吞虎咽了。”
  这时他们听见了驶来的马车声。
  “啊,爸爸,”莫莉说道,抓住了他的手,”时间到了,我倒真舍不得走。”
  “胡说。咱们别感情用事。你拿好钥匙了吗?这才是更要紧的事。”
  拿好了,钥匙就在她的钱包里。赶车的把她的小箱子放上车,她父亲扶她上去。车门关上了,她坐在阔气的马车中孤零零地走了。她回头望望,朝父亲吻自己的手,她父亲站在大门口,虽说不喜欢感情用事,却也一直站到马车望不见了。然后他回到诊所,发现考克斯先生也在目送莫莉,真是的,还站在窗户上发狂地盯着年轻女郎消失了的那条空荡荡的路。吉布森先生突然说话,几乎心怀恶意地说起考克斯先生几天前的一件小小的失职行为来,把他从幻梦中惊醒。这天夜里吉布森先生坚持守候在一个可怜的小姑娘床边,小姑娘的父母多少天来白天干活辛苦,夜里操心孩子睡不着,这么日以继夜地累坏了。
  莫莉哭了一阵儿,不过又想父亲见了她的眼泪会多么生气,便赶快忍住不哭了。坐在豪华的马车中疾驶在碧绿的车道上令人非常愉快,两旁的树篱上爬满了清香的野蔷薇和金银花,有几次她真忍不住,便叫赶车的停车,她下去采上一束。她开始害怕这短短的七英里旅程到了头,唯一的原因是她那身绸衣料不是真正的苏格兰货,也对罗斯小姐能不能按时做好衣服有点补放心。终于他们驶到一个村庄。路边零零散散地排着一些农舍,一座老式教堂矗立在一片草地上,离教堂不远是个小酒馆。在教堂大门和小酒馆正中间有一棵大树,树下有一排长凳绕树放着。一堆堆木材离庄园门很近。莫莉早已坐得不耐烦了,但她知道这肯定是哈姆利庄园,而且,离庄园的大厅不远了。
  几分钟后马车一转方向,从庄园大门中驶入,驶过打干草的草场,那儿青草茂盛,快要割了——这不是贵族家有猎鹿场的大庄园——最后驶到老式的红砖大厅前,从大路到大厅不出三百码。主人没有打发男仆前来侍候,只有一个体面的佣人站在宅门口,马车停下前就站在那儿,准备迎接请来的客人,并把她带进客厅,女主人正躺在客厅里等她。
  哈姆利太太在沙发椅中抬起身,很有礼貌地欢迎莫莉。她说完欢迎话后便拉住姑娘的手部放,仔细端详她的脸,仿佛要研究一番,看得她平时苍白的双颊上不知不觉地泛起淡淡的红晕。
  “我看咱们会成为好朋友,”她总算说话了,”我喜欢你的脸。我看人总是以第一印象为向导。亲我一下,亲爱的。”
  在这种”誓保友谊长存”的形式中主动去吻要比被动受吻容易得多,莫莉欣然吻了朝她伸过来的那张又好看又苍白的脸。
  “我本来要去镇上亲自接你,可以天太热,闷得我透不过气来,要接你力不从心啊。我看你这一趟车坐得挺愉快吧?”
  “很愉快,”莫莉说,怯生生地说得很简短。
  “现在我带你去你的房间。我安排你住在我就近,我想住近点你更喜欢,尽管这个房间比另外那个小。”
  她无精打采地站起来,把薄披肩围在至今韵味犹存的身子上,带头引路上了楼。莫莉的卧室是哈姆利太太一个人用的那间起居室里隔出的套间,起居室另一边是她自己的卧室。她领莫莉看了这来往方便、易于交流的住法,然后对客人说她在起居室里等她。她关上门走了,留下莫莉从从容容地区熟悉她屋里的环境。
  她首先走到窗子前看外面有什么可以观赏的景致。窗子正下方是个花园,花园过去是一块青草繁茂的草地,轻柔的风从上面吹过,荡起一道道悠长的波纹,颜色的深浅随着草浪的起伏而变化。草地有一边全是古老的参天大树,树林子再过去就是一个银波闪闪的池塘,约摸有四分之一英里远,只有贴近窗台的边缘或窗子开着时头伸出窗外才能望见。树林和池塘正对的一边是稀疏错落的农舍,老式的墙和高耸的尖屋顶挡住了视线。初夏爽人的宁静中只传来鸟叫,近处还能听见蜜蜂的嗡嗡声。正因为有了这些声音,反叫人更觉得幽静,莫莉一边听,一边尽力分辨因离得太远或受到遮掩而看不真切的物体,不由得忘了自己,直到隔壁屋里传来人声——不知哪个仆人在对哈姆利太太说话——她才猛然一惊,收回神来。莫莉赶快打开她的小箱子,拿出她不多的几件衣服,整整齐齐地放进那个好看的老式五屉柜中,这东西也算是她的梳妆台。屋子里的所有家具都是老式的,年代久了,但保护得很好。擦光印花窗帘是上个世纪的印度印花布——颜色几乎洗没了,但布料本身干净得一尘不染。床跟前铺着一块地毯,这样其余地方木头地板就显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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